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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争吵 两个人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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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彻底歇了,天放晴的清晨,老居民楼里飘进淡淡的桂花香,却压不住卧室里紧绷的空气。
商时序醒得不算晚,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窗帘洒在床尾,暖融融的,可他一睁眼,浑身的刺就下意识竖了起来。高热退了,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照顾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浑身缠满了细线,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坐起身,后背不敢用力,只能慢慢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木质地板的纹路硌着脚底,总算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小火咕嘟咕嘟的声响,不用想也知道是商赫在做早餐。
这已经是商时序住在商赫这里的第七天。
七天里,商赫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早上熬粥,中午煮面,晚上变着法子做清淡的小菜,伤口每天定时换药,毛巾永远是温的,水杯永远是满的,就连他夜里翻身蹭到伤口闷哼一声,身边都会立刻传来商赫轻手轻脚的动静,生怕他有半点不适。
可这份掏心掏肺的好,在商时序眼里,只剩下刺眼的赎罪和虚伪的温柔。
他凭什么觉得,这样日复一日的好,就能磨平三年的恨?
商时序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着一点自虐的疼痛,一步步挪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商赫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正低头盯着燃气灶上的砂锅,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神情专注又温柔,连阳光落在他发顶,都显得格外温和。
这幅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商时序心生戾气。
凭什么?
商赫凭什么在抛弃他三年后,还能过得这样安稳,还能摆出这样温柔兄长的模样?他在外面逍遥自在的三年,自己却在地狱里挣扎,凭什么现在一切都好像能重头来过?
“醒了?”商赫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头看来,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自然又亲昵,“刚好粥熬好了,是你喜欢的白粥,加了点山药,养胃,我再煎个鸡蛋,马上就好。”
商时序没应声,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那点温暖戳破。
商赫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却也习惯了他这般态度,只是放软了语气:“先去沙发上坐会儿,地板凉,别赤脚站着,伤口还没好,着凉了又要发烧。”
说着,他关了小火,转身想去拿拖鞋,脚步刚动,就被商时序冰冷的声音打断。
“谁让你碰我的东西了?”
商赫的动作顿住,疑惑地回头:“我没碰你的东西啊,时序。”
“我的书包。”商时序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沙发角落那个黑色的双肩包上,那是他离家时唯一带的东西,里面有他的课本、笔记,还有几张藏得很深的旧照片,是他少年时代仅存的一点念想,“谁让你乱动的?”
商赫这才反应过来,昨天晚上他收拾客厅的时候,看到书包扔在地上,怕沾了灰尘,就随手放到了沙发上,原本是好意,却没想到触了商时序的逆鳞。他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对不起时序,我不是故意乱动的,就是看书包放在地上脏,就帮你放到沙发上了,我没打开过,真的。”
“我让你动了吗?”商时序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冷,眉眼间的戾气毫不掩饰,“商赫,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照顾我,就有资格管我的一切了?我的东西,我的事,都轮不到你插手,你搞清楚你的位置。”
“我没有那个意思……”商赫的脸色白了几分,喉结滚动,满心的歉意不知该如何表达,“我只是想帮你收拾一下,没有想冒犯你的意思,是我考虑不周,你别生气。”
“我生气?”商时序像是听到了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凭什么生气?你是我什么人?三年前你不管我死活,现在倒是管得宽,我的书包放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觉得你做这些,我就会感激你?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冰刀,狠狠扎进商赫的心里,每一句都带着三年积攒的怨怼,不留半点情面。商赫站在原地,双手微微攥紧,眼底的温柔被愧疚和无措取代,他知道商时序恨他,所以无论多难听的话,他都该受着。
“是我错了,时序。”商赫低声认错,声音沙哑,“我以后再也不动你的东西了,你别气坏了身体,伤口还没好。”
“少拿伤口说事。”商时序不耐烦地皱眉,抬脚就往沙发走,路过砂锅的时候,或许是刻意,或许是无意,胳膊肘狠狠撞在了砂锅把手上,滚烫的粥立刻从锅沿溢出来,溅在燃气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原本香浓的粥香瞬间乱了章法。
商赫脸色一变,顾不得生气,连忙上前想去关燃气,怕烫到商时序:“小心!时序,别靠近,烫到就完了!”
