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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祈愿佛前 山上拜佛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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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的第三天,林知意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知意啊,明天跟妈去一趟山上。”妈妈在厨房里洗菜,声音隔着油烟机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林知意从物理题里抬起头。“去山上干嘛?”
“拜佛。快过年了,去祈个福。”
林知意不太想去。她不信这些——菩萨要是真能保佑人,那大家都不用学习了,每天去庙里磕头就行了。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妈妈信。妈妈不是那种痴迷的迷信,就是每年过年之前去山上烧炷香,求个心安。
“几点?”她问。
“早点去,八点出发。晚了人多。”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知意被闹钟叫醒。她洗漱完,换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了围巾。下楼的时候,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袋子,里面装着香烛和供品。
“走吧,公交车坐六站就到了。”
山不远,在市区的东边,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小山。山上有一座庙,叫“清源禅寺”,据说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林知意从来没去过,但听同学说过,逢年过节的时候人特别多,香火很旺。
公交车开了二十分钟,到山脚下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山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林知意跟着妈妈往上走,山路不陡,青石板铺的台阶,两边的树上挂着一些红色的祈福带,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是一片片红色的羽毛。
“妈,你每年都来吗?”林知意问。
“嗯,好几年了。你小时候我也带你来过,你大概不记得了。”
林知意想了想,隐约有一点印象——很小的时候,好像确实来过一次。那时候她大概四五岁,什么都不懂,妈妈让她拜她就拜,让她磕头她就磕头。她记得庙里有一尊很大的佛像,金灿灿的,看起来很威严,她有点害怕,一直躲在妈妈身后。
“那时候你还不懂事,”妈妈说,“你爸还在。”
林知意脚步顿了一下。
爸爸。她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人了。她五岁那年,爸爸在厂里出了事故,走了。她对爸爸的记忆很少,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他把她扛在肩膀上去公园,他在客厅里看电视时哈哈大笑,他在饭桌上把肉夹到她碗里。这些记忆越来越淡,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妈妈很少提爸爸。不是刻意回避,是觉得没必要。一个人走了就是走了,活着的日子还得往前走。
林知意没接话,低着头继续往上走。
到了山顶,庙门已经开了。清源禅寺不大,一个主殿,两个偏殿,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几根粗大的手指。
妈妈先去买了香烛,把红袋子里的供品拿出来摆在供桌上。然后她点了几根香,递给林知意两根。
“来,给菩萨上炷香。”
林知意接过香,学着妈妈的样子,双手捧着,对着大殿里的佛像拜了三拜。佛像很高,大概有三四米,金光闪闪的,低垂着眼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着那双半闭的眼睛,林知意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那尊佛真的在看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到一边,等妈妈拜完。
妈妈拜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林知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希望女儿平安健康,希望女儿学习进步,希望这个家顺顺当当。
就这些。妈妈从来不会求大富大贵,也不会求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她求的,都是最朴素的事。
“你也去求一个吧。”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求什么?”
“求你自己想求的。”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供桌前,拿了几根香点燃,学着妈妈刚才的样子拜了三拜。她没有跪下,没有磕头,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香,闭着眼睛。
她不知道该求什么。
学习?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努力了,求不求都一样。
健康?她身体挺好的,从小到大没怎么生过病。
平安?她每天两点一线,学校和家之间走来走去,没什么不平安的。
她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想出了一个愿望——
“希望我能一直走到想去的那个地方。”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拜完佛,妈妈去偏殿跟一位师父说话。林知意一个人在寺庙里转悠。她走到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冬天的银杏树不好看,没有夏天的绿意,也没有秋天的金黄。光秃秃的,像是一个脱光了头发的人,站在风里瑟瑟发抖。
但她觉得这幅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不是那种华丽的美,是一种很安静、很克制的力量。你看那棵树,它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等待春天。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有点萧瑟,但她觉得很好看。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林知意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她跟陆辞的聊天记录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几句话,说完就结束。他很少主动发消息过来,更不会问她在哪。
“山上。”她回。
“山上?”
“嗯。清源禅寺,跟妈妈来拜佛。”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条:“我也在山上。”
林知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你也来拜佛?”
