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洪流之青春悲歌》秦木郁

40、义无反顾 生命竟如此

　　秦奋回北城以后，我回到学校，继续站在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可是我人在讲台上，心却早已飘到北城飘到秦奋身边。

　　教导主任看出了我最近几天的反常。有一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莫老师，你最近的工作状态有问题，我都看在眼里了。教师这个工作，容不得半点分心，你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可是你现在并没有全身心投入，是出了什么问题，能跟我说说吗？”起先我低着头不肯开口，但他一直耐心等着，不急不催，像平日里对待那些犯错的学生一样，温和里带着分量。我终于没忍住，把想去北城找秦奋、想辞职的念头全盘托了出来。

　　主任先是一怔，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然后探过身子，声音放得很低：“莫老师，现在一份带编制的教师工作有多难找，你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你得千万想清楚，不敢凭着一股冲动，丢了这来之不易的工作啊！”

　　我很感激他替我着想，可心里已经烧着一团火。我迎着他的目光说：“主任，我反复想过了。我对象在北城，我们是要结婚的。既然要结婚，我就必须到北城去。谢谢您替我考虑这么多，只是我真的下决心了。”

　　他没再急着反驳，沉吟了一会儿，给了我另一个建议：“这样吧，这学期还剩一个多月了。你先把这学期给我稳稳当当地坚持下来。趁这段时间，还有暑假，你再冷静想想。婚姻大事，不是小事，工作也一样，千万不敢冲动。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在这之前，你安安心心上课。这事儿我先不跟任何人提。你也晓得，一旦报到校长那里，就真的没法收场了。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只要你流露出要走的意思，马上就会有人顶上来。”

　　我心存感激地鞠躬致谢，暂时听了主任的建议，把辞职的事压回肚子里，照旧备课、上课。

　　晚上回到家，我还是忍不住把想要辞职的决定告诉了爸妈。妈妈直直地盯着我，嘴角哆嗦了半天，声音都走了调：“莫千米，你真是中了魔怔了，没有秦奋你就活不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你丢了这份工作，以后就再也别想进公办学校当老师了。”

　　我垂下眼，淡淡地应了一句：“我本来也不喜欢当公办老师。”

　　“这可是铁饭碗！”妈妈猛地打断我，嗓音一下拔高了，“你再怎么样，它是个保障，旱涝保收你明不明白？”

　　我也急了，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争辩：“为什么非要死守着铁饭碗？妈，时代变了。我在北城那家补习机构，挣得比在学校多得多。我去了北城，本来就打算回那家机构，而且我喜欢那里的工作环境。”

　　妈妈咬着牙，像是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那能一样吗？学校是国家办的，永远都在，永远保险。你敢保证那个补习机构能一直好下去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余地了。这场交谈，和以往每次一样，不欢而散。我推开自己的房门，然后将门反锁。妈妈站在门外，暴跳如雷，大声喊着：“你不许辞职！你要是辞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我不是吓唬你，我说的是真话！”

　　我心里烦躁得厉害，不想再听，将录音机的音量旋到最大。周杰伦的《稻香》鼓点般倾泻出来，明快又昂扬的旋律把妈妈的喊声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我靠着床沿，翻开一本小说，把自己埋进书页里，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我依旧按部就班地上课。5月12日，星期一，中午轮到我在教室值班。孩子们吃完午饭，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横在凳子上，凑合着午休。一点四十分，我把他们轻轻喊醒。教室里一片慵懒的骚动，打哈欠的，揉眼睛的，拿起毛巾去洗脸的，次序乱糟糟，却又是寻常的样子。

　　下午快两点的时候，孩子们都坐回了座位，一个个掏出课本和笔记。我正打算出教室，耳朵里忽然涌起一阵细微的嗡嗡声，身子微微发飘，像踩在船舷上。我下意识回头去看，吊扇在晃，日光灯管也在晃，幅度越来越大。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叫起来，桌椅哐啷啷响成一片。

　　走廊里，教导主任的脚步声和喊声一同撞了进来：“地震了！地震了！快带学生到操场！快，快…”

　　从小到大没遇过这样的事，我愣了一瞬，随即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喊：“排队！两个人一排，不要推，快！”孩子们跌跌撞撞排起来，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小跑下去。我跟在最后，亲眼看着最后一个孩子迈出教室门，才拔腿往楼下跑。

　　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学生和老师，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有人掏出手机疯了一样拨电话，我也抖着手打给妈妈，不通；打给爸爸，还是不通。再打给秦奋，耳边依旧是急促的忙音。心里开始乱成一团，整个人站立原地，从头到脚都是抖动着的。

　　副校长远远看见我打电话，高声喊：“先别打电话了，快安抚孩子们！”我这才发现身边好几个学生已经哭得浑身发颤。我赶忙把手机揣进口袋，蹲下来去抱他们，去拍他们。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我低头一看是秦奋。我慌乱地接起，“千米，你好着没有？”他的声音十分急促。

