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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落可白头 千米,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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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北城落了初雪。来得悄无声息,我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晓敏的叫喊:“下雪了!下雪了!”她推开阳台门,我撑起身朝外望去,外边一片纯白,雪花依然飘洒着。
晓敏匆忙洗漱穿衣,挨个摇我们的床:“走啊,看雪去。”
我笑说:“雪又跑不了,急什么,这不还下着呢。”
晓敏憨憨地说道:“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祁欢和斯羽蒙着头不动,李红娟和张燕摆摆手表示一会儿就去。晓敏等不及,丢下一句“操场见”,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晓敏走后不久,李红娟和张燕开始起床洗漱。等李红娟她们出去后,宿舍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喧闹隐约传来,我侧着头看墙上的明星海报,突然电话响起,是高宇,我把听筒递给斯羽,她伸出手接过去只含糊应了几句:“你先去……我再睡会儿,等会儿再去。”
电话挂断后我说:“正好,一起下去吧。”她缓慢地坐起身,慵懒地伸了伸胳膊,慢慢动了起来。
操场上已满是嬉闹的人群。雪仗、追逐、情侣携手漫步……所有青春该有的场景都在雪中铺展开来。我们寻找熟悉的面孔,然后同时停住了目光。
苏曼站在操场中央,粉色呢子大衣像雪地里绽开的花。她右手掌朝上接住落下的雪花,仰着脸,雪花落在颤动的睫毛上,他扑闪扑闪的眨着眼睛。这一刻的苏曼美得不可方物。
高宇从旁边走过去靠近她,嘴巴贴到苏曼耳边低语,她眯起眼睛笑,右手捂嘴,左手拍打高宇的肩膀,像一对热恋的情侣。
我转头看斯羽,她脸色惨白,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高宇!”我的喊声划破雪幕。
那两人同时回头,几秒僵持后,高宇跑过来,语气刻意轻松:“怎么才来?”
斯羽的声音冰冷无力:“来得不是时候吧?”
“你什么意思?”高宇摊摊手说道。
“你说什么意思。”斯羽边说边转身要走,高宇抓住她手腕。
“别碰我!”斯羽甩开的手势幅度很大,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高宇的脸涨红了:“你又发什么神经?”
“对,我神经,我有病,”斯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我贱,你就不要理我了,你去啊,去找你的白雪公主去。”说着用手指向苏曼的方向。
高宇摆出一脸无辜地表情“我只是和她开个玩笑”
斯羽吼道“那需要在雪地里贴着脸吗?”
高宇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形成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弥散,“你真是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是谁?”斯羽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你现在要怎么样?”高宇声音冷下来。
斯羽咆哮,“是你要怎样?高宇,是咋俩结束是吗?”
周围的人群开始冷静下来,慢慢聚拢过来。高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斯羽转身往宿舍的方向奔跑,背影在雪地里歪斜如受伤的白狐。我跟在后面,雪片扑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痕。
宿舍空荡。祁欢不知何时也出去了。
斯羽靠着我的床沿坐下,满眼泪水却不说话,只是怔怔望着窗外。
我轻抚她的肩,感觉到细微的颤抖,然后崩溃突如其来,她蜷起身子,发出低沉如抽水般的呜咽。
我跟着落泪,却不知这眼泪为谁而流。
晓敏她们回来时,雪已停了。大家轻声安慰,斯羽始终沉默。
正午时分,红娟她们去食堂前说会给我和斯羽带饭回来。我点头,其实毫无食欲。
带回来的饭菜我勉强吃了几口,斯羽任凭我们怎么劝说就是一口不吃。她默不作声,只是冷冷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下午。
直到傍晚,电话才响起。我期待是高宇,却是秦奋,他刚从家回来,听说了操场的事。询问了一下斯羽的情况,并表示他会找高宇好好谈谈。
挂断前,我忽然说:“秦奋,我害怕的就是这个,当我要开始认真进入到一段感情的时候,那么我对于所有的决定都是极为看重的,我怕出现今天的结局会把我整个人压垮。”
秦奋沉默良久:“可是……”却欲言又止,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宿舍彻底暗下来。我想爱情或许只是冬天里的篝火,我们围坐取暖,心知天明时只剩灰烬。可还是伸手,也不怕灼伤。
寒冬自那场大雪后愈发凛冽,北风如刀,可晨跑打卡、上课、自习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斯羽已经几天没有晨跑,也不去上课,终日茶饭不思。她整天沉默着,只是呆呆地望着墙上谢霆锋的海报,海报里的他正专心弹着吉他,对她的注视无动于衷。
我常常夜里起来替斯羽掖好被角,再轻手轻脚爬回自己床上,然后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微积分课后的早晨,我在楼道里等高宇。他一出来,我便叫住他。高宇低着头走过来,秦奋见状也跟了上来。“高宇,你什么意思?”晓敏也过来挽着我胳膊。
高宇吹了吹额前的头发:“什么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我压着怒气:“事情过去三四天了,斯羽整天在宿舍哭,你不闻不问是吧?”
“就是,亏斯羽对你那么好,你也太无情了!”晓敏插话。
高宇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陪她逛街、给她买衣服,大清早跑去城里买好利来现烤的老婆饼、大晚上满大街找现炒板栗。我还不够好?我怎么了?”
