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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禧年相逢 高宇,我爱 ...

  •   时至午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学生一起走出教培机构所在的大楼。五月末的桐城,热浪裹着晚风扑在脸上。

      一辆大型越野车停在路边,学生上车与我道别,挥手间车子汇入车流,奔向远方。

      我拿起手机给秦奋发语音,语气压抑:“你不说到了吗?在哪呢?”

      话音刚落,路边一辆无牌黑色轿车发出鸣笛声,副驾驶窗降下,露出秦奋的脸。

      我走过去压着怒气问:“这是谁的新车?”

      秦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咱的车,今天刚提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疲惫瞬间被怒火淹没,“你哪来的钱?秦奋,你不清楚咱家现在的情况吗?”

      他下车,打开副驾驶门,扶我上去,声音放得很低:“先别喊,路上说。”

      车子驶上二环,我盯着他紧绷的侧脸,“说!怎么回事?”

      “我把旧车卖了,那车太老了,开不了。”他盯着前方,语气里带着讨好。

      “旧车能卖几个钱?这车要多少钱?你是不是又借钱了?”我打断他,声音发颤,“上个月大宝生日,我连蛋糕都没舍得买。物业费拖了多久,孩子辅导班快交不上了,你妈疗养院的费用催了多少次,我借斯羽的钱,你借高宇的钱都不用还吗?我们什么处境你不知道吗?”

      “我想让你们坐得舒服点。”他表现得一脸无辜,“我买车也是为了生意,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再给我点时间。”

      我冷笑,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现在是2025年,你都四十五了!能不能现实点?你说要做生意让别人不能小看你,我支持你了啊,只是你根本就不适合做生意。咱就不能安安稳稳上个班吗?之前的贷款,是用我爸妈退休金还的;亲戚、朋友的钱、你的网贷,是我把积蓄全垫进去的,现在还没有还完呢。我两年没买过新衣服,天天上课到半夜,连上厕所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我莫千米,嫁了你,我就认了,因为我是爱你。但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

      车子在二环上飞驰,秦奋沉默不语。我每次发牢骚他总是这种态度应对。

      我想起这些年的心酸,越想越难受,“明天把车退了,钱还回去。”

      “退不了,贷款先扣了利息……”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总觉得他长不大。怒火冲昏了头,我大喊:“停车!靠边!我下车!”

      秦奋却猛踩油门,“别闹,马上到家了,回家再说好吗!”

      我解开安全带,拼尽全力拍打车窗:“停车!”

      他却只是加速,不停喊我系上安全带,说马上到家了,回家再说吧。

      过去的委屈、如今的窘迫,全部涌上心头。我脑子一片空白,义无反顾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身体失重翻滚,侧面一辆汽车疾驰而来,刹车导致车子剧烈震颤,我被撞得腾空而起。半空中我意识模糊,剧痛缠身。过去的画面一帧一帧在我眼前浮现,我看到了二十五年前,我们燃烧的青春。

      故事从2000年9月初开始,那天秋风里带着些许凉意,梧桐叶开始泛黄。我由父母陪同从老家桐城市出发,坐大巴车来到100公里之外的北城市。我们从客车站出来后,就看见北城大学的迎新横幅在站前广场上微微抖动。

      我们提着行李走过去,两名年轻女生热情迎接,看过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后,便吩咐旁边一名男生带领我们上了一辆中巴车。车体上印有北城大学的字样,上车后刚好满员。司机师傅发动车子驶往目的地。

      车子驶入北城大学校门,沿着一条笔直的大道一路缓缓向前。引导我们的学长在车上介绍着,这叫白桦林大道,是学校的中轴线,自校门口到北边的雅河。我看向窗外,的确是一排排挺拔的白桦树立于道路两旁像沉默的卫兵守护着一方净土。车子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右拐在篮球场的出入口停下来。我跟随人流下车,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篮球场左侧是一个巨大的足球场,右侧一栋挨着一栋的宿舍楼,与篮球场正对的白桦林大道另一侧是食堂,挨着食堂的是学术礼堂,与礼堂相对的是图书馆……这一切都崭新得让人心慌。

      篮球场上又是各种横幅排成一排:冶金学院、材料学院、艺术系…我和父母向管理系的横幅跟前走去。签字、领用学习用具、缴费、分宿舍一气呵成。

      我住在女生宿舍2号楼608室。一进宿舍,我看见一个烫着自来卷的长发女生,皮肤白净,笑容灿烂,身着真丝短袖配膝上黑短裙,脚踩黑色长筒靴。她上前招呼我们,并主动帮我铺好床铺。我从六楼的阳台看去,能看到半个北城的天空。那时候的天空,比现在蓝。

