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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见春山(二) 一场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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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可能让当事人难堪至无地自容的风波,就在他这番不疾不徐,既明理又通情的言语中,化为了一场生动的现场教学,不仅解了围,更让在场许多人对这位山崖书院齐先生心生叹服。
席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曲水流淌的潺潺之音。许多道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时,已大不相同,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审视打量着齐静春如此维护之人。
我垂着眼,方才被那些闲言刺中羞窘不甘的心口郁气,不知不觉间已随齐静春的清朗话语而悄然消散大半。
齐静春再次向主座的山长与众人拱手致意,姿态谦和却自有风骨,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漫长治学路上一次寻常的思辨涟漪。他这才转身,看向那方飘落的诗笺,弯腰拾起诗笺,目光掠过诗句,将其平整置于石案。
齐静春略向前一步,身形完全遮住我,对副山长及众人拱手一礼:“静春不才,今日诗兴稍迟,正需一方好砚静心。不知可否请这位姑娘为我研墨片刻?”
饮溪副山长抚掌笑道:“齐先生开口,自无不可!”
我抬眼看向身前这抹月白身影。
齐静春侧身,用只有我们能听清的音量温和道:“有劳。”
我稳住心神,趋步上前置砚研墨。松烟墨锭在砚堂徐徐划开,墨香逸出。
齐静春安然坐下,并不急于提笔,而是静静看我研墨。
他的目光平静专注,无丝毫轻慢,倒像欣赏仪轨。待墨浓淡适中,他方才提笔蘸墨,未立刻书写,抬眸看向流水中恰好漂至面前的羽觞。
今日雅集主题为“春山”。
齐静春垂眸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我,温和问道:“姑娘久在书院,可曾留意后山春深时,何种花开最晚?”
我未料此问,愣了一下,下意识答:“应是棠棣,芍药谢后,它才迟迟绽蕊。”
齐静春眼中笑意深了些:“棠棣之华,鄂不韡韡。确然。”
随即悬腕落笔,诗笺上行云流水般浮现诗句。
写罢,齐静春未立即放入流水,而是将诗笺转向我:“烦请一看,此句,棠棣晚发倚危石,危之一字用嶂或岩,二者孰佳?”
这已不仅是解围,也不止考校,而是当众给予我品评参与的机会。
我心跳微快,仔细看齐静春所写诗句意境,沉吟道:“依晚辈浅见,先生诗中有孤云伴之语,意在空灵清寂。嶂字固然雄奇却过于厚重,岩字清峭,取山孤兀嶙峋之态,似更合孤高之意。”
齐静春抚掌轻赞:“善!”
提笔改字,才将诗笺放入流水。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当众询字的一问一答不过片刻,纵是侍女,亦显出不俗底蕴。
这在雅集这方以才学论高下的天地里激起了微妙震荡,先前那些含着轻视的私语彻底消弭,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已带上了惊异以及不得不重新估量的郑重。而端坐案后的齐先生,神色依旧温润平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雅集至暮方散。我抱着用过的诗笺砚台沿青竹小径往藏书阁走去,只想快些回到熟悉的书卷气息中。
“姑娘请留步。”清润嗓音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恰似溪水漫过青石。
我驻足回身,齐静春缓步而来。
暮色四合,天光渐收,月白素袍在渐暗昏暝中犹如温玉,周身自带清辉。他已褪去纱氅,只着单袍,手中拿着一卷书。
“齐先生。”我忙垂首行礼。
“不必多礼。”齐静春在我面前几步处停下,既不显疏远,亦不觉冒犯,目光落在我怀中那叠墨迹诗笺上,唇角噙着温和笑意。“今日席间问字仓促,搅扰姑娘研墨静心,倒是静春该道声谢。”
“先生言重,是小女子该谢先生解围。”
齐静春轻轻摇头:“不过是陈述事实。饮溪书院藏书之富甲于北地,姑娘能在此中司职笔墨,纵是抄录,亦需真才实学。那些闲语,如风过耳,听过便罢,不必挂怀。”
“先生说的是。”我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微末尊严,在他眼中或许本就该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齐先生的话总直指本心,毫无虚饰客套,他看重的并非身份,而是行事本身的价值。他的安慰直接而坦诚:“治学之路如涉春水,冷暖自知。外人言语可听不可全信,可辨不必全记。己心坚定,日积月累,自然琳琅。”
“晚辈,受教了。”这一次我的声音虽轻,却不再飘忽。我再次向他敛衽为礼,不只为感谢解围,更是为了感谢他这份超越世俗眼光,直达本心的尊重。
齐静春看着我的眸色清润如墨玉,那双澄澈的眼眸没有同情,没有敷衍,只有平静的期许和对学问本身的真诚:“我观姑娘于典籍章句并非无知,只是欠些从容。假以时日,沉心积淀,未必不能登堂入室,以笔墨立言。”
登堂入室,以笔墨立言。先前因他人目光而产生的惶惑与自我怀疑,和他轻轻落下的几个字,在我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从未有人对我一个抄录侍女说过这样的话。眼眶微微发热,我慌忙垂下眼睫。
“当然,”齐静春似乎察觉了我的无措,语气轻快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调侃,“若日后再有似今日这般考校,姑娘不妨再自信些。你的见解不拘泥成说,颇有几分自己的思量,这很难得。”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锦囊递来:“此乃山崖书院自制的静心墨锭,研磨时的墨香有清新静气之效,或有助于你平日抄录。权当今日谢礼。”
齐静春将锦囊递来,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递过一件寻常物件。锦囊并无绣饰,针脚却细密整齐,触手微温,与他身上的书卷墨香一脉相承。仅双手接过,便能闻到松柏气息。
“齐先生,这……这太贵重了。”
我并非客套,山崖书院墨锭的名声我有所耳闻,何况是特制的静心墨,其价值远非我日常所用的寻常松烟可比。
“笔墨之物贵在适用。”他微笑,目光温煦,语含鼓励,“望下次再见,不是在雅集廊下,而是在更正式的文会上,见姑娘铺纸提笔,从容为文,而非仅于旁侍墨。”
说罢齐静春微微颔首,转身沿另一条小径悠然离去。
我独自立在原地许久,看着那条覆满青苔的碎石小径。看着月白衣袂拂过道旁低垂的竹枝,背影渐融暮色竹影。
直至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晚风带来些许凉意。掌心锦囊的温度犹在,松柏清气与残留墨香交织。
我抬起头,望向远处藏书阁中次第亮起的温暖灯火,心中那片波澜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