“那你总该给她一个解释。”我说。
高宇狠狠摇了摇头:“解释什么?没什么可解释的。那天不是说清楚了吗,一切都结束了,我也受够了。”说完转身就走,任凭秦奋在后面喊,他头也没回。
秦奋对我和晓敏说,高宇那边他去劝,是要有一个交代的。
他走后,我和晓敏看见苏曼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略显抱歉的笑。我们没作声,径直回了宿舍。
第二天高宇往宿舍打电话,斯羽不接。后来秦奋打来,说还是接一下吧,总该好好聊聊。
我们都劝斯羽,日子还长,不能这样下去。斯羽只是淡淡一笑,“已经结束了,就让它结束吧,明天起我会好好吃饭、上课、学习。”她笑得那样肯定,却让人心里发酸。
后来有一天,高宇托我带一封信给斯羽。她默默拆开,读着读着,泪如雨下,一会儿又捂嘴傻笑,笑里带着泪光,我和晓敏担忧地望着她。
读完信,斯羽擦干眼泪,过来拥抱了我们。“谢谢你们,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从那之后,斯羽变了。依然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只是话少了,笑容也淡了,像冬日阳光般稀薄而短暂。
时间飞逝,千禧年即将结束。元旦假期连着周末共有三天,我本打算回家,斯羽却说不愿回去,问我能否陪她。想到再过半个月就放寒假了,我便答应了她。
元旦前夜,李红娟带着晓敏和张燕她们去城里跨年了,祁欢回了家。宿舍只剩我和斯羽。
我从食堂小卖部买了零食和饮料,和她并肩坐在窗前看零星的烟花。
电话响起,是秦奋。“能不能去操场那里一下?”他的声音略带紧张。
我犹豫地看向斯羽,支支吾吾说道:“我要陪斯羽”。
“就十分钟,能下来吗?”秦奋急切地说道。
斯羽对我点点头,指指衣柜:“去吧,穿厚点。”
我下楼看见秦奋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一把仙女棒。
见到我,他笑起来,“给。”他递给我几根,“虽然不能一起跨年,但至少可以一起点个烟花。”
我们走到操场上,他用打火机点燃仙女棒,递来一根。细碎的火花噼啪作响,在我们之间绽开小小一团温暖的光,火光将我俩的脸照的通红。
我看着秦奋,眼神里充满感激。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仙女棒很快就放完了,我们意犹未尽地缓缓分开。
分别时,我朝他的背影喊:“秦奋,新年快乐!”
他猛地回头,笑起来:“千米,天天快乐!”
我进了宿舍楼,楼里隐约传来歌声,不知哪个寝室在放梁静茹的《勇气》,歌曲婉转忧伤。
听着歌曲我陷入沉思,斯羽的眼泪,高宇的转身,大概就是青春原本的样子。我们的相拥、分离、歌唱,也许都算作成长。
期末考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暗夜里悄然掩至的寒流,将校园里残存的闲散与浪漫悉数冻结。
图书馆从清晨起便座无虚席,走廊里挤满了低声背书的人影。平日大家多半沉溺于社团、玩乐或朦胧的恋情之中,此刻却都不得不收拾心神,将那荒疏已久的课业一一捡回。毕竟,谁也不愿挂科。
许博文自然成了两个班共同仰赖的学霸。笔记被争相传阅,答疑的请求络绎不绝。后来陈墨与秦奋提议,索性固定一间教室,请许博文每晚坐镇,集中解答疑难。
复习和答疑的工作在有序的进行着,许博文知无不言,非常耐心地解答着每个人的疑问。只有一个人他不愿意帮忙,那就是高宇。许博文说他看不惯高宇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觉得既然选择终日嬉游、谈情说爱,又何必临时抱佛脚。
两人在宿舍大吵一架,几乎动起手来。幸亏秦奋和陈墨即使劝解,才避免了事态发展。
高宇摔门而去前撂下话:“老子不和你们一起发疯了!考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反正这专业毕业就是失业,就这破专业能学个什么名堂。校门口卖电话卡的看见没?那就是咱们学长!念这破书,有他妈什么用?都以为自己还是天之骄子呢!醒醒吧,都是扩招来得韭菜!”
卖电话卡的人,我也记得。总戴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蓬乱,衣着黯淡。无论晴雨,他总站在那儿,卖卡间隙便低头看书,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塑。
高宇的话悄然传开后,一种粘稠的伤感慢慢裹住了工商管理专业这四十余人的心情。
仿佛直到此刻,我们才真正抬起头,看向四年后的未来,突然感觉前途一片苍茫。
郭晓敏听后颇为伤感,甚至掉了眼泪,反复说着对不起父母之类的话,而高宇的话对这个家境贫寒地女孩的内心的确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以至于她开始慢慢探索起其他的路径,直至长时间无法回归。
虽然大家因高宇的话心里十分不安,但是大部分人复习的脚步却并未停下,大家依然埋头苦学,该请教的继续请教,该背的依然认真地背着。
考试结束,寒假开始。宿舍楼渐渐空了,拖行李箱的声响由近及远,慢慢归于寂静。
郭晓敏留到最后,她与陈墨还要做完假期勤工俭学的工作再结算工资后才返家。
我和夏晴准备去车站时,李斯羽执意来送。
车站入口,她忽然轻轻抱住我:“千米,下学期见。希望我们……都会更好。”
我回抱她,低声道:“会的。”
大巴车启动,窗外的北城开始向后流去。我突然想起雅河边的银杏。此刻它们正裸着清瘦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在严寒中静候下一个春天。
自2000年秋天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漫长故事极其清淡的开端。真正的波澜尚在远处,如同潜藏于深海之下的暗涌,正静静等待我们这群自以为长大、骨子里却仍幼稚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走进去,然后被青春的时光洪流,带往无法预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