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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奔头 日子是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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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听说爱情会让人冲昏头脑,此时的我总算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我来之后,就和秦奋一起挤在沙发上过夜,根本不愿意和他妈妈住在一个屋。秦奋妈妈要让出那一间卧室,我坚决不同意,毕竟她的身体不好,还是要睡得舒服一点。
无奈,秦奋将客厅的沙发扔掉,然后用木板将本来就小的可怜的客厅隔开,通往窗台灶具的一边留了个门,挂了一个门帘,通往门口的通道一边也留了一个门,同样挂了一个门帘。隔开的空间只够放一张床,连转身都要侧着身子。但我不觉得苦,一点儿也不。每天早晨醒来,看见秦奋蜷着身子睡在我旁边,我就觉得这日子是有奔头的。
父母打电话告诉我他们要来北城,我和秦奋去车站接人。妈妈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爸爸拍了拍秦奋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
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家的方向驶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秦奋妈妈站在门口等着,她特意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病容是藏不住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看见我们,她笑着迎上来,嘴里不停地说:“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
门一推开,妈妈愣在了门口。
她第一眼只看见一个狭窄的走廊,剩下的地方被木板隔出了一间小屋,木板上挂着一块布帘子当门。妈妈站在那儿,看着屋里的光景,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赶紧别过脸去擦,但越擦越多。
“快坐,快坐。”秦奋妈妈掀开帘子让我的父母往床上坐。
妈妈没坐,只是回头看着秦奋妈妈说:“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没太大事情,我完全可以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家没问题的。”秦奋妈妈笑着摆手,“千米这孩子,跟着我们受苦了,住在这样的地方,我……”
我赶紧过去搂住她的肩膀:“阿姨,您说什么呢,这挺好的呀,我跟秦奋住着可舒服了。”
妈妈再没说话,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间屋子。从斑驳的墙壁到那块充当隔断的木板。她看见秦奋妈妈蜡黄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看见我笑嘻嘻地站在那儿假装什么都好,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擦,任凭泪水淌了满脸。
“妈!”我急了,“您别哭啊,咱这不是好好着呢。”
秦奋继续邀请爸爸坐下,然后拿起杯子去倒水。
爸爸拦住他:“别忙了,我们站着说说话就行。”
他站在那儿,环顾了一圈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向秦奋,“秦奋,你们现在日子苦,我不说那些虚的。我就问你一句,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秦奋站得笔直,像被老师提问的学生。他看了我一眼,咽了口唾沫,稳稳地说:“叔叔,我知道您和阿姨心里不好受,换成谁看见自己女儿住在这种地方都不好受。我现在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是在画大饼。但我跟您保证,我和千米不是在这儿混日子的,千米在一家补习机构上班了,领导挺高兴的,她教学好,学生都喜欢她,收入能稳定下来。我呢,在附近租了个门面,加盟了一家旅行社,旅行社这一行我考察过了,有得做,我一定努力好好干,三年之内一定要买个新房子大房子。”
“旅行社?”
“对,加盟的,品牌方那边有资源支持,客源不用从零开始攒。门店位置我选在了人流大的地方,旁边有几个小区,还有写字楼,周边没有同类型的旅行社。”秦奋说起这个,眼睛里有了光,“我已经印制了许多宣传彩页和名片,我会挨家挨户地去推销,到时候肯定会拉来不少顾客。我一定能够把这个生意做好!”
