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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见春山(一)   大骊王 ...

  •   大骊王朝,饮溪书院正逢三年一度的春山雅集,是儒学文脉各支流的年轻俊彦切磋学问,展露天资的盛事。

      曲水环廊间,来自七十二书院的弟子依席而坐,羽觞流转,时有清越琴音响起,文气共鸣。

      我抱着一叠素宣与青玉砚,垂首立在廊柱阴影中。作为书院最末等的抄录侍女,能被允参与此等雅集已是破例。指间薄茧是十年寒窗的见证。

      “接下来,请山崖书院齐静春先生,为本次雅集序章添彩!”主持雅集的饮溪书院副山长声如洪钟。

      我深吸气,端砚上前。

      恰在此时,席间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怎让这个抄录侍女近前侍墨?”

      “前日见她整理注疏,竟将嵇康写成稽康,真叫人贻笑大方。”

      “听闻这是此前崔先生破格让饮溪书院收留的孤女,识得几个字罢了。”

      “连竹林七贤之首的名字都会错记,恐怕胸无点墨,怕不是靠几分颜色,走了崔东山那扇方便之门……”

      最后那句暗指令我面色发白。崔瀺先生于我确有知遇之恩,但绝非此等龌龊揣测。血液冲上耳际,我知自己出身寒微,但当轻视蜚语劈面而来时,所有准备都溃不成军。

      就在我脸上一阵红白交替,几乎要退入竹丛时。

      “哦?今日曲水流觞,流的是酒,还是闲言?”

      一道清润平和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穿透无形的尴尬帷幕。

      众人循声望去。曲水上游青石畔,一人从容搁下酒杯,嘴角带着如春风化雪般的笑意。

      他身着月白宽袍,外罩极淡的雨过天青色纱氅,腰间环形玉佩温润无瑕。青玉竹簪束发,几缕墨发垂落鬓边。眉眼舒展如远山含黛,眸光清亮温煦,此刻正带着疑惑望向我这边,将我神情一览无余。

      山崖书院齐静春。那个年纪轻轻便已凝聚文胆,被誉为未来儒家扛鼎者的齐先生。

      未等席间反应,齐静春已悠然起身,步履从容行至我身侧,月白衣袂随风轻拂,自带一段清朗气韵,恰好隔开那些探究视线。

      “方才闻得注疏议论,”齐静春转向方才低语的观湖书院弟子,语气依旧温和,“可是指嵇叔夜之名?”

      那弟子忙起身执礼:“正是。齐先生博闻。”

      齐静春微微一笑:“先贤所留文集版本繁杂,前朝坊间确有刻本误写为稽,非独饮溪书院藏本如此。此误流传甚广,更在历代诗注中沿袭。看来这位同窗于版本校勘之学涉猎未深,故不知此乃常见讹变,倒也情有可原。”

      那弟子脸上红白交错,显然格外在意齐静春话中当众人说出那对他自身学养不足的明确指摘,顿时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考据训诂,本为厘清本源,非为苛责偶然笔误。”齐静春略顿,目光温和扫过众人,话语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却无卖弄之意,“纵是圣人,亦有豕亥鱼鲁之讹,何况我等后学?”

      “齐先生所言固然有理。”

      代表各地书院出席雅集的青俊也非等闲,那弟子内心不甘,强自梗着脖颈,执礼辩驳道:“然则学问之道,贵在求真。即便前人有误,我辈读书人更应正本清源,若皆如齐先生这般宽容,甚至以圣人亦难免为由轻轻放过,岂非纵容错讹流传,使真义蒙尘?”

      我侍立在侧,心揪紧。那弟子的话虽不中听,却占着学问求是的大道理,若齐静春一味回护,反易落人口实。

      “知其误,明其源,方是治学之要。”齐静春略顿,目光清朗扫过在场诸人,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我等后学,当怀厘清之志,亦需有容误之量。否则学问未进,门户之见苛责之风先起,岂不背离求学本心?”

      弟子语气虽略显急切,自有一股年轻学子维护心中正道的执拗锐气:“但若明知有误,却因流传甚广便听之任之,长此以往,真义湮没,误本反成正典,后世学子又将何所依凭?只怕待到后世便谬种流传,真传不存!我等考据训诂,正是不敢让一字之误玷污先贤真意,蒙蔽后来者清明!”

      一些原本就因齐静春先前回护之举而略有微词的别院学子,此刻都想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齐先生,面对如此直指核心的求真诘问,该如何应对。

      齐静春并未因这位他院弟子近乎顶撞的驳斥而动怒,反而眼中闪过赞赏,他依旧神色温煦地待那弟子说完,才从容开口,声音清朗如故,话语恳切:“你所虑甚是。求真去伪,确是治学根本。然而学问求真,与待人容错,并非一事。今日所议,非是辨明嵇稽二字正误之学术公案,毕竟此事古来早有定论。诸位方才所指摘,也并非针对此学术问题本身,而是意在责备这位偶然笔误的抄录侍女,甚至由此引申,质疑其德与其能。”

      席间几人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低头假作整理衣袖。

      齐静春的目光扫过方才议论纷纷的几人,虽无厉色,却让那几人不由自主避开了视线:“一字之误,勘正即可。可若因一字之误,便引申出对人品才能乃至其立足之地的全盘否定,此非求真,而是求全责备。”

      坐台上德高望重的老儒缓缓点头,露出深思之色。一位白发苍苍、来自天目书院的老先生捋须低语:“齐先生此言在理,品评是品评,不可因一字而废一人。”

      “侍墨之人笔墨之事,贵在心静神凝。我观这位姑娘能于雅集从容侍应,已见心性。”齐静春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字字清晰如清泉击石,“为学者应有仁恕之心,圣人经典中确有传抄之讹,后世学子校正它,是为尊圣人之道,而非因此便敢轻蔑圣人。同理,这位姑娘纵有笔误,其于书院勤勉抄录,于雅集从容侍应的本分静气,难道便因这一处可勘正之误,便全然抹煞了吗?”

      席间原本那些带着轻视的目光,此刻也大多转为沉思或赧然。齐静春看向那面色已由红转白,隐隐汗颜的弟子。

      “你维护学问纯正之心,并无错处。但需记得,学问是死的,人是活的。治学需严,待人当恕。尤其在厘清一个小小讹误与评判一个活生生的人之间,更需有此分寸。否则执着于一字不差,却失掉学问背后那份体察人情,护持初心的大意。”齐静春温言,略作停顿,话语的重量沉淀,才缓缓道,“这,或许才是先贤著书立说时,更希望我辈后人能真正领会并传承下去的东西。”

      齐静春此番话语既肯定了学问求真的重要性,又点明苛责容错的分际,更将话题从单纯的文字对错,提升到了治学态度与为人之道的层面。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或随波逐流的学子,脸上或赧然或醒悟。

      那弟子彻底哑口无言,万千思绪。他似想再辩,却发现所有言辞在齐静春这番立足学术根本,直指仁恕本心,再作任何辩述显苍白无力。

      不服争胜之心化为一声叹息,随即那弟子后退半步,对齐静春深深一揖:“学生浅薄……受教了。”

      这一揖躬得极深,良久才直起身,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齐静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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