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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影戏 若有缘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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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色如霜,洒在四方院内。
苏辙伏案书写,掌心的磨伤被笔杆牵动,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神色如常,落下末句。
“小卯君,一个人闷在这里做什么?”
苏轼未敲门,风风火火便闯了进来,顺手抽走弟弟案上的文稿。就着灯展眼一瞧,登时赞道:“让为兄瞧瞧……呀,你这论水的文章,识见深刻,写得妙啊!”
苏辙温和一笑,由着兄长翻阅,默默将手拢进袖中。
“今日去山涧走了趟,倒有几分意外之得。”
苏轼好奇:“什么意外之得?”
“遇见一位小娘子,在水边调试水则。”
“哦?小娘子啊……”苏轼意味深长地挑起眉,“可曾交谈?”
“略有探讨。”
“那——印象如何?”
苏辙抬眼,望向窗外中天明月,想了一会儿才答:“心思聪敏,行事专注,是个纯善之人。”
苏轼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好一句‘纯善’!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是极高的夸赞。”
说罢,又促狭地瞥他一眼:“子由,这可不像你。”
他这个弟弟,自幼“端如柳下惠”,克己复礼得很,莫说夸赞陌生女子,便是寻常交谈都不多见。
苏辙睫毛垂了一下,低声道:“或许,是位故人。”
“你若有心,大可让爹娘出面撮合。”苏轼笑看着他,语气十分笃定:“不是为兄夸口,凭我家小卯君这般品貌才学,蜀地闺秀,谁个能拒啊?”
苏辙无奈失笑。兄长看他总是样样都好,可他哪有兄长那般耀眼。
“我又不是阿兄,哪有这般风采?况且我尚有一桩旧约未了,岂敢存这样的心思。”
“唉,也是。”苏轼忽而想起一事,收了笑,“说到旧约,我记起当年搬走的杨家七娘子,幼时总爱来寻你,母亲正打听呢。翁翁所说的,莫非是她家?”
*
同一轮月下,史家庭院。
“丫头,爹也不是逼你……”史瞿语气小心翼翼,“就是盼着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别到老了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都没有。不求门第多高、家财多厚,要紧的是家风正、待你好……”
“啊——不听不听!”
葭儿捂住耳朵,直摇头,死活不肯听下去。
史瞿瞧着女儿这副耍赖的模样,哭笑不得,只好悻悻闭了口。
葭儿见他真不说了,这才松开手,嘟囔道:“是不是天底下的爹娘都是这套说辞?隔壁芸娘子说,她爹娘也是这般念叨,一字不差。”
史瞿正要开口辩解,葭儿忽然肩膀一垮,嘴角一扁,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神情。
“唉!不怪爹爹……定是女儿在家闹腾、不懂事,惹爹爹厌了,爹爹才急着要把女儿打发出去……”
“不是!怎会这般说?”史瞿连忙摆手,“爹何曾嫌你烦?爹是怕——”
“那就好!”
她瞬间喜笑颜开,双眸清亮狡黠,“爹爹既不嫌我烦,定是想留我在家多陪几年!”女儿定然乖乖听话!”
史瞿无奈笑道:“你呀……罢了,你方才及笄,本也不着急。爹只是想着,好儿郎从不在市上待沽,早早便被人定下,咱们得提前留意,免得错过好姻缘……”
“是我的,不求自来;不是我的,求也无用。”葭儿坐正了身子,神色认真了几分,“爹爹莫急,顺其自然,姻缘自来。”
史瞿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前几日来提亲的那位州府通判之子,在外人眼中门第才貌俱是周正。你心中……可是有何不中意之处?”
葭儿双手托腮,轻声道:“爹爹,我也不晓得是不是我太过武断了。可女儿路过茶楼时亲眼所见——那茶博士手上忙,上茶迟了片刻,他便当众厉声呵斥,语气凶得很。”
说着,不知为何,无端想起了白日遇见的那位青衫少年。若是他遇到同样的情景,大抵只会微笑着道一声“无妨”吧。
她收回神,续道:“外婆同我说过,人无高低,而心有贵贱。我想,一个人纵是家世样貌再好,若对寻常谋生之人连半分尊重体恤都没有,骨子里终究是凉薄的。这样的人,女儿不愿。”
“你说得极是。”史瞿认同地点点头:“观人于微,方见真心。你能有此见识,爹就放心了。”
葭儿松了口气,趁机道:“所以婚事,真的急不得呀!”
史瞿笑道:“也罢,这两日便不念叨你了,让你耳根子清净清净。”
……两日。
“爹爹真是‘宽宏大量’。”葭儿哭笑不得。
史瞿目光落在女儿手掌上,话锋一转:“对了,还未告诉我,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回来时就见着了。”
葭儿一时语塞。
爹爹这话题跳转之快,与她的“变脸”绝技简直一脉相承,不愧是亲生父女。
她只好大略说了白日山涧之事。史瞿听着,不由对那人多了几分好奇,接连追问了几句,最后问:“那他究竟是何人?”
“不知道呀。”
“你二人既谈得投机,又一同出手救人,怎不曾问过对方姓名?”