　　泪水一下子就涌满了眼眶，我拼命压着声音说：“嗯，我没事。你和阿姨都好着没有？”

　　“好着呢，都好着呢。你好着就好……叔叔阿姨呢，他们都好着没有？”

　　“我还没打通。”

　　“那你快打，他们肯定也着急。”他说完匆匆挂了。

　　我赶紧分别打给爸爸、妈妈，听到他们的声音，我心口那块大石头才轰然落地，腿脚一软，差点蹲下去。

　　正当我舒出一口气时，身边突然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哭喊：“天哪！天哪！这可怎么活啊！”一个女老师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倒在地上，身子伏下去，像被折断了一样。

　　教导主任连忙让我和另一个女老师把她搀起来，找了张凳子让她坐下。她瘫在凳子上哭得浑身抽搐。我茫然地看向教导主任，只见他眼眶通红，声音又哑又沉：“四川……刚刚大地震了，这次地震很重……怕是很重。”

　　我才想起，这个女老师老家就是四川的。此刻，她连一个亲人的电话都还拨不通。

　　整个下午，学校都浸在一种悬着的不安和恐惧里。校领导围成圈紧张地商量，最后还是不敢让孩子们回教室。等到放了学，家长一个一个匆匆赶来把孩子接走，校园渐渐空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也早早回了家，爸妈也已经到家。爸爸一直坐在电视机前，画面里已经开始滚动播出地震的消息，每一帧都揪着心。妈妈在餐桌旁坐立不安，时不时用手按一下胸口，像喘不过气。我挨着爸爸坐下，看着屏幕上一片片废墟，一张张泣血的脸，心里像是被湿棉絮塞满，又闷又重。

　　接下来的日子，那种悲痛，缭绕在每个人身上，怎么都散不掉。每晚的新闻，我是想看又不敢看。看一眼，眼泪就止不住，不看，又时时挂念着。可就是在这样的痛苦里，我又一次看见了这片神州大地上每个人的坚韧。国家的力量、军人的脚步、四面八方的志愿者，都义无反顾地往最危险的地方涌。更让我震撼的，是那些深陷灾难的人们，撑起残躯护住孩子的母亲，用身体挡住门框的老师，废墟下互相打气的陌生人。他们的顽强、豁出去的那股子劲儿，像一道光，刺进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5月19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凄厉的防空警报在城市上空拉响，汽车鸣笛声连成一片。全校师生立在操场上，深深低下头。当我弯下腰，为那些逝去的人默哀时，泪水完全模糊了双眼。我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生命竟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

　　默哀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想了很多很多事情，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的力量在驱使我，我要下定这个决心。然后，我站起身，脚步坚定地走向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我站在他面前，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平静：“主任，谢谢您一直这么照顾我，也谢谢您之前为我留后路。可是经过这些天，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真的太短了。这么多人说没就没了，可活着的人还在拼命去护、去救、去爱。我突然怕了，怕再等，再犹豫，就真的来不及了。我和我男朋友的感情分分合合，几经波折，总是不能如愿，我现在又是担心，我怕再出现什么意外，我不想再跟自己爱的人错过了。我不考虑了，今天就辞职。我要去北城，我要去找他。”

　　主任怔怔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他慢慢靠向椅背，从胸腔里叹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然后默默站起身，朝校长办公室走去。

　　那个下午，用了两个小时，我办完了所有的离职手续。背上包，拿上自己那点零碎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门。

　　到家时，爸妈还没下班。屋子里静悄悄的，光线斜斜地铺在地板上。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纸笔，坐在餐桌旁，给父母留了一封信。然后我起身，收拾了几件行李，轻轻带上门，往客运站走去。奔向北城，奔向秦奋，奔向我们的爱情。

　　一路上我没有给秦奋打电话。车窗外夜色漫上来，我靠着座椅，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宁。到北城时已经暮色笼罩。我打车直奔他的住处，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外，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秦奋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身后飘出一股饭菜的暖香。他看见我的一瞬，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手里的锅铲自由落体，掉在地上。他张着嘴，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扔下手里的行李，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怕了，一头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他愣了片刻，然后用力地、用力地把我箍进怀里。

　　就这么抱着，世界都安静下来。等他松开我，弯腰去捡行李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急促地响起来。是妈妈。铃声急促难耐。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妈妈歇斯底里地哭喊：“莫千米，你是真疯了吗？你就这样不要我们了是吧…”

　　我握紧手机，鼻子猛地一酸。秦奋停下动作，静静看着我。我把脸轻轻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有力而温热。电话那头，妈妈还在喊。而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活着的脆弱，活着的坚强，以及心里那份不肯再松手的爱，终于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结结实实地落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