      她叫李斯羽,我的室友,我大学生活里最要好的朋友。她是北城市人,父母一大早就带她来学校一切安排妥当就走了。

      她后来对我说,在迎新那天遇见了一个人。她说,那个男生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头发快要遮住眼睛。阳光刚好落在他侧脸,像电影里的汤姆克鲁斯,他身材魁梧,眼睛迷人,着一身白色运动装,看着干净而清爽,让斯羽芳心荡漾。她看了登记簿上写的:他叫高宇。高宇转身时笑得太过灿烂,以至于让李斯羽就那么愣在原地,都忘了时间在走。直到学长喊起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

      我们闲聊之际,一个身材高挑,戴着眼镜的女生推门进来,她一身墨绿色长裙,脚上一双黑色皮鞋,又黑又直的头发披在后边。身边跟着父母。我和李斯羽同时将目光投向她,表示友好的微笑。她却感觉爱搭不理,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对着自己的妈妈不停地喊叫着,要求轻拿轻放,并要求把自己的衣柜床铺多擦几次。收拾完后,他们一家三口要出门吃午饭去了,她妈妈回头问我们是否要一起。我们连忙摆手示意已经吃过了。

      等他们走后,李斯羽抱怨着:“哪儿来的大小姐,挺有架子啊!”

      我默不作声,后来才知道,她叫祁欢,和李斯羽一样都是北城市人,家里好像是拆迁户。

      三天后的下午,学校在足球场召开了迎新会。校长先是在台上讲着学校的未来以及我们的未来。台下1千多张年轻的脸,以为未来真的会按部就班地来。

      最后的环节是奖励高分入校的学生,我听到了我们工商管理专业一个名字:许博文。心想这应该是我们工商管理专业的学霸级人物了。

      校长颁奖之后,学校党委书记开始侃侃而谈,基本上是站在国家、民族的高度对我们寄予厚望。

      我伸了伸脖子,左顾右盼,目光游离。恰好与后排右边第三位的一个男生四目相对。我只看见他那卧蚕眉下一双清澈的眼眸盯着我,便慌忙回头,不敢再动一下了。

      后来才知道他叫秦奋,这个让我一生牵绊的人。他说,那天听的他百无聊赖,直到看见我。他说我扎着高马尾,着一件白色T恤,穿一条蓝色牛仔裤,身姿亭亭,回头一瞬间眼睛闪闪发亮,让人如沐春风。秦奋说那一刻,突然觉得大学的生活从此有了特别的意义。

      可青春啊,就是个巨大的误会现场。我和秦奋整整四年就没有真正的走到一起。直到那年毕业季,在青春散场的宴会上,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拥抱、亲吻。可仍旧没有换来长相厮守,又是四年的阴差阳错。之后的一次突如其来的重逢,让我们最终携手走到一起!

      新生报到与分班在匆忙中落幕。工商管理专业分为两个班,我和李斯羽各属其一,却共享同样的课程与辅导员。

      军训如期而至,十五日如一日的重复,汗水与疲惫在烈日下蒸腾。常有人晕倒,被校医匆匆扶走,和斯羽同班的苏曼便是其中之一。听说她是江南女孩,身材娇小,眼睛漂亮,说话的声音轻软可人,一颦一笑间尽带万种风情。总引来其他专业的男生跑过来搭讪并索要寝室电话号码。

      她只笑答:“没记住哦,下次再说哦。”便温柔地将人打发。连教官也对她格外宽容,她训练的时间没有休息的时间长,仿佛她生来应该被庇护。

      从分班后的第二天起,李斯羽晚饭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出现在篮球场旁。每日傍晚,她坐在褪色的水泥台阶上,看高宇在暮色里奔跑、跃起。偶尔她会递上水或纸巾,换回一句疏淡的“谢谢”。尽管如此,她也乐此不疲。

      她总对我说:“高宇和你们班的秦奋,篮球打得真好。”

      我问她:“确定要这么早坠入爱河吗?不再看看了?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呢?”

      “不看了,这个就是我做春梦的时候,白马王子的形象了。不敢犹豫太久,万一被人抢跑了咋办!”她神采飞扬地向我述说。

      我瘪瘪嘴“看来是有备而来啊,是不是高中的时候就想好了,一来大学就要让自己快速坠入爱河啊?”

      “那自然是,你也要抓紧啊,我也帮你留意着啊,好的都枪手啊!”

      “别别别,我可没有想过啊,大学不谈都行!”我赶忙摆摆手。

      “大学不谈那多亏啊!”