“唔……许是,于礼不合吧。”
史瞿若有所思,轻叹一声:“倒也是。萍水相逢,又是陌生男女,贸然通名问姓,确有些不妥。可惜了……听着,倒是个务实端方的好儿郎。”
“爹爹说得是啊,当真可惜了!”葭儿豁然省悟,“交友本就贵在诚心,何必为着男女大防,错失值得相交的友人?若有缘再见,我定要问他姓名。”
史瞿:“……”
他说的可惜,倒不是这个意思。
*
两日后,葭儿生怕爹爹再念叨婚事,索性少在他跟前晃悠。这日约了自幼交好的挚友李元汐,一同去勾栏瓦舍看皮影戏。
元汐是边地来的蕃商,自称父母早亡,由族中亲眷抚养成人,后来承下家族旧业,在蜀中经营皮草、香料,兼卖各式精巧的番邦银饰。因常年奔走商旅,行踪不定,此番恰好归来,两人才得以聚上一聚。
暮色渐合,街上人流如织。葭儿立在瓦舍外等候,远远便见一道茜红的身影自人群中快步而来。
正是元汐。
她身着胡式窄袖罗裙,衣边镶着银丝,发间银叶流苏泠泠作响。整个人活像一团撞进来的烈火,明艳又张扬。
一走近,便熟稔地挽住葭儿的手臂,一股清冽的异香将她拢住。
“可想我了?”
葭儿故作夸张地应道:“思之断肠咯!”
离戏开场还有些时辰,两人便在瓦舍门口临街的茶摊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点了清茶糕点,边吃边等。
李元汐听闻葭儿已在议亲,伸手轻捏了捏她的脸,啧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从小一道玩泥巴、掷杏核,转眼你竟要嫁人了!也不知是哪家郎君有这般福气,能娶走我的葭儿。”
葭儿轻轻掐了掐她的腰:“什么你的我的。”
“怎么不是我的?”李元汐眉梢一挑,边说边往葭儿腰间呵痒,“八岁那年雷雨天,你缩在祠堂角落里哭,是谁冒雨把你背回家的?十岁那年你跟西街那几个混小子理论,是谁挡在你前头,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的?十二岁那年……”
“好好好!是你的,是你的!”葭儿最怕痒,登时笑作一团,连连告饶。
李元汐这才得意收手,昂着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本就是我的!”
二人笑闹累了,又并肩趴在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李元汐枕着手臂问她:“你想寻个什么样的?”
葭儿眼波流转:“若是不合心意,纵是高门俊秀、人人称羡,我也不要!”
李元汐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若是合心意嘛——”葭儿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便是才高八斗、风姿卓然、品行高洁、温柔体贴,我也要。”
李元汐听得一愣一愣的,被她这番话说得绕不过弯来。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倒在桌上,笑得泪花都快出来了。
“好!说得好!”她重重一拍桌面,“这世间所有的好事,就该让我的葭儿占尽了才是!”
葭儿立马嘴甜地接道:“我已经有全天下最好的闺友了,可不就是天底下头等的好事么?”
话音刚落,瓦舍内传来一声震耳的锣响,皮影戏要开演了。
李元汐一把拽起葭儿:“你这嘴啊,下回非得捉了你帮我卖银饰不可!”
“是是是!李娘子尽管吩咐,小女子必定效劳——”葭儿笑着应和,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哎呀,元汐,慢些……”
两人挤进场内,寻了位置坐下。场里闹哄哄的,茶香混着炒瓜子的气味扑面而来。
影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投在素白的幕布上。
“锵——锵锵——!”
戏开了。幕布上先现出一座孤城,城墙残破,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抖动,旗上赫然一个“宋”字。
旁白响起,苍老沙哑的嗓音缓缓唱道:
“西夏兵,犯边疆,
千里烽烟起苍茫。
铁鹞子,兵锋强,
围我边城岁月长……”
唱词声中,幕上影偶徐徐转动。
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举着“夏”字大旗,策马奔腾,将孤城团团围住。城中百姓影偶扶老携幼,哭啼奔走,混乱不堪。
鼓点一重,一员宋将披甲登台,立在城头,面覆铜具,手执长枪——正是面涅将军狄青。他长枪指天,厉声高唱:
“食君禄,报国安,
寸土不让守山川。
纵是西夏兵百万,
叫他破城难!难!难!”
“好——!”
台下顿时爆出震天的叫好与掌声,许多汉子脸红脖子粗,拍得巴掌发红。
葭儿也跟着鼓掌,心里却犯起嘀咕。元汐素来不爱征战杀伐的戏目,她特意挑了出《斩巴蛇》,不知为何换成了《狄青征西》。
她转头望去,元汐也在鼓掌,脸上是惯常那副漫的笑。葭儿这才放下心来。
戏一路往下演。
西夏兵久攻不下,粮草渐尽,军心涣散,终是偃旗息鼓,悻悻撤兵。城头“宋”字大旗猎猎高扬,满城军民相拥相庆。
影幕最后定格,映出七个浓墨大字:
“狄将军威震西疆。”
“锵——!”
最后一记锣响,余音在场内回荡。
台下掌声、喝彩声、议论声轰然炸开,比戏台上还要热闹。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猛拍大腿,震得茶碗哐当响:“好!狄将军打出了咱大宋的威风!就该这么狠狠揍那些夏人崽子!”
旁边一个老者捻须长叹:“威风是威风,可年年这么打,受苦的终究是咱们老百姓。”
邻桌妇人接过话头:“可不是!我娘家表兄在边军当小校,来信说那边日子苦得很——冬日冻得掉耳朵,兵器都配不齐,有时连粮草都接济不上……”
旁边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冷哼一声:“接济不上?只怕不是朝廷没拨粮草,是没落到该落的……”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扯了下袖子,悻悻闭了口。
人群中又有青年愤愤骂了句:“夏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盼天降神雷,劈死这些蛮子才好!”
李元汐唇角蓦地勾起一丝冷笑,却在葭儿转头的瞬间,恢复成石榴花般明艳的笑颜。
不知谁在角落里嘀咕了一句:“听说了吗?近来有夏地流民混进城内,边军都跟来了……这城里头,近来可不太平哟。”
恰在此时,一阵风卷过。
案上两尊散落在旁的皮影被风一撩,无声落在地上。
一宋,一夏。
葭儿望着地上影偶,轻轻叹了句:“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