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火葬场已限号》九号线

16、招标大会 哎……，又

　　日子一天天平稳过去，江司辰慢慢调整好了心态，生活重新回归到医院诊室公寓三点一线的平淡日常。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周二这天，许久没联系的父亲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司辰，你明天要上班吗？明天市中心公共交易中心有一场招标大会，你替我去参加一下。”

　　这场招标会江司辰之前略有耳闻，是市政府牵头发起、由顾明绪督办的重点项目。主要是市卫健委采购AI智能养老机器人设备，专门投放给全市五个区县的六千户独居、失能老人，业内符合资质的企业基本都会参与竞标。

　　江司辰随手拿起桌边的排班表扫了眼，明天排的是白班。父亲这是临时通知，时间太赶，他根本来不及和同事调班。

　　他轻声问道：“爸，是必须要去吗？”

　　“对，这场招标很重要。参与的企业里，三分之二都是咱们安柏的合作客户，你过去看看行情、多学多看。我这边出差暂时回不去，只能辛苦你一趟。”

　　父亲都这么说了，江司辰没有推辞，点头应了下来。

　　院里规章制度严格，临时事假向来很难获批。好在他平时勤恳本分，极少请假，主任格外通融，特地批了他半天假期。

　　隔天一早，江司辰换上一身得体的衣服，查好交易中心的地址，正拿起手机和钥匙准备出门，门铃却忽然响了。

　　这个时间点，没人会专程过来找他。

　　江司辰心里带着几分疑惑，抬手拉开房门。

　　看清门外的人时，他微微一怔。

　　站在门口的居然是顾延叙。

　　男人穿着长款深色大衣，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静静立在晨光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安静看了他好几秒，才缓缓开口解释：“江叔叔昨晚联系我了，让我陪你一起去招标大会。”

　　江司辰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指尖微微发僵。

　　他愣了两秒，心底隐隐有些发闷。

　　他爸大抵是觉得他不常出席这种商业场合，怕他应付不来，想找个稳妥的人带着他。

　　可偏偏，这个人是顾延叙。

　　江司辰压下眼底微妙的情绪，浅笑开口：“那就麻烦延叙哥了。”

　　他家和顾家是世交，只要两家这层关系还在，无论他和顾延叙私下闹成什么样，最后会走向什么结局，明面上该过的礼数还是得过。

　　顾延叙望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口轻轻一沉。明明眼前人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收回落在江司辰脸上的目光，轻轻点头：“不麻烦。”

　　江司辰把手机、参会证件检查了一遍，迈步走出家门。

　　楼下路边，黑色幻影早已等候在原地。顾延叙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替他拉开了副驾车门。

　　江司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趟行程只有他和顾延叙两个人。他没有矫情，沉默着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里密闭安静，空气格外凝滞。

　　顾延叙发动车子，平稳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路上，江司辰侧脸对着车窗，目光落在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上，没有主动搭一句话。他分得清楚，今天只是公事同行，不过是碍于两家世交的情面，仅此而已。

　　顾延叙偶尔会从后视镜瞥一眼他的神色，看见他眉眼平静，既不像五年前那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像先前那般努力靠近他的样子，心底那股无力感又慢慢浮上来。他想找些话题打破沉默，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路无话，车子缓缓抵达市中心公共交易中心大楼。

　　顾延叙熄火，侧头看向身侧的江司辰：“到了。会场在三楼，我带你走绿色通道，不用排队。”

　　江司辰解开安全带，淡淡应道：“好的。”

　　推开车门下来，大楼门口人来人往，各路企业代表、政府工作人员往来穿梭，人声嘈杂。

　　顾延叙走在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过分靠近，却也始终和他保持着可以照应到的距离。

　　走进会场，大厅宽敞开阔，座无虚席。江司辰跟着顾延叙顺着通道往里走，目光扫向前排，一眼就看见了熟人——纪琛。

　　纪琛身侧还站着一个男人。那人肤色白皙，气质清冷淡漠，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好，眼尾下依稀能看见一颗小痣。

　　江司辰认得他，谢辞。

　　就是那个让纪琛分手之后，整整五年依旧放不下的人。

　　早在纪琛和谢辞在一起之前，江司辰就听过这个名字。两人是校友，只是发展方向完全不同，他深耕临床，而谢辞大四就进入清北科研所，主攻AI医疗方向。圈子不一样，平日里几乎没有交集。