秦奋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发抖,像是攒着一股劲儿。爸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父母没有过多停留,便匆匆走了,我站在车站的广场上看着那辆大巴车越来越远,泪水终究没能忍住,洒了一地。
八月八号,奥运会开幕那天,全国都在欢腾,电视机里烟花绚烂,鸟巢灯火通明,整个北京城沸腾得像一锅开水。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和秦奋结了婚。
没有婚纱,没有车队,没有酒店的大宴会厅。我们在家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在二楼的小包间里摆了两桌,总共就二十来个人。我穿了一件红裙子,秦奋穿了件白衬衫,是我们前几天在批发市场买的。没有司仪,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亲人朋友坐在一起简单吃了个饭而已。
秦奋妈妈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那儿,笑着招呼每一位客人。妈妈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妈妈的眼眶一直是红的。她时不时看我一眼,又看看秦奋,看看这个寒酸到不能再寒酸的“婚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斯羽来得挺早,我去外边迎她,她一把拉住我走到饭馆门前的台阶下,低声说:“千米,你真的想好了?”她看了看站在远处的秦奋,“我不是说秦奋不好,但是结婚不是谈恋爱,是要柴米油盐过日子的。你看看现在这条件,以后怎么办?”
“秦奋的旅行社已经营业了,我在补习机构的课也排满了,”我扯着裙角,“日子是苦了点,但是有盼头。”
“盼头?”斯羽转过头来看我,“好吧,但愿如此。你太理想主义了,千米,你总是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钱、是房子、是看病、是养孩子,是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她的声音软下来,“我就是心疼你。”
“婚都结了呀。”我歪着头,“斯羽,我不是傻。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我当然知道日子难过,当然知道现实不是童话。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就是喜欢他,跟他在一块儿,住隔板房我也乐意。”
斯羽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选的路。不过你给我记住,以后要是受了委屈,不许一个人扛着,给我打电话。”
“好。”我感动地热泪盈眶。
夏晴是从桐城赶过来的。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看起来过得不错。饭还没有吃完她就急匆匆地要走,我送她的时候,她笑着对我说:“千米,你总是要活在自己想法里,谁也劝不动。”她抱了抱我,“我也不想劝你了,祝你一切都好,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
李红娟和许博文坐在席上,李红娟眼睛红红的,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好像我是她妹妹一样。
高宇开着他的车跑前跑后,帮着接人送人,还搬了好几箱啤酒上来。他送了一份大礼,用红纸包着,我捏了捏厚度,心里咯噔了一下。秦奋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秦奋朝他胸口捶了一拳,高宇咧嘴笑了笑,说:“好好的。”
吃完饭,妈妈把我拉到饭馆外面的走廊里,抓着我的手。
“千米啊,你从小就倔强,认准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她的声音哑哑的,“我和你爸给你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说着又哭起来了,“你要想好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
我说:“妈,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想好了?”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背着手,脸色沉得像锅底,“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你看看那屋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想过。”我看着他,“爸,我知道现在条件不好,但是不代表以后不好。秦奋在开店,我有工作,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就是信他。”
爸爸半天没说话,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又长又重。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和你妈这些年的积蓄,八万块钱都给你。密码是你生日。”他的声音很粗,“拿着,别告诉秦奋,别告诉你婆婆,这钱是你自己的。”
“爸……”“别说话,拿着。”他把我的手合上,攥得紧紧的,“就当爸妈给你置办的嫁妆。”
我再也忍不住了,抱着爸爸哭了起来。他僵了一下,然后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婚后的日子像拧紧了的发条,一刻不停地转。秦奋每天都泡在店里,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我白天在补习机构上课,周末排得满满的,晚上回来还要备课、改作业。我们俩常常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睡,蜷在床的另一边,呼吸很沉,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做梦都在盘算旅行社的事。
秦奋妈妈的类风湿越来越严重,关节变形得厉害,手指像枯树枝一样弯曲着,拿个碗都拿不稳。但她从来不说,每天撑着给我们做饭。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佝偻着腰在灶台前面忙活,动作又慢又吃力,切个菜要歇好几次。
“妈,您别做饭了,等我回来做。”我抢过她手里的菜刀。
“没事,我还能动。”她笑笑,“你们在外面忙了一天,回来总得吃口热乎的。”
那天晚上我跟秦奋说:“妈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咱们得想个办法。”
秦奋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旅行社刚开业,生意不温不火,每天的营业额勉强够付房租和水电,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等生意好一点,我带妈去医院好好看看。”