“不是。我跟我奶奶来的。她每年都来。”
林知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有十几个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只有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谁发消息。
是陆辞。
他看到林知意抬头的那一瞬间也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隔着半个院子。
林知意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朝她走过来。
“这么巧。”他说。
“嗯。”
“你求了什么?”
“不告诉你。”
陆辞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我也是跟我奶奶来的。她每年都要来,说是给我求学业。”
“奶奶对你挺好的。”
“嗯。你呢?你妈妈带你来的?”
“对。”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香火的味道越来越浓。白色的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你平时信这些吗?”陆辞问。
“不信。”
“那你为什么来?”
“我妈让来的。”
陆辞点了点头。“我也是。不过我奶奶信了一辈子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来,就陪着她。”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想到,陆辞跟她是一样的人——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只是不愿意让长辈一个人来回奔波。
“你奶奶呢?”她问。
“在大殿里面拜佛。她说要拜久一点,让我在外面等着。”
“我妈也在偏殿跟师父说话。可能也要一会儿。”
“那……要不要去后面走走?听说后山有个凉亭,视野挺好的。”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跟陆辞单独去“走走”——不是怕什么,是不太习惯。但她又想了一下,觉得也没必要拒绝。不过是走一走,又不是什么大事。
“走吧。”她说。
后山有一条石板小路,两边是竹林。冬天竹子还是绿的,只是颜色深了一些,像是一幅被泼了墨的水墨画。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不吵,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林知意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小路不宽,两个人没办法并排走。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节奏跟她差不多,不快不慢。
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凉亭。凉亭不大,四根柱子撑着一个灰色的顶,中间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亭子建在山崖边上,站在里面能看到半个城市。
林知意走到栏杆边,扶着栏杆往下看。城市在她脚下铺展开来,楼房、街道、汽车、行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快到中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城市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好看吗?”陆辞站在她旁边。
“好看。”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陆辞说,“我奶奶家就在山脚下,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每年过年之前,我都会跟她来爬山。小时候觉得累,不想走那么远,现在反而觉得挺好的。”
“你现在还觉得累吗?”
“不累了。走习惯了。”
林知意看着脚下的城市,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真的安静——风在吹,竹子在响,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但她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外界给的,是自己从里面长出来的。
“林知意,”陆辞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高考之后要去哪个城市?”
林知意想了想。“没想好。看考了多少分吧。”
“你没想过考什么大学吗?”
“想过。但想多了也没用。分数不够,想也没用。分数够了,到时候再选也不晚。”
陆辞看了她一眼。“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都是先定目标再努力。你是先努力再看能到哪。”
林知意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因为我觉得定目标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你定一个清华,但你只能考六百分,那定了也没用。还不如先把自己的上限提上去,再看能去哪里。”
“那你觉得你的上限在哪?”
林知意看着远处的城市,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所以我想试试。”
陆辞没说话。他也看着远处的城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林知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下巴。
“你冷吗?”陆辞问。
“有一点。还好。”
陆辞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你先围着。”
“不用。你自己不冷吗?”
“我不怕冷。”
林知意看着那条围巾。黑色的,纯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叠得整整齐齐。
她犹豫了两秒,接过来,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跟上一次那把伞上的味道很像——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气息。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个人又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变强了,照在竹林上,影子落在石板上,轻轻晃动着。林知意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陆辞,你学物理是为了什么?”
陆辞沉默了好一会儿。“因为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就这个?”
“就这个。不够吗?”
林知意想了想。“够了。”
她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学物理是因为——喜欢。但喜欢什么?喜欢解题的快感?喜欢高分带来的成就感?还是真的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她不确定。
但她觉得陆辞的答案很好。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这个理由朴素,但足够有力。
“你呢?”陆辞问。
“一样。”
陆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学物理是因为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差不多。可能还多一点——我想知道我能走多远。”
“这两件事不冲突。”
“所以是一样的。”
陆辞没反驳。
两个人从后山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庙门口等着了。看到林知意从后山的方向走过来,妈妈的眼神在陆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这是你同学?”妈妈问。
“嗯。同年级的,姓陆。”
“阿姨好。”陆辞主动打了个招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妈妈点了点头,笑了笑。“你好。你也是陪家里人来拜佛的?”
