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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发烧 商时序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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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有停。
商赫撑着伞,大半都倾斜在商时序头顶,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仿佛对方是什么会沾染的脏东西,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就算走投无路,也不会对你低头。
他恨这个人。
恨了整整五年。
从十三岁那年清晨,醒来后空荡荡的房间,从衣柜里少了一件属于哥哥的外套,从商厦第一次把所有怒火加倍倾泻在他身上开始,这份恨就已经在心底扎了根,日夜疯长,缠绕着五脏六腑,勒得他喘不过气。
商赫凭什么一走了之?
凭什么在外面逍遥自在,而他要在那个地狱里日复一日地承受殴打与辱骂?
凭什么现在又摆出一副愧疚温柔的模样,好像只要他说几句对不起,就能抹平这三年所有的黑暗与痛苦?
商时序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无处可去,才暂时屈从于这片刻的温暖。
这不代表原谅。
更不代表他会重新接受这个哥哥。
“快到了。”
商赫低沉温和的声音在雨幕里响起,打破了一路的沉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放软的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再走几步就到家了,很小,但干净暖和。”
商时序没有应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阴影。
商赫住的地方,果然算不上好。
老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狭窄的楼梯盘旋而上,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污渍与胡乱涂鸦,声控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可与商时序曾经那个充满酒气与暴力的家相比,这里已经算得上是干净安稳的净土。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没有烟酒臭味,没有杂乱污秽,只有简单整洁的一室一厅,家具老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小小的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这阴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这是商时序十六年来,第一次踏入一个真正像“家”的地方。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他立刻强行压下去,用更深的冷漠将那一丝动摇牢牢掩盖。
“进来吧。”
商赫侧身让他进门,动作自然地收了伞,放在门口的桶里沥水,然后弯腰拿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轻轻放在商时序脚边,“刚洗过的,你穿这个。”
商时序低头看了眼那双干净整洁、甚至带着一点阳光味道的拖鞋,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与血污的帆布鞋,没有动。
他不习惯这样的温柔。
更不习惯商赫这样近乎卑微的讨好。
“不用。”
少年开口,声音冷硬干涩,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我站一会儿就走。”
商赫动作一顿,直起身,看着眼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的少年,看着他明明已经虚弱到极致,却还要硬撑着嘴硬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没有强迫,也没有指责,只是放软了声音,轻声道:“时序,你身上全是伤,又淋了这么久的雨,现在不能走。”
“我没事。”
“你有事。”商赫固执地坚持,语气却依旧温和,“你看看你自己,浑身都在发抖,脸白得吓人,再硬撑下去,会出事的。”
商时序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戾气与不耐:“我说了不用你管!商赫,你别太自作多情,我只是暂时躲雨,等雨停了我就走,我们两不相欠。”
“我没有要你欠我什么。”商赫望着他,眼底盛满了愧疚与心疼,“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受苦。三年前我没护住你,这是我欠你的,这辈子我都认。”
“你欠我的?”商时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你欠我的能还得清吗?商赫,你知道他每次打我的时候都怎么说吗?他说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走,他说我是丧门星,他说我就该被打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崩溃与怨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多少次被他打得动不了,躺在地上等死吗?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希望你能回来吗?!”
“可你没有。”
“你一次都没有。”
最后两句,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带着彻骨的绝望与寒凉,狠狠砸在商赫心上,让他瞬间脸色惨白,喉结剧烈滚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无话可辩。
这一切,都是事实。
是他懦弱,是他逃避,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弟弟推入深渊。
他活该被恨。
“是哥错了。”
商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时序,你骂我打我都好,怎么出气都行,求你先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好不好?”