可商时序非但没躲,反而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
让你装好人,让你假惺惺。
商赫快速关掉燃气,拿起抹布擦拭溢出来的粥,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滚烫的锅边,瞬间红了一大片,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却只是皱了皱眉,连哼都没哼一声,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商时序,确认他没有被烫到,才松了口气。
“你看你,说了让你小心……”商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却又立刻软了下去,“没事就好,粥洒了没关系,我再熬就好。”
“谁要喝你熬的粥。”商时序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抱枕抱在怀里,别过脸看向窗外,语气恶劣,“难吃得要死,我早就喝腻了,你以为谁都稀罕你的东西?”
商赫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指尖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酸涩,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面条,馄饨,都可以,你说就行。”
“我什么都不想吃,看到你就饱了。”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显得格外刺耳。商赫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商时序,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满心的温柔和讨好,都被商时序一句话打得支离破碎。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的时序,心里的冰太厚太厚,不是几天的照顾就能融化的,那些争吵,那些刻薄的话,都是他欠他的,他只能受着。
上午的阳光渐渐浓烈,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弦上。
商时序窝在沙发里,拿着手机胡乱划着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在客厅里收拾家务的商赫。男人拿着扫帚轻轻扫地,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吵到他,擦桌子的时候绕开他身边的区域,连呼吸都放得轻柔,卑微得像个佣人。
商时序心里越发烦躁。
他宁愿商赫跟他吵,跟他闹,甚至打他一顿,也不想面对这样一味退让、永远温柔赎罪的商赫。这样的态度,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而商赫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明明犯错的人是商赫,凭什么现在受煎熬的是自己?
“时序,该换药了。”
商赫端着药箱走过来,蹲在沙发前,打开药箱,拿出碘伏、纱布和药膏,摆放得整整齐齐,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抬头看向商时序的时候,眼底依旧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后背的伤口一天换两次药,不然会发炎的,我们换完药再休息,好不好?”
商时序指尖一顿,猛地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不换。”
“时序,别闹脾气。”商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伤口昨天就有点发红,再不换药,真的会化脓,到时候会更疼,还要去医院,你不想去医院的,对不对?”
“我闹脾气?”商时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后背的伤口扯得生疼,他却咬着牙不肯吭声,眼神凶狠地盯着商赫,“商赫,你搞清楚,是你在逼我,不是我闹脾气。我都说了我不换,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只是为了你好。”商赫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想你再受苦,伤口发炎真的很麻烦……”
“为了我好?”商时序嗤笑一声,字字诛心,“三年前你怎么不为了我好?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受苦?现在跟我说为了我好,你不觉得恶心吗?”
商赫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那句为了你好,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是啊,三年前他的离开,才是让商时序受了最多苦的根源,现在他有什么资格说为了他好。
“是我没资格。”商赫低声道,手指紧紧攥着药箱的边缘,骨节泛白,“可伤口是你的,身体是你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不用你管。”商时序往后靠在沙发上,双臂抱胸,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你要是闲得慌,就出去溜达,别在我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商赫蹲在地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没有起身,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深深的疲惫。这七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夜里总要醒好几次,查看商时序的体温,确认他有没有蹭到伤口,白天忙前忙后,却连一句好都换不来,还要承受这样尖锐的指责。
可他不能走,也不能怨。
“我就帮你换这一次,换完我就出去,不打扰你。”商赫抬起头,眼底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时序,就一次,好不好?”
商时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怒火,他最讨厌商赫这样,永远一副愧疚可怜的样子,让他所有的恨意都无处发泄。他猛地偏过头,恶狠狠地说:“要换就快换,别磨磨蹭蹭的,看完了赶紧滚。”
商赫立刻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我快一点,轻点弄,不弄疼你。”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商时序,让他侧过身,轻轻掀起他后背的衣摆,伤口恢复得还算不错,只是边缘还有点泛红,商赫的心稍稍放下,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屏住呼吸,一点点清理伤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他分毫。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商时序趴在沙发上,能感受到身后商赫温热的呼吸,还有他指尖轻微的颤抖,男人全程一言不发,只有极致的小心和专注。
这份沉默,反而让商时序更加烦躁。
“你就不会说话吗?”商时序突然开口,语气恶劣,“跟个哑巴一样,你不是很会装温柔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商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我怕打扰你,也怕弄疼你。”
“少找借口。”商时序冷哼,“我看你是无话可说吧,毕竟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说再多都是废话。”
“是,我欠你的。”商赫顺着他的话,没有半点反驳,“我无话可说。”
“你还真敢承认。”商时序咬牙,“商赫,你记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就算照顾我一辈子,我也不会原谅你,你别做无用功了。”
“我不指望你原谅。”商赫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坚定,“我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商时序的怒火,他猛地挣扎了一下,不顾后背的疼痛,厉声吼道:“我不要你假好心!商赫,你滚!我不要你照顾,不要你赎罪,你从我的眼前消失!”