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他把头埋得很低,不想让我看见。
可老天没有给我们太多等待的时间,令人悲痛的事情接踵而至。
婚后不到两个月,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秦奋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挂掉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我爸……我爸不行了。”他的声音急促而无助,“监狱那边来电话,说病情恶化,保外就医了。”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秦奋爸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看见秦奋,眼睛亮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秦奋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喊了一声“爸”,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秦奋爸爸得的是肺癌晚期,已经彻底扩散,没有办法了,最后在医院挺了两三周,人就走了。
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冷雨,雨滴打在病房的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走得很安静,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医生摇了摇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说了句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秦奋站在床边,握着他爸已经凉了的手,一动不动。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不住地往下淌,淌了满脸,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印。
秦奋妈妈想来看自己的丈夫最后一眼。我和秦奋扶着她,她没有掉一滴泪,但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稀里哗啦。
办完后事的那几天,秦奋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每天早出晚归,比之前更拼命了。我半夜醒来,常常发现他不在床上,一个人站在走廊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
而秦奋妈妈,是真的垮了。丈夫的去世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本就脆弱的身体。有天早上起来她就摔在了床边,两条腿完全没有力气,怎么使劲都站不起来。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类风湿引发的并发症,加上精神打击太大,身体的机能全面崩溃了,以后需要人全天照顾。
从那天起,我们的日子彻底变了样。
秦奋妈妈几乎失去了自理能力,吃饭要喂,上厕所要人抱,翻身要人帮,连擦脸洗脚都需要别人动手。她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里有时候会说些听不清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和秦奋谁都没有说一个“难”字,但我们都清楚,这才是真正的苦日子。每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先给秦奋妈妈换尿布、擦身子、洗脸、穿衣服,然后去做早饭。稀饭要熬得烂烂的,一口一口喂,喂完一碗饭要半个小时。安顿好她之后,我才去补习机构上课。
秦奋中午回来,给她翻个身、喂口水、扶她上一次厕所,然后再做饭,吃完饭后再去上班。
他到傍晚再回来,买菜做饭,等我回来刚好能吃上热饭。他给他妈妈喂饭,收拾,擦身子。然后再回去上班。我吃完饭后,不敢耽搁,就开始洗碗,洗衣服。
有一天晚上,秦奋妈妈尿了床,被褥湿了一大片。我去打热水给她擦身子,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比平时大了很多。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千米……”她的声音又细又弱,“我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你是个好姑娘,你跟秦奋过这种日子,我心里……”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拖累你们了。”
我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我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我哭,手底下的动作没有停,继续给她擦身子。
“妈,”我说,声音沙哑,“您别这么说,您是我婆婆,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我端着水盆走出去,关上门,看着木板里那张一米四的床上,堆着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厨房里还放着没洗的碗。明天是周六,我排了满满的一天课,想着想着,心里头满是酸涩。
秦奋还没回家,我打算去旅行社看看,和他说个事情,我想了很久的事情。
秦奋的旅行社这个月一共接了就几单生意。他在店门口挂了个“冬季特惠”的牌子,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每天照常开门、关门,从早忙到晚。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把一张揉皱了的特惠传单重新抚平、贴好。抬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柜台玻璃下面压着我们的合照,是婚礼那天高宇帮我们拍的,红裙子白衬衫,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秦奋。”
“嗯?”
“给妈安排个护理院吧!”
“为什么?”
“我们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回来还要照顾老人,我实在熬不住了,我会奔溃的!”说着我已啜泣不止,“另外护理院的条件比咋们家好太多了,还有医生和护士,对于妈的病情恢复有好处的。”
“可是,我现在没有钱啊,生意不太好…”
“我有。”我打断他,颤抖地递给他那张父母给的银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