他上前一步,想要触碰商时序的额头,却被少年猛地偏头躲开,眼神里的戒备与厌恶毫不掩饰。
“别碰我。”
商时序的声音冷得像冰。
商赫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眼底的心疼与无措更浓。他不敢再逼他,只能退一步,尽量放柔自己的姿态:“好,我不碰你。那你至少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好不好?衣服贴在身上会着凉的,我给你找干净的衣服,都是我以前穿的,你应该能穿。”
商时序抿紧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他确实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疼,后背的伤口被湿衣服黏住,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感,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站着都觉得费力。
他不是不想硬撑,是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商赫见他没有拒绝,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走进卧室,很快拿出一套干净的棉质长袖长裤,还有一条干燥的毛巾,轻轻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先擦擦头发,换身衣服,卫生间在那边,我不进去,你自己来。”他刻意保持着距离,给足了商时序安全感,“我去给你烧点热水,再找药箱处理伤口。”
说完,他便轻轻转身,走进厨房,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没有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的存在会让商时序更加反感。
客厅里只剩下商时序一个人。
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空气中弥漫着干净的气息,没有打骂,没有咒骂,没有随时会落下的拳脚,安静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得吓人。
商时序其实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从在巷子里被商赫找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头晕,浑身发冷又发热,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无力感,只是那时候被恨意与倔强支撑着,硬生生压下了所有不适。
此刻脱离了那个紧绷的环境,置身于这样安静温暖的空间里,身体所有的疲惫与病痛便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踉跄着走到沙发边,扶着冰冷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拿起那条干燥的毛巾,他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激起一阵战栗。他不想在这里过多停留,只想尽快换好衣服,哪怕继续出去淋雨,也不想再欠商赫任何东西。
可他连弯腰脱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后背的伤口剧痛难忍,头晕目眩越来越严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在他眼里变成了晃动的重影。
商时序咬着牙,死死攥紧拳头,用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来保持清醒。
他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在商赫面前倒下。
他不想让这个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模样,不想让自己仅剩的一点骄傲都被碾碎。
“时序,水烧好了。”
商赫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从厨房走出来,刚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商时序扶着沙发、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的模样,少年的嘴唇毫无血色,眉头紧紧蹙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商赫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水杯,快步冲了过去,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时序!你怎么了?!”
这一次,商时序没有力气躲开了。
商赫的手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指尖传来,烫得商赫指尖一颤,脸色彻底变了。
“好烫……你发烧了!”
商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与后怕。
淋了这么久的雨,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伤,又一直紧绷着情绪,不发烧才怪。
商时序浑身发软,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想挥开商赫的手,想厉声让他滚开,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阵沉闷的喘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几乎要栽倒在地。
商赫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很轻,轻得超乎他的想象,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该有的体重,只有满身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每一处都在提醒商赫,这三年他到底受了多少苦。
商赫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抱着商时序,脚步放得极轻极稳,生怕颠簸弄疼了他身上的伤,一步步走进卧室,轻轻将他放在铺着干净床单的小床上,又立刻拿过一旁的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
商时序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长睫轻轻颤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原本冷硬锐利的眉眼,在高热的折磨下,染上了一层脆弱的红,看上去可怜又让人心疼。
他还在无意识地挣扎,眉头紧锁,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浓浓的抗拒。
“别碰我……”
“走开……”
“商赫……滚开……”
每一句,都在戳商赫的心。
可商赫没有丝毫怨言,只是蹲在床边,看着高热昏迷的少年,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
是他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当年没有一走了之,如果他能护着时序,如果他能早点回来,时序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不会落得如今满身伤痕、发着高烧昏迷不醒的模样。
“时序,别怕。”
商赫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带着无尽的愧疚,“哥在这儿,哥不会再走了,没人会再打你了……”
他起身,快步走出卧室,开始忙前忙后。
先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干净的冷毛巾,回来轻轻敷在商时序滚烫的额头上,然后又转身去翻找药箱,他一个人在外生活多年,常备的退烧药、消炎药、外伤药都一应俱全。
找出退烧药,倒了温水,他想扶商时序起来吃药,可少年昏迷中依旧充满戒备,紧紧抿着唇,根本不肯张口,甚至微微摇头,满脸都是排斥。
商赫无奈又心疼,只能放弃喂药,先专注物理降温。
他一遍又一遍地更换着额头上的冷毛巾,时不时伸手摸一摸少年的额头与脖颈,感受着那居高不下的温度,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有丝毫慌乱,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照顾。
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卧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商赫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
他不敢离开床边半步,就守在小小的床沿,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商时序身上。
看着少年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因为难受而轻轻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满身伤痕下隐藏的脆弱,商赫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他再也不会放开这个弟弟了。
他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赎这三年的罪。
商时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家,商厦醉醺醺的脸在他眼前放大,狰狞可怖,皮带带着风声狠狠抽在他身上,剧痛席卷全身,他想躲,想逃,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暴力一次次落在自己身上。
耳边是商厦恶毒的咒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都是因为你,你哥才走的!”
“你就是个丧门星!”
“打死你算了!”
他好疼。
好冷。
好绝望。
他在梦里拼命地喊,喊商赫的名字。
哥——
哥你回来——
哥救我——
可没有人回应他。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还有商厦暴戾的狂笑。
商赫走了。
商赫不要他了。
商赫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地狱里。
恨意与痛苦交织着,在梦里疯狂蔓延,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冷汗淋漓,后背的伤口因为梦中的挣扎而撕裂般疼痛,高热让他视线模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时序!”