他挣扎的力道太大,商赫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碘伏洒了一点在沙发上,留下一小片褐色的痕迹。商赫连忙按住他的肩膀,生怕他扯裂伤口,语气里带着慌乱:“别乱动!时序,求你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
“放开我!”商时序拼命挣扎,眼睛通红,满是戾气,“我让你放开我!你凭什么管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是你哥!”
商赫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商赫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个身份,七天里,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怕触碰到商时序的逆鳞,可刚才看着他不顾一切伤害自己的样子,他急得忘了所有顾忌,这句话就这么冲了出来。
商时序的挣扎瞬间停住,趴在沙发上,后背微微颤抖,良久,他缓缓转过头,眼底的戾气变成了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商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骤变,连忙道歉:“对不起时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说这个,我……”
“你是我哥?”商时序笑了,笑得凄厉又嘲讽,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却依旧硬撑着,“商赫,你还有脸说你是我哥?三年前你走的那一刻,你就不是我哥了!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凭什么以哥哥的身份管我?你配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商赫的心上,砸得他血肉模糊。
商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的慌乱和愧疚,让他连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松开按住商时序的手,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药箱被碰倒,里面的药品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你不配。”
商时序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厉害,然后猛地拉好衣服,背对着商赫,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阳光依旧温暖,可客厅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傍晚的时候,商时序趁商赫出门买菜的功夫,偷偷溜了出去。
他实在受不了家里那种压抑的氛围,受不了商赫无处不在的温柔和愧疚,受不了自己像个笼中鸟一样被看管着,哪怕那份看管是出于关心,他也觉得窒息。
老城区的街道很窄,路边有摆摊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商时序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依旧冰冷,只是少了在家里的那份紧绷。他走到街边的小吃摊,买了一根烤肠,咬了一大口,油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这是商赫绝对不会让他吃的东西,说他伤口没好,不能吃辛辣油腻的。
可他偏要吃。
他就是要跟商赫对着干,就是要让商赫生气,让商赫失望,他想看商赫不再温柔的样子,想看商赫跟他争吵,而不是永远这样一味退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商时序玩得忘了时间,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居民楼楼下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道口,来回踱步,神情焦急万分,手机攥在手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眼底满是惶恐和不安。
是商赫。
商赫买菜回来,发现家里空无一人,瞬间慌了神,书包还在,鞋子却不见了,他以为商时序走了,以为商时序再也不想见他,他疯了一样跑出去找,找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从傍晚找到现在,嗓子都喊哑了,却连商时序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以为,他又把时序弄丢了。
商时序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里没有半点心疼,只有一丝报复的快感。他就是要让商赫体会一下,被人抛弃、惶恐不安的滋味,三年前他经历过的,商赫也该尝一尝。
商赫抬头,刚好看到站在路灯下的商时序,那一刻,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冲到商时序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底的惶恐和庆幸交织在一起,声音都在颤抖:“时序!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出去?你吓死我了!”
这是商赫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责备,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小心翼翼。
商时序却觉得无比畅快,他猛地甩开商赫的手,冷哼一声:“我去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很能装吗?继续装啊,怎么,装不下去了?”
