11、第 11 章 “被爱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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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沙龙的邀请函在手机屏幕上亮起，主讲人一栏印着“方知衡”。
陆闻川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片刻。方知衡，这两年名声大噪新锐作家，文字以锋利精准与奇妙的悲悯著称，三十五岁已凭借《城中村夜行记》拿下数个重磅文学奖项。他极少出席公开活动，主办方能将两人凑在一处对谈，显然是用了心思。
或许王言姝说得对。他需要走出去，有时候一场新鲜的相遇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沙龙的场地选在一家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钢铁骨架之下，莹黄的吊灯给工业风的红砖墙面添加了几分温暖的氛围。陆闻川习惯提前，在休息室里，他见到更早抵达的方知衡本人。
面前的男人比邀请函的精修小照看起来更劲瘦清朗，面部有好看的折叠度，下颌线清晰锐利。他今天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一颗润白的海水珠灵巧地坠在锁骨下方。
他戴着黑色细框的圆形眼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流程卡。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锋利的眉眼间却有种沉淀过的温和，并无传闻中的孤傲。
“陆老师，久仰。”方知衡率先伸出手，笑容谦和，“一直在关注您的作品，很期待今天的交流。”
陆闻川忙上前两步与他握手：“方老师您好，能与您见面，是我的荣幸。”
简单的寒暄过后，工作人员将两人引至舞台侧翼候场。灯光暗下，追光亮起，追随他们在舞台中央两张复古沙发上落座。台下座无虚席，空气中满是安静的期待。方知衡先对主持人微微颔首，又和闻川温和对视。
“今晚我们聊的主题是——”主持人看向满座的观众，微笑开场，“爱与被爱，是这届年轻人最后的倔强吗？”
起初是一些关于时代情绪与创作责任的框架性探讨，两人一问一答，分寸得当，火花初现。
陆闻川聊得很畅快。虽然有流程cue，所谈话题也是围绕主题展开，但他明显有种棋逢对手，相遇恨晚的感觉，而且他确信对方也是如此。
哪怕是命题作文，高手过招自有行云流水的从容和气度。方知衡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的亮光。
下半场的主题转向“被爱”。
当主持人问“被爱是一种能力，还是一种运气”时，方知衡讲了他在国外任教时的一个故事。
“所以结论是，运气决定有没有人敲你的门，能力决定你有没有力量为自己打开这道门。”方知衡总结道。
对谈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灯光大亮，观众开始散场，但仍有不少人围到台前想与两人交流合影。回到后台，方知衡一边解开西装纽扣，一边对陆闻川笑道：“陆老师，台上聊得不过瘾。我知道附近有家清吧，特调不错，也安静。不知是否赏光？”
陆闻川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那是一家藏在窄巷深处的英式风格清吧，灯光幽暗，爵士乐低回若有若无。两人在靠里的卡座坐下，木桌面上摆着一盏小小的黄铜烛台，烛光昏黄摇曳。
脱离了聚光灯、摄像机与台下观众，两人间的氛围陡然松弛。
几杯特调下肚，酒精迅速拉近了社交距离，两人的话题从创作理念渐渐滑向更深的水域。
“有时候觉得，写得太顺滑，反而心虚。”陆闻川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语气像是寻求安慰和帮助一样。
“写得顺不好吗？”方知衡像是逗他。
“方老师是畅销书作家，这么高产一定没有卡文的烦恼。”陆闻川托腮。
“你听听，这是7年5个大爆剧的主笔说的话吗？”方知衡好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又忍住了。
“最近就老是卡在一个地方，总觉得差一口气。明明知道人物心里有惊涛骇浪，落笔却总是隔着一层，写不出那种痛快的感觉。”陆闻川不知道是酒精让自己的戒备心降低，还是对面的方知衡有种让人敞开心扉的魔力。但他还是有意含糊，毕竟《蝉蜕》目前还是保密项目。
方知衡没有立刻接话，他摩挲着杯壁，然后看着陆闻川问道：“陆老师，你剧本里那个‘卡住’的角色，他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他怕……”陆闻川斟酌着词句，“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点平静的陪伴都会失去。怕自己会错意，怕对方其实并没有那份心思。”
“所以他选择不说，选择停在自以为的安全距离外。”方知衡点点头，目光透过镜片，安静地看着他，“那你自己呢？”
“什么？”陆闻川不自觉内心一动。
“你自己在怕什么？”方知衡问得很直接，语气却依旧温和，“你刚才说，写不出那种痛快的感觉。是技巧问题吗？以你的笔力，显然不是。那是什么挡住了你？”
背景音的爵士乐换了一首，低沉的贝斯线像似有似无的心跳声。
