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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逢刃, 月照故人 雨夜收留, ...

  •   江南的雨,落在谢长青肩上时,轻得好似一声叹息。

      他站在廊下,看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廊外有人跪着,是他的三叔。三叔在雨里喊他的名字,喊了很多遍,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碎。

      谢长青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三叔被拖走,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看着雨水把血迹冲淡……然后转身,端起丫鬟送来的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

      但他喝习惯了。

      “少爷,”丫鬟小声问,“三老爷他……他真的就……”

      “私通外敌,按律当斩。”谢长青的语气同往常一样温和,温和得像这雨,像这风,像这世上所有不会伤人的东西。

      丫鬟退下了。

      廊下只剩他一人。

      谢长青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像一截快折断的枯枝。

      但这双手会杀人、会用针、会用药、会搞计谋。

      他学了一辈子笑。笑给父亲看,笑给下人看,笑给所有人看。笑到后来,他分不清哪一次是真的,哪一次是假的。

      或许都是假的。

      或许他从来没有真的笑过。

      毕竟演了太久的人,那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呢。

      “少爷,”另一个丫鬟跑过来,“门外有个人,浑身是血,倒在那儿了。”

      谢长青撑起伞,走向大门。

      门外的青石板上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手里紧攥着一把短刃。雨水把他冲得发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谢长青蹲下身,把伞撑在那人头顶。

      那人猛地睁眼。短刃抵住谢长青的咽喉,只差分毫。

      “别动。”

      谢长青没有动。他低头看那把刀,又低头看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腊月的雪,像深冬的井。可他在井底看见了一点光。一点快要熄灭、却还在挣扎着亮的光。

      “你杀过人?”谢长青问。

      那人没答。

      “杀过多少?”

      那人还是没答。

      谢长青笑了笑:“杀过多少都行。在我这儿,没人能找到你。”

      那人的刀晃了一下,没有刺下去。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死死盯着谢长青,像盯着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叫谢长青,”谢长青说,“你呢?”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快把血迹冲尽。

      “……燕无归。”

      谢长青点点头,伸出手:“走吧,进去上药。”

      那只手苍白、瘦削,像枯枝,像快折断的什么。可当它伸向燕无归时,稳稳的,没有犹豫。

      燕无归盯着那只手,忽然想笑。

      他是杀手。手上沾过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江湖上的人叫他“无面刃”,说他冷血无情,说他杀人如麻。

      可此刻他盯着这只手,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他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燕无归愕然发现,这人比他这个躺在雨里的人还凉。

      ——“原来你也在冷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燕无归忽然觉得,这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燕无归在谢家养了几日,伤已无大碍。

      这日傍晚,谢长青来找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找到了。”谢长青说,“沈玄知。江南沈家嫡子。住在城南,骑马半日。”

      燕无归没有接。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沉默了很久。

      “不去。”他说。

      谢长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纸条放在廊下的栏杆上,转身走了。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燕无归还站在那里。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收进袖中。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

      城南,沈家东院。

      沈玄知正在书房写字。听见窗响,没有抬头。

      “窗没关。”他说。

      窗外的人翻进来,站在月光里。眉眼清冷,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沈玄知放下笔,看着他。

      “你瘦了。”

      燕无归没有说话。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了很久。

      “找了你好多年。”沈玄知说。

      “知道。”

      “为什么不回来?”

      燕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回不来。”

      沈玄知走过去,伸出手。

      燕无归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墨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握住了。

      沈玄知松开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这次还走吗?”

      燕无归没有回答。他在沈玄知身边坐下。两个人沉默着,像很多年前那样。

      房里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响。

      过了很久,沈玄知开口:“你瘦了。”

      “你也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沈玄知说。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回来?”

      燕无归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沾过很多人命的手,此刻空空荡荡地摊在膝上。

      “回不来。”他说。

      沈玄知没有再问。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到燕无归面前。

      “归处”

      燕无归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我会回来的。”他说。

      沈玄知点点头,没有再留他。

      燕无归起身,走到窗边,忽然停下来。

      “沈玄知。”

      “嗯?”

      “别死。”

      沈玄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燕无归翻出窗户,消失在月色里。

      沈玄知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他低头,在那张写有“归处”的纸上,又添了两个字:

      “等你。”

      彼时,谢长青坐在书房里,把父亲的信烧成灰烬。

      窗外月亮很大。他想要的刀,已经握在手里了。

      而刀找到了归处。

      这一局棋,落了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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