“我不是装!”商赫的情绪也终于有了一丝崩溃,他盯着商时序,眼底满是红血丝,“我是担心你!你伤口还没好,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找了你三个小时,整个街区都找遍了,我以为你走了,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走了正好。”商时序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就可以解脱了吗?不用再照顾我这个仇人,不用再赎罪,多好。”
“我不想解脱!”商赫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商时序面前失态,“我这辈子都不想解脱!时序,你能不能别这样折磨自己,也别这样折磨我?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用离开吓唬我,我真的受不了。”
“我吓唬你?”商时序笑了,笑得冰冷,“商赫,你太自作多情了,我从来没想过吓唬你,我是真的想走,要不是我没地方去,我早就离开这个破地方,再也不想看到你。”
“那你为什么回来?”商赫看着他,声音沙哑,“既然想走,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懒得走了。”商时序抬眼,眼神里满是刻薄,“反正你这里免费吃住,有人伺候,我为什么要走?我就赖在这里,看着你为我忙前忙后,看着你愧疚一辈子,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商赫的心彻底凉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刺的少年,看着他用最恶毒的话伤害自己,看着他明明心里不是这样想,却偏偏要摆出最冷漠的样子,他知道,商时序是在逼他放手,是在逼他离开。
可他不能。
“好,你赖在这里,我就伺候你一辈子。”商赫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崩溃和委屈,重新变回那个温柔赎罪的哥哥,“只要你不离开,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骂我,气我,跟我吵架,都可以,我都受着。”
商时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商赫眼底的坚定和疲惫,心里莫名一堵,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谁要你伺候。”他别过脸,往楼道里走,语气恶劣,“赶紧上楼,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商赫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轻的,看着少年倔强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他知道,商时序刚才的话,都是气话,他只是太恨了,太没有安全感了,所以才用争吵和刻薄,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把自己裹在里面,也把商赫挡在外面。
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商时序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就拿起手机,再也不看商赫一眼,摆明了要冷战到底。
商赫默默走到厨房,打开灯,锅里还温着饭菜,是他下午精心做的,都是清淡养胃的菜,原本等着商时序回来吃,现在却凉透了。他默默把菜倒进锅里加热,动作安静,没有半点怨言。
饭菜热好,端到餐桌上,商赫走到沙发边,轻声道:“时序,吃饭了,我热好了。”
商时序头也不抬:“不吃。”
“你晚上就吃了一根烤肠,不吃饭会饿的。”商赫耐心劝说,“我做了你喜欢的青菜豆腐,还有蒸蛋,吃一点,好不好?”
“我说了不吃,你耳朵聋了?”商时序猛地提高音量,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商赫,你能不能别烦我?我不想跟你说话,也不想吃你做的东西,你离我远点!”
商赫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良久,他默默把碗放在餐桌上,转身走进了厨房,没有再劝说。
客厅里只剩下商时序一个人,昏暗的光线里,他看着餐桌上温热的饭菜,看着厨房门口那个落寞的背影,心里明明烦躁,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拿起手机,却再也看不进去任何东西,耳边全是商赫刚才焦急颤抖的声音,还有那句“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商时序攥紧了手机,咬牙告诉自己,那都是商赫活该,都是他欠自己的,自己没必要心软,没必要心疼。
可心口那处坚硬的地方,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夜里的争吵过后,便是漫长的冷战。
接下来的两天,商时序全程对商赫视而不见,商赫跟他说话,他不理不睬,商赫把饭菜端到他面前,他要么打翻,要么一口不动,商赫要给他换药,他直接把药箱扔到地上,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商赫依旧没有生气,只是更加小心翼翼,说话的声音更轻,做事更加谨慎,尽量不打扰商时序,却又时刻守在他身边,怕他有任何意外。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一个午后。
商赫看着商时序换下来的贴身衣物,扔在卫生间的篮子里,沾了点伤口渗出的药水,还有灰尘,他想着商时序伤口没好,不能碰水,就默默拿了出来,打算手洗干净。
他蹲在卫生间的洗手池边,放了温水,加了洗衣液,轻轻揉搓着衣物,动作轻柔,生怕洗坏了。阳光透过卫生间的小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又温柔。
就在他快要洗完的时候,商时序推门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瞬间炸了。
“商赫!你干什么!”
商时序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卫生间的天花板,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商赫手里的衣物,狠狠摔在地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谁让你碰我的贴身衣服的?你是不是变态?你有没有一点分寸?”
商赫被他吼得一愣,连忙解释:“时序,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看你的衣服脏了,你伤口没好,不能碰水,我就想帮你洗了,我……”
“我让你洗了吗?”商时序弯腰,指着地上的衣服,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是我的东西,我的贴身衣物,你凭什么随便碰?商赫,你是不是觉得你照顾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侵犯我的隐私?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我没有侵犯你的隐私!”商赫也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只是想帮你,我真的只是想帮你,你为什么永远都要把我想得这么坏?我是你哥,我怎么可能害你?”
“你又提这个!”商时序彻底失控了,他猛地推了商赫一把,商赫没站稳,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传来一声闷响,疼得他眉头紧锁,却依旧看着商时序,眼底满是不解和委屈,“我告诉你,我没有哥!我早就没有哥了!你少用这个身份道德绑架我,我不吃这一套!”
“我没有道德绑架你!”商赫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时序,你能不能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对你好,我错了吗?”
