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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涧水 他觉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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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鸡鸣起伏。
巷口茶摊的伙计支起炉子,热气腾腾地烧着水,赶早的熟客已坐满了条凳。几个粗汉捧着粥碗,就着热气,大口撕咬着白面炊饼。
一个杏黄衣衫的小娘子打门前走过,几个粗汉的眼神跟过去,立马来了精神。
“哟,那不是史家小娘子么?又抱着不知什么物件出城去了。”络腮胡的刘三啐出一口饼渣,“一个女儿家,不拈针不理线,成日倒腾铜铁,将来哪个男人要她?”
身旁账房模样的瘦子扶了扶幞头,压低声音:“三哥小声些。昨日我听王媒婆说,刘通判家的郎君,已托人递了草帖过来……你猜怎地?史家一口回绝了。”
“回了?!”刘三眼珠瞪得溜圆,“这丫头片子还挑三拣四?通判家都瞧不上,还等着文曲星下凡来娶不成?”
桌角闷头喝粥的老木匠抬起头,嗤笑一声:“你们懂个屁。她爹前些年收留的那位贺公,听说是从京城文思院出来的匠人,来往的都是王公贵族。这小娘子想是得了真传,心气自然高。”
“真传顶个屁用!”刘三嗓门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女人家就该老老实实绣花生娃!我婆娘要是敢这般抛头露面,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话音未落,后脑勺“啪”地挨了一记大白萝卜。
“你要打断谁的腿?!”
一个系着围裙、拎着菜篮的壮实妇人横眉立目,正是刘三媳妇。
刘三脖子一缩,险些从条凳上栽下去:“娘、娘子!你、你怎地来了……”
妇人一手叉腰,另一手握着根沾泥带土的大白萝卜,直戳到他鼻尖前:“闭上你的臭嘴!史小娘子是替渡口的陈阿公进山测水势去的,那是救命的活儿!你们这群嚼舌根的,除了满嘴腌臜话,还会些什么?!”
刘三瞬间憋红了脸,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吭声。旁边看热闹的几人也讪讪别开了脸。
天色渐亮,周遭热闹起来,脚步声、攀谈声、叫卖声四起。
新的一日开始了。
葭儿抱着沉甸甸的黄铜水则,逆着人流朝城外走去。方才茶摊上那些闲言碎语,她也听了几耳朵,不由在心里偷笑。
那些人平日生活寡淡,总爱在背后蛐蛐非议邻人,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老话,没什么新意嘛。
倒是隐约听见一位婶婶仗义执言,下回若是遇见了,记得送些新鲜瓜果谢过才是。
她想着,嘴角弯了弯,迎着初升的太阳,拐进了曲折的山林。
正是仲春时节。山涧芳草萋萋、鲜花烂漫。阳光透过高高的树枝照下来,斑驳地洒在地上,如碎了一地的星子。流水潺潺,满山鸟语花香。
她站定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山林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美哉!美哉!