守在床边的商赫立刻察觉到他的动静,连忙俯身,声音里满是担忧,“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瞬间将商时序从噩梦中拉回现实。
他抬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商赫担忧焦急的脸,温和的眉眼间布满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直守着他,根本没有休息。
一瞬间,梦境里的绝望与现实里的恨意重叠在一起。
商时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刚刚醒来的脆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尖锐与戾气,他猛地抬手,用力推开商赫,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冰冷的敌意:“谁让你碰我的?!”
他用的力气很大,商赫本就守了半夜,身心俱疲,被他猛地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手肘狠狠撞在桌角,传来一阵钝痛。
可商赫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伤,只是立刻稳住身形,重新走到床边,语气依旧温柔,没有一丝责怪:“我不碰你,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别乱动,身上的伤口会裂开的。”
商时序蜷缩在床上,紧紧裹着被子,眼神警惕而冷漠地盯着商赫,浑身都透着“别靠近我”的信号。
“你出去。”他哑着嗓子命令。
“时序,你还在发烧,温度很高,不能没人照顾。”商赫耐心地解释,“我给你拿药,你吃了药睡一觉,烧退了就好了。”
“我不吃你的药,也不用你照顾。”商时序别过脸,不肯看他,语气硬得像石头,“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商赫没有走。
他就站在床边,固执地守着,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走。除非你烧退了,安全了,否则我不会走。”
“你凭什么管我?”商时序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通红,不是委屈,是愤怒,“商赫,三年前你不管我,现在也别管!你装什么好人?你是不是觉得照顾我几天,就能抵消你三年的缺席?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从来没有想过抵消什么。”商赫望着他,声音平静却认真,“我知道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我照顾你,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只是我想做,我该做。”
“我不需要!”
商时序嘶吼出声,高热让他的情绪格外失控,心底所有的怨怼都在这一刻爆发,“你凭什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凭什么在我快要习惯一个人活下去的时候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知道。”
商赫轻声应道,眼底满是心疼,“我知道你恨我,时序,你恨我是应该的。”
他的顺从与温柔,反而让商时序所有的怒火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发泄,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茫然。
少年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肯松口,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任何一滴眼泪落下来。
他才不会在商赫面前哭。
绝对不会。
商赫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模样,心疼得快要窒息,他不敢再刺激他,只能轻声道:“好,我们不说这个了。你先吃药,好不好?不吃药烧退不下去,会烧坏身体的。”
他转身端来早已准备好的温水与退烧药,轻轻放在床头,然后后退一步,给足了商时序空间,“药和水在这里,你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吃我也不逼你,我就在外面客厅,你有事叫我。”
说完,他便轻轻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出卧室,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把空间完全留给了商时序。
卧室里再次恢复安静。
商时序躺在床上,盯着床头的药片与水杯,久久没有动。
高热依旧折磨着他,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后背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却死死盯着那片药,眼神冰冷,充满抗拒。
他才不要吃商赫给的药。
才不要接受这个人的好意。
可身体的痛苦实在太过清晰,意识渐渐又开始模糊,他撑不住了。
良久,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拿起药片与水杯,几乎是狼狈地将药吞了下去,然后立刻放下水杯,重新蜷缩回被子里,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当是……为了活下去。
不是为了商赫。
绝对不是。
商赫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靠在卧室门外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心脏一直悬在半空,片刻都不敢放下。
他能听到少年压抑的喘息声,听到伤口疼痛时轻微的闷哼,听到他辗转反侧的动静,每一声,都让他心疼不已。
他知道商时序恨他,排斥他,不想见到他。
可他不能走。
这一次,他说什么都不会再离开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商赫守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双眼布满红血丝,疲惫到了极点,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向床上的少年,看到商时序已经安静地睡了过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呼吸平稳了一些,额头上的温度似乎也降了一点。
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再次更换了少年额头上的毛巾,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生怕吵醒他。
确认商时序烧退了一些,他才转身走出卧室,开始准备早餐。
家里没有什么贵重的食材,只有简单的白米与几颗青菜,还有几个鸡蛋。商赫系上围裙,淘米煮粥,小火慢熬,又小心翼翼地煎了两个鸡蛋,动作熟练而温柔。
他一个人在外闯荡多年,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如今,他只想好好照顾他的弟弟。
粥香渐渐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清淡温暖,驱散了雨夜的阴冷。
商赫熬好粥,盛出一碗,放凉到适宜的温度,又端着药与温水,重新走进卧室。
商时序还在睡,高热退了不少,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紧闭的眉眼也舒展了一些,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尖锐,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安静脆弱。
商赫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他亏欠了三年的弟弟。
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商时序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爆发戾气,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高热褪去后,他浑身酸软,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视线落在商赫身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混沌。
“醒了?”