“陪我奶奶。”
“好孩子。”妈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知意围着的黑色围巾,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但那点东西很快就消失了,她没有问。
“走吧,该回去了。”妈妈说。
林知意把围巾解下来,还给陆辞。“谢谢你。”
“不客气。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林知意跟着妈妈往山下走。走了几十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辞站在庙门口,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说话。老奶奶拉着他的手,笑得很开心。陆辞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在家里才会有的表情——不是在学校里那种平静到几乎没有表情的样子,而是柔软的、松弛的,像是一块被暖风吹过的布。
林知意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那个同学,”妈妈忽然开口,“就是送你伞的那个?”
林知意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围着他的围巾。”
“……”
“而且你上次说送你伞的同学是姓陆。”
林知意没说话。她不太擅长在妈妈面前掩饰什么,因为她知道妈妈什么都能看出来。
“他挺好的。”妈妈说。
“嗯。”
“就是对你还挺好的。”
林知意听出了妈妈话里的意思。“妈,我们只是同学。”
妈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林知意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她不想给妈妈追问的机会,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陆辞对她好吗?
好。
但那是什么样的好?朋友之间的好?同学之间的好?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一起做物理题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她只知道,她在笔记本上写过“那就一起走吧”,而他在伞上刻过“晴雨皆可同行”。
这些是暧昧吗?
也许吧。
但她不想定义它。她觉得很多事情不需要定义,定义意味着边界,边界意味着限制。她不喜欢被限制。
她喜欢现在这样。顺其自然,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妈妈做了午饭,两个人在厨房里吃。林知意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妈,”她忽然开口。
“嗯?”
“你求佛的时候求了什么?”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求我的事,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就不灵了。”
“你又信这些。”
“半信半疑。但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林知意看着妈妈,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她的念想是什么?市赛拿奖?高考考高分?上好的大学?学物理?
都是,也都不是。
她的念想,是“走得够远”。
多远算远?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还在走,就没有终点。
吃完饭,林知意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写的那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清源禅寺,后山凉亭,陪妈妈拜佛。”
她在下面加了一句:“遇到陆辞。他说,学物理是因为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然后她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问题——
“我呢?”
她看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写下答案:
“我想知道我能走多远。但如果有一天我走不动了,至少知道——我走过。”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一月的阳光不刺眼,暖洋洋的,照在书桌上,照在她的手上。她把手伸进阳光里,看着光线在她的皮肤上画出明亮的形状。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辞发来的消息。
“我奶奶说,今天在庙里看到一个很文静的女生,问我是不是我同学。”
林知意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我说是。她说,那个女生看着就很聪明。”
“你奶奶看面相的?”
“她说她会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知意想了想,回了一句:“那你替我谢谢她。”
“好。”
然后屏幕上又闪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但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句号。
林知意看着那个句号,忽然笑了。
她觉得陆辞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平时在学校话那么少,发消息的时候倒不是很吝啬字。但他每次发完正事之后,都会闪烁很久,然后发一个没什么意义的东西——一个句号,或者一个“嗯”。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也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
下午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上滑到地板上,从地板上滑到墙上,最后消失了。房间里暗下来,林知意打开了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笔记本和草稿纸。
她做完了方老师发的寒假作业,又做了两道竞赛题,然后开始整理这学期的笔记。她把物理笔记本从头翻了一遍,把重点内容用红笔圈出来,在每章的结尾写了一段总结。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纸。
是那张写着“清源禅寺,后山凉亭,陪妈妈拜佛”的纸。她本来想撕掉的,但想了想,还是留下来了。
有些事情,留下来比忘掉好。
晚上,林知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今天在庙里拜佛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不知道该求什么。
想起后山凉亭上,陆辞问她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高考之后要去哪个城市?”
想起妈妈说的——“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她闭上眼睛。
念想。
她的念想,不是高考,不是竞赛,不是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她的念想是一种状态——一直在走,一直在学,一直在变成更好的自己。
这个念想,不需要去佛前求。
她自己就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