葭儿放下水则,解开腰间布囊,撒了一把粟米。几只麻雀扑棱棱落下,围着她欢快地啄食。她被逗得眉开眼笑:“你们几个小家伙,怎么吃得这样肥。”
招待完“老朋友”,她转回身,看向水则。
这一段岷江夹在两山之间,春水看着不似夏洪狂暴凶猛,却涨得悄无声息。前些夜里接连下了几场绵绵雨,江水漫了上来。风急时,连渔船都翻了好几只。
百家渡的陈阿公知晓她的本事,特地找过来,托她测看水势,好晓得几时可行船、几时当归岸。
可此刻,葭儿却犯了愁。
她对这水域也算熟悉,可今日不知为何,同一段江面,南岸标尺量出的水位,竟比北岸高出半尺。
她皱了皱眉,抬手挽起杏黄衣袖,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认认真真地调试着。
一道清隽温沉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声音很柔和,似被雨润过的青松。
“小娘子可是有难处?若不嫌弃,不妨说来听听。”
她好奇地回身看去。
一位少年站在不远处,一袭青衫,长身玉立,斯文白净,正微笑望着她。那笑意澹静温暖,如清晨的阳光。
山风拂过,他宽大的衣袂扬起,身后竹叶簌簌作响。
葭儿望着他,脑海中无端浮起《诗经》里那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可毕竟是个陌生男子,她忙放下袖子,犹豫着要不要搭话。抬眼对视了一瞬,见他双目深黑清澈,实在不像轻浮孟浪之人,倒像个温文清雅的读书人。
她便老实说了:“多谢郎君好意。我正为这水则发愁,读数像是失了准头,南北岸落差之大,我从未见过。”
少年凑近了些,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看了会儿水则,又抬眼溯江望去,目光落在峡谷深处。
“我方才从上游来,见那山坳塌了一角,想是有土石滚落江中,在水下淤了一道暗坝。水流不畅,便往南岸壅了过去。小娘子测得两岸水位不一,大约便是这个缘故。”
葭儿恍然。原来是塌方所致,那水位、流速、两岸高差对不上,便都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多谢郎君提点!”
她有些雀跃,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此刻旭日万光,晨光尽数洒在她脸上。
少年不动声色地别开眼。
葭儿以为他要走了,却见他转望向水面,淡淡地问:“小娘子在此勘测水势,是为舟人辨风浪吉凶么?”
她低下头,一边勘量,一边应道:“正是。”
“岷江这段素来多暗涡险滩。我倒有个粗浅想法,或可将险处标在图卷里,好叫舟子提早避让。”
“欸?”她抬头,“郎君对水势亦有研究?”
“只略通一二。看过《水经注》与地方河工志,开春汛前,又沿江走了几日。”
这个斯文书生,倒挺特别。葭儿心里添了几分欣赏,可转念一想,又道:“可图卷传画之间,极容易走样。若船家照着错图行船,岂不更险?”
“小娘子所言在理。”他斟酌一下,诚心问道:“可有高见?”
“你这么一问,我一时倒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正说着,一只灰扑扑的圆胖雀儿飞来,啾啾叫着,落在她肩头。
葭儿听着鸟鸣,忽而灵光一闪:“有了!若将辨险的法子编成歌谣,让船家行船时随口哼唱,岂不比图卷传得更广?”
雀儿振翅而起,掠入天际。
少年愣了愣,随即拱手:“是我想得浅了。小娘子所言,才是真正的救人之法。受教了。”
葭儿没想到他如此客气谦逊,与往日见过的那些傲慢书生全然不同。她眼睛弯起来,笑道:“郎君客气了。”
那一瞬,山涧跳跃的光恰好落在她眼中。
像林间初生的小鹿,又似一滴晨光,滴在清泠泠的山涧里。
纯净、灵动,不染纤尘。
他看似不经意地瞥向她的手腕。衣袖遮得严实,半点也瞧不见。
喀——!
上游猛然传来一声闷响,撕破了山涧的宁静。
二人循声望去,一截枯木被春水裹挟奔下,不偏不倚,卡在两块青石当中。水流骤然受阻,登时翻起一人多高的浊浪,旋出一个偌大的涡漩。
几乎在同一刻,下游传来孩童的尖利的叫声!
一个蹲在滩边摸石螺的村童躲闪不及,被浪头一卷,跌进水里,手足乱蹬,惊惶地挣扎。
葭儿心头重重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要往水里冲。
“别!”少年高大的身影顷刻挡在她面前,“漩涡刚成,力道正乱,现在下水太凶险了!”
她猛地收住脚步,险些撞进他胸口。
他目光飞快一扫,落在水则旁那卷麻绳和铅砣上,沉声道:“寻棵老树,把绳子系牢。”
葭儿立刻会意,抓起绳头,几步冲到岸边一棵老树下,绕树两匝,牢牢打了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牢靠。
“好了!”