“你错就错在,三年前不该走!”商时序红着眼睛,嘶吼出声,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错就错在,现在不该回来!你错就错在,明明抛弃了我,还要假惺惺地对我好!商赫,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让人恶心?”
商赫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依旧嘴硬的少年,看着他满身的戾气和痛苦,终于明白,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争吵,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都不是因为小事,都是因为三年前那场缺席的伤害,太深太深了。
他所有的讨好,所有的温柔,在商时序眼里,都是刺,都是刀,都是在提醒他,曾经被抛弃的痛苦。
“是我错了。”商赫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时序,你骂我吧,打我吧,别再哭了,好不好?”
商时序抹了一把脸,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他才不会在商赫面前哭,绝对不会。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物,狠狠瞪着商赫:“我的东西,不用你管,以后你再敢碰我的任何东西,我就搬出去,永远不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狠狠甩上卫生间的门,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颤了颤。
商赫独自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冰冷的瓷砖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凉得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心口的疼痛,早已覆盖了所有的感官。
他知道,这样的争吵,不会停止。
只要商时序心里的恨还在,只要他心里的愧疚还在,他们就会因为一件又一件小事,不断争吵,不断互相折磨,直到那层坚冰,彻底融化。
他不怕争吵,不怕折磨,他只怕,坚冰融化之前,他的时序,已经被恨意伤得遍体鳞伤。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争吵依旧没有停止。
因为商赫开了窗户通风,商时序说他故意让他吹风,跟他大吵一架;因为商赫把他的课本整理整齐,商时序说他乱动自己的学习资料,冷战了一整天;因为商赫晚上给他盖被子,商时序说他故意触碰自己,恶语相向。
大大小小的争吵,充斥着这个小小的屋子,每一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能点燃两人之间的战火,商时序永远是那个挑起争端的人,商赫永远是那个低头认错的人。
这天傍晚,外面又下起了小雨,跟商时序离家那天的雨很像,淅淅沥沥,带着凉意。
商时序因为一点小事,又跟商赫吵了起来,起因只是商赫给他削了一个苹果,切成了小块,递到他面前,商时序觉得商赫把他当成小孩子,瞬间就发了火。
“我自己有手,不用你削!”商时序一把打掉商赫手里的苹果盘,苹果块散落一地,“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成残废?我伤口好了,我能自己动,不用你事事都伺候我,你真的很烦人!”
商赫看着散落一地的苹果,又看了看商时序满脸的不耐烦,沉默了很久,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认错,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地上的苹果。
他的沉默,让商时序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他习惯了商赫的道歉,习惯了商赫的退让,习惯了商赫永远的温柔,可今天商赫的沉默,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心里空了一块。
“你怎么不说话?”商时序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依旧恶劣,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是不是生气了?你终于装不下去了,对吧?”
商赫打扫完地面,放下扫帚,转过身看着商时序,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温柔,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时序,我没有生气,我从来都没有生过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是不是我的照顾,对你来说只是负担,是不是我所有的赎罪,都让你觉得痛苦。”商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认真,“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每天吵架很痛苦,你告诉我,我可以离你远一点,我可以住在客厅,不打扰你的生活,只要你平安,我怎么样都可以。”
商时序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看着他眼下浓浓的青黑,看着他这几天因为争吵和操劳,清瘦了不少的脸颊,心里那道坚硬的围墙,突然就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这些天的争吵,他看似占了上风,看似每一次都是他赢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次说出刻薄的话,每次跟商赫大吵一架之后,心里有多难受,有多空落落的。
他恨商赫,可他也害怕,害怕商赫真的离开,害怕商赫真的不再管他,害怕自己再次变成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孩。
他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刻薄,都只是伪装,只是他保护自己的盔甲,只是他试探商赫的方式。
他想确认,商赫这一次,真的不会走了。
商时序别过脸,不敢看商赫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别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化:“谁要你住客厅……”
这句话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商赫的耳朵里。
商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看着商时序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冷战,都不是因为讨厌,只是因为太在乎,只是因为心里身边,不打扰你,不惹你生气,你想吵架,我就听着,你想冷战,我就陪着,好不好?”
商时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脸颊微微泛红,依旧保持着倔强的样子,却再也没有说出一句刻薄的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屋里的灯光暖黄,笼罩着两个互相折磨又互相牵挂的人。
那些因为小事而起的争吵,不是伤害,是碎冰相撞的声音,是坚冰融化的前奏。
商时序心里的恨还在,别扭还在,嘴硬还在,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和陪伴里,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