陆闻川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可能是总想给他一个体面点的结局。”
“体面。”方知衡重复这个词，轻轻摇了摇头，“创作里，体面有时候是最大的敌人。它会让你绕开最疼痛的真相，选择最安全的路径。就像我写《城中村》里那对老夫妻，儿子意外去世后，他们怎么相处的？
最初几稿，我写他们相濡以沫，互相支撑。但后来全删了。我采访到的现实是，那段时间他们几乎不说话，老太太每天去儿子房间呆坐，老头天天去巷口下棋，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那天，他们俩为了一份剩菜该不该倒掉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吵到把碗摔了。”
他看向陆闻川，烛光在他镜片上跳跃：“摔碗的那一刻，才是他们真正开始一起承受的时刻。之前那些沉默的体面，只是不断捆绑着他们坠向深渊而已。”
陆闻川感到有什么东西也重重地砸在他胸口上。
摔碎体面。撕开平静的表象。他心中涌起一种冲动。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带果木香的酒液冰凉辛辣地滑入喉咙。
“您是说，得先走向毁灭，才能重生？”
“至少在我的经验里，这是一种自救式的泅渡。”方知衡目光沉静，声音因微醺而更显温和，““创作者自己不敢敞开的，角色也永远打不开那扇门。”
陆闻川用眼神盼着他再多说一些。
方知衡靠回沙发背，目光停在陆闻川脸上。
“我今年三十五岁了，闻川。半工半读留学，跑过社会新闻，当过老师，现在靠写书为生。”他修长手指去拢那一小团焰火，暗影在桌面起舞。
“我见过太多人，也包括我自己，都会主动贴近‘安全距离’。工作上精益求精，待人接物无可挑剔，甚至创作时也能把人性剖析得鲜血淋漓。但一旦面临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就立刻退到安全线后。
因为被伤害过，所以建立了一套完美的防御系统。问题是，这套系统防住了伤害，也防住了所有深度链接的可能性。”
陆闻川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今晚你说了一句，被爱是一种关乎接纳的能力。”方知衡的声音在爵士乐的共振下散发着让人专注的吸引力，“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永远只递出那些经过精密推演的、零风险的情感，那得到的或许只有单薄的敷衍。”
“那应该怎么做？”陆闻川的声音有些低哑。
“要允许自己失败。”方知衡说，“允许关心落空，允许袒露脆弱后得不到想要的回应，甚至允许自己再次受伤。然后你会发现，人不是在被爱中变勇敢的，是在敢去爱的过程中变勇敢的。”
陆闻川喝了一大口酒。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
“这好难。”他坦言。
“是很难。”方知衡笑了，“写作也很难。但好作品没有一件是从安全区里诞生的。”
陆闻川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微醺和这番话带来的震动在胃里和心头搅动。他看着对面年长几岁、气质通透的作家，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涌上心头。或许是因为对方言辞间的坦诚与洞察，也或许是这昏暗灯光与酒精制造的幻觉。
“方老师，”陆闻川声音有些轻，带着些许酒后毫不设防的真诚，“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第一次见面，跟你聊天却觉得很亲近。”
方知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特别是你这种聪明又坦诚的。”
陆闻川也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侧的发丝。
方知衡的酒杯再次轻轻碰过来，一种超越了初识寒暄的默契随着悠扬的萨克斯摇曳流淌。
陆闻川说：“我合伙人最开始给我推今天这个活动时，我还不太愿意呢，没想到真是来对了。为什么今天才认识方老师啊。”
方知衡爽朗地笑出声来：“别方老师了，咱们称呼随意些吧。”
陆闻川说：“好的，那我就喊知衡哥了。”
陆闻川今天的确很愉悦。踏入社会这么多年，他一直充当leader的角色，被人依赖，习惯了替大家拿主意，也习惯了承担责任。他遇到过有才华的前辈，也会心生仰慕和敬意，但方知衡给他的感觉明显不一样。他把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是自信和才华内化后的笃定和淡然。仅是短短几个小时，这个人周身散发的强大与温柔，就让人止不住想要靠近。
这时，方知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迅速拿起开始回复消息。只有这几秒，陆闻川也清晰看到他的手机锁屏照片。一片白色沙滩，碧蓝海浪接着蓝天，右下角，两个颀长的影子并肩站在一起。
果然如此。陆闻川暗暗表扬自己的直觉依旧灵敏，却也有点难以名状的隐隐失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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