那孩子已被卷到漩涡边缘,小手在水面上胡乱扑腾,哭声断断续续,眼看就要被吞没。
他凝神看准方位,手臂一扬,铅砣牵着麻绳划出一道弧线,顺着水势,稳稳落至孩童身侧。
葭儿朝水面大喊:“快!抓住绳子!”
孩子惊惶间胡乱一捞,竟死死攥住了绳索。
少年快步折回,二人齐心发力,硬生生将孩童从涡漩的爪牙中拽离,拖向浅滩。
他蹚水上前,弯腰将呛咳不止的孩子抱上岸。葭儿紧随其后,扶着孩子坐稳,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孩子“哇”地吐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葭儿这才松了一口气,探了探他的脉搏。
“还好还好,没什么大碍,就是吓着了。”她声音还微微喘着。
孩子惊魂未定,哭得撕心裂肺。葭儿跪坐在一旁,一下下轻拍他的脊背,柔声哄慰:“小郎君别怕,别怕,没事了……”
这时一个村妇跌跌撞撞跑来,看见孩子浑身湿透、哭个不停,脸色霎时白了,扑上前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又转过身,对着二人连连躬身,千恩万谢,方才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山涧又安静下来。
只剩鸟鸣悠悠,流水潺潺。
葭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气息尚未平复,掌心忽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低头一看,掌面磨破好大一片皮肉,灼痛阵阵。
方才拽绳时只顾着使劲,竟丝毫没觉着。
她回想起方才那一瞬的冲动。当时不管不顾就要往水里冲,是因为……自家阿弟若还活着,也该像这孩子这般大了。
幸好他拦住了。
她侧过头,真诚道:“方才,多谢郎君。”
少年侧首凝着她。她额间几缕碎发被水雾打湿,凌乱地贴在颊边。脸红扑扑的,蹭了星点污泥,一双小鹿般的黑眼睛水亮亮地望过来。
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言谢。
随即俯身,默默将测绳、铅砣一一收好,在清水中洗净,理齐整了,才放回她身侧。
葭儿这才瞧清楚,他手上的破皮比自己的还重,红痕翻着皮肉,定是疼得紧。可他面上波澜不兴,半点看不出来。
若是回去再敷药,可要疼许久。好在她自幼学医,知道这山野里有不少“草木郎中”。四下打量一圈,走到岩边,摘了几片凤尾草,在掌心缓缓揉出青碧色的汁液,双手托着叶片,走到他面前。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她说:
“伸手呀。”
他忽而沉沉地望着她,片刻后才垂下眼,“……好。”
随即乖乖摊开受伤的手掌。
葭儿小心翼翼地将青碧色的汁液敷在他的虎口、掌心。
他低头看着她。她垂着眼,神情专注,长睫如乌黑的软扇,莹润的脸庞在光下细腻得几乎透明。
“明日应当就无碍了,只是这几日尽量别沾水。”葭儿发觉他实在有些高,便仰起头,嘱咐了两句。
“……多谢。”
清凉的药汁贴上火辣辣的伤口,清苦的气息缓缓漫开。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怎么疼了。
葭儿替他敷完,又安静地给自己上药。力道重了些,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睫毛跟着颤了颤。
那红痕落在她莹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敷完药,葭儿下意识抬眼看向他。他衣衫被浸得透湿,薄薄贴在身上,衬出宽阔的肩线。衣襟上的水痕正缓缓洇开,一滴水珠悬在襟口,将坠未坠。
她像被滴清凉的水珠烫了一下,慌忙别开眼。
“那个……你衣裳湿了,也快些回去吧,当心着凉。”
他似有话想说,几次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还是礼数周全地道了别,转身离去。
背影清瘦挺拔,如松如竹,很快便隐入满山苍翠。
葭儿琢磨着,这郎君人倒挺好的,就是太客气了。大抵是想再多道几声谢吧。可今日萍水相逢,也算互相帮衬了一场,何须如此。
她闭上眼,风和河流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是春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