　　可江司辰偏偏对这个人印象很深。

　　从前顾延叙格外赏识谢辞的才华，不止一次动过把人挖到柏辰的心思。那时候他年轻，心里憋着一股子醋意，还为此跟顾延叙闹过好几次别扭，却始终没能动摇顾延叙的想法。

　　也是那时候他就隐隐明白，在顾延叙心里，事业、人才、柏辰的发展，有些时候，是要排在他前面的。

　　回忆一闪而过，江司辰迅速收回纷乱的思绪。

　　前排的纪琛也看见了他们。视线落在江司辰身旁的顾延叙身上，纪琛脸色当即沉了几分，眉宇间浮起明显的不悦。

　　江司辰下意识侧头望了一眼身侧的顾延叙。

　　顾延叙双唇抿着，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他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想一定和谢辞有关。

　　江司辰大方地走过去，看着纪琛，主动打了招呼：“你看到我，脸这么臭啊？”

　　“司辰哥。”纪琛别扭地打了声招呼，“今天不上班吗？怎么来这了？”

　　“今天请假了。”江司辰耸了耸肩，有些无奈，“此次参加招标会的三分之二的公司是我江家的合作商，我爸让我过来看看。”

　　“那顾总呢？我记得柏辰因为避嫌，并没有参与此次投标吧？”纪琛不客气地看着顾延叙。

　　顾延叙眉头微蹙，没有理会纪琛的质问。

　　“他是陪我一起来的。”江司辰岔开话题，问道：“这位——，应该就是谢先生了吧？”

　　他笑了笑，朝对方伸出手：“我是江司辰，很高兴认识你。”

　　谢辞愣了一瞬，扯出一个浅淡得体的笑容，伸手回握，“很高兴认识你。”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纪琛便带着谢辞落座。而江司辰也跟在顾延叙身后，朝座位挪动。

　　周遭不断有人过来同顾延叙搭话，顾延叙怕人潮冲散两人，索性直接牵住了江司辰的手，十指相扣，温度清晰地传了过来。

　　江司辰浑身微僵，任由顾延叙牵着，一路走到座位边。

　　顾延叙松开手，侧身示意他落座，自己紧跟着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招标会正式开场。

　　江司辰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捏着一支笔，桌板上摊着记事本。安柏有不少客户参与竞标，他需要摸清各家的技术实力、报价区间，回去之后要向父亲汇报。

　　可不少专业的商业条款、项目落地的坑点，光听标书很难快速分辨。身旁的顾延叙身子微微侧过来，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他耳边轻声讲解。

　　“这家硬件做得不错，但后期运维成本压得很高，政府项目最怕后续维护跟不上。”

　　江司辰笔尖顿了顿，顺着他的话，在本子上飞快记下要点。两人距离挨得很近，顾延叙身上清冽的冷香淡淡漫过来。江司辰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低声回了一句：“明白了。”

　　台上一家接着一家企业轮番宣讲，顾延叙用简单直白的语言、一针见血地指出各家短板。

　　客观来讲，顾延叙的商业眼光确实毒辣。从前他会因为这份才干心生爱慕，可现在，他只把这些当成有用的参考信息。

　　江司辰专心整理各家企业的优劣，把顾延叙的讲解筛选过滤，转化成自己需要的内容。那些私人的情绪，被他强行压在心底。工作就是工作，他反复提醒自己，不要被眼前这个人扰乱心神。

　　十点半，招标大会结束。综合标书各项条件来看，纪琛的灵智科技中标基本是板上钉钉。

　　江司辰收好笔记，和顾延叙起身顺着人流往外围走。

　　两人刚走出几步，瞬间被不少参会企业的负责人围住。

　　在场大半都是业内老牌企业，人人都知晓顾延叙的身份地位，纷纷上前递名片、寒暄客套，借着收尾的空隙攀谈交情、打探行业风向。不远处，纪琛那边也被一大群人簇拥着。

　　谢辞独自站在立柱边，孤零零落在人群之外。

　　抛开顾延叙和纪琛的纠葛，江司辰对这个曾经的医学天才心里一直存有几分惋惜。当年谢辞研发的AI机器人发生医疗事故，舆论哗然，他就此被科研界除名。当初看到新闻，江司辰便颇为唏嘘。

　　他避开应酬的人群，在谢辞旁边站定，目光坦荡，轻声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重返科研？”

　　谢辞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身旁的江司辰，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淡淡开口：“我已经被科研界除名了。”

　　江司辰真诚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事情过去这么久，如果有大企业出面背书，不是没有机会。”

　　谢辞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的问题从不在于没有大企业为他背书，而在于他还能不能坦坦荡荡站起来。

　　江司辰见状，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冒失。两人本是初识，这般打探对方的过往与前路，确实越界了。

　　他温和地笑了笑，郑重开口：“抱歉，是我冒昧了。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们江家的地方，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许下这个承诺，大约是深知医疗的重量，真心希望有才之人能继续发挥价值。

　　谢辞虽不清楚对方为何说出这番话，但基本的社交礼仪他还是懂的，他礼貌地应了句：“……谢谢，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