商赫立刻放轻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烧退了一点,感觉好点了吗?我熬了白粥,你喝点东西,不然胃会难受的。”
商时序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复杂难辨。
眼前的男人,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对他温柔至极,忙前忙后,彻夜未眠,只为了照顾他这个满心怨恨的弟弟。
如果……如果三年前他没有走……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商时序强行掐断。
没有如果。
他走了,这就是事实。
他恨他,这也是事实。
“我不喝。”
少年别过脸,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商赫没有强迫,只是轻声劝道:“就喝一小碗,好不好?你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又发了这么高的烧,不吃饭身体扛不住的。”
他顿了顿,放低了姿态,近乎恳求:“时序,就当是……给哥一次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赎罪”两个字,再次戳中了商时序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紧紧抿着唇,良久,没有再拒绝。
商赫见状,立刻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全程尽量避免碰到他的伤口。
然后他端起白粥,拿起勺子,轻轻吹凉,递到商时序嘴边。
商时序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我自己来。”他哑声说。
“好。”商赫立刻顺从地把碗和勺子递给他,没有丝毫勉强。
商时序接过碗,手指微微颤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白粥。
清淡的粥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暖了冰冷的肠胃,也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为他熬粥,有人守着他生病,有人小心翼翼地照顾他。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商时序喝着粥,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他立刻低下头,遮住自己所有的情绪,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着粥,不肯让商赫看到他半点脆弱。
商赫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扰,眼底只有满满的温柔与安心。
只要他肯吃,肯接受,就够了。
原谅不原谅,都没关系。
他有的是一辈子,慢慢等。
一碗粥喝完,商时序的精神好了很多,高热彻底退了下去,只是身体依旧虚弱,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把空碗放在床头,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不想再与商赫有任何交流。
商赫轻轻收拾好碗筷,又端来温水,让他漱口,然后拿出药箱,轻声道:“时序,我帮你处理一下后背的伤口,昨天淋了雨,伤口发炎会更严重的。”
商时序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不想让商赫看到他满身的伤痕,那是他三年来所有的屈辱与痛苦,是他最不愿示人的狼狈。
“不用。”他冷声拒绝。
“必须处理。”商赫这一次没有顺从,语气坚定却依旧温和,“伤口已经发炎了,再不处理会化脓的,会很疼。我轻点,绝对不会弄疼你,好不好?”
商时序沉默不语,浑身都透着抗拒。
商赫没有再逼他,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我也知道这些伤都是我造成的。时序,你就当是可怜我,让我为你做一点事,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卑微。
商时序的心,猛地一颤。
他恨商赫,怨商赫,可他终究……恨不动这个曾经护过他的哥哥。
良久,他缓缓侧过身,背对着商赫,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商赫的心瞬间一松,眼底泛起一丝欣喜,他立刻拿出碘伏、纱布与药膏,轻轻掀开商时序后背的衣服。
当看到那布满后背的新旧伤痕时,商赫的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瞬间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青紫色的淤青层层叠叠,新旧交错,还有好几道深深的伤口,因为淋雨而泛红发炎,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化脓,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这就是他的弟弟。
这就是他丢下的三年里,少年日复一日承受的痛苦。
商赫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心底的疼痛与愧疚,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哭什么?”
商时序的声音冷冷响起,没有丝毫温度,“觉得可怜?觉得愧疚?商赫,晚了。”
商赫没有反驳,只是擦干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清理着他的伤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他分毫。
“我不是觉得可怜。”他哑着嗓子开口,“我是恨我自己。”
“恨自己当年没用,护不住你。
恨自己懦弱逃跑,留下你一个人受苦。
恨自己现在才回来,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痛苦。
商时序趴在床上,紧紧攥着床单,指尖发白,没有说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正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裂开缝隙。
伤口处理得很慢,商赫全程都极其小心,没有让他感受到一丝多余的疼痛。
上好药膏,缠好纱布,他轻轻放下商时序的衣服,为他盖好被子,动作温柔细致。
“好了。”商赫轻声说,“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便轻轻转身,准备离开卧室,给商时序足够的休息空间。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
“……哥。”
商赫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身,看向床上的少年。
商时序依旧背对着他,脑袋埋在枕头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所有的情绪。
那一声哥,很轻,很哑,带着别扭,带着倔强,带着未消的恨意,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化。
可终究,还是叫了。
商赫站在原地,眼眶通红,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他知道,他的弟弟,终于愿意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了。
雨停了,天亮了。
寒夜终于过去,温暖终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