      我不与她继续撤下去了,捧起手里的书看起来。

      我初次注意到秦奋,是军训第十二天时他递来一罐红牛。

      他站在那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玩笑:“给,补充一下,可别被抬走了,看你这小身板。”

      我没有接,仰头看他,个子高大,身材挺拔,浓黑的眉毛下目光平静如水,头发长短适中,脸型棱角分明,五官干净利落。

      李斯羽从旁边伸手夺了过去,笑着嚷道:“一罐哪够啊,再买一罐来呀。”

      秦奋笑了笑,羞涩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当晚系里举办晚会。高宇登台,长发遮眼,抱一把吉他,唱《窗外》,唱《挪威的森林》。李斯羽在我身旁欢呼雀跃,直至高宇唱到《谢谢你的爱1999》时,她忽然大喊:“高宇,我爱你。”歌声戛然而止,只剩伴奏空荡地回响。

      众人目光如箭射来,我脸颊发烫,心想这女人定是疯了!身旁我们的室友,来自大山深处的农家女孩郭小敏满脸通红,低声哭喊道;真是羞死人了!随后极速转身逃离现场,刚好撞翻了秦奋手里的3罐红牛。秦奋呆立原地,像一尊突然凝固的塑像。

      高宇笑着一个招手并朝李斯羽喊道:“你来呀。”
      她便奔向他,如同奔赴一场人间宿命的归途,两人在漫天洒落的饮料与哄笑声中相拥,高宇抱起斯羽旋转,一圈又一圈,任凭饮料撒在他们身上,然后牵手离去,像一出即兴的青春剧,幕落得太快。

      我回头去看他两渐远的背影时,却扫见了角落里的苏曼。她正望着高宇,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怅然。

      他们俩走后,那一夜斯羽未曾回到宿舍。

      晚会的节目继续着,我们班同样来自409宿舍的许博文的诗朗诵最终沉入嘈杂的浪潮里。这位因高考发挥失常与清北错身的青年,从此认定那个夜晚是对自己一场公开的羞辱。

      后来秦奋告诉我,高宇曾靠在宿舍阳台上抽烟,淡淡地说起斯羽:“她什么都好,就是太主动了,让人没有成就感,感觉大学不能这么过四年吧!”

      秦奋说,高宇来自北城附近的县城,父母离异,他跟爸爸过,好像他爸生意做得好,算的上县城的富豪。他被爷爷奶奶宠着,性格比较随意。

      其实有些故事开始得越热烈,往后便越容易碎裂。后来我渐渐明白,所谓“热烈”本身,就暗含着燃尽的预言,就像飞蛾扑火。

      军训结束后,班主任将两个班召集起来,让大家收心学习,说是学生终归要以学业为重。接着各班需推选班长和团支书。分开后,有意者逐一上台发言,再由大家投票。毕竟同处近二十日,多少有些了解。最终,我们班选了秦奋作班长,团支书则由我们宿舍的李红娟担任。

      回到寝室,李斯羽说她们班长叫陈墨,团支书是隔壁609宿舍的夏晴,与苏曼同住。

      夏晴我有印象,报到那天我们见过,和我来自同一个城市,齐耳短发,身材微胖,性格开朗。

      陈墨却完全没印象。这时郭晓敏轻声接话,说他和自己一样走了绿色通道,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他家比晓敏的家乡还要偏僻,得先坐船,再换汽车,最后乘火车才能到校。

      听到这里,我心里有些发酸。我家虽不富裕,比不上李斯羽和祁欢的家境,但也算吃穿不愁。晓敏来那天我看见她,头发乌黑而蓬乱,用一根简易塑料皮筋扎起的马尾,双颊泛红而干瘪,眼睛倒是很大,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西服,穿一条蓝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手工布鞋。自己扛着一个大格纹编织袋,所有行李都在里面。没人送她,说是为省路费。她的洗漱用具只有一个搪瓷缸和一把毛已卷曲的牙刷。

      每次去食堂,她只打米饭,然后盛免费汤里的绿菜。起初我和斯羽会多打些荤菜,假装会吃不完起先就拨给她,她总是推辞。后来每到饭点,她不再叫我们,自己匆匆去,匆匆吃完离开。

      某晚熄灯后卧谈,晓敏讲到她的家事。家里五个孩子,上面三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父母非要生个儿子,因此生了五个孩子,光挨计生办罚款就不少钱。姐姐们早已在老家嫁人生子。唯有她从小成绩好,硬是咬着牙把书读了下来。父母终究还是供她上了大学,临走时他们反复叮嘱:好好学,将来多挣钱,弟弟娶媳妇就指望你了。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是独生女,很难体会那种压在肩上的重量。

      等拿到课程表和书本,还没开课,已是月底。为凑国庆长假,周六要补课,之后从10月1日起连休七天。7号周六返校,周日便正式上课。假期看似不短,可我对这种拆补拼凑的调休实在喜欢不起来。

      我与夏晴相约一起回家。在大巴车上,我们聊课程表,最后聊到高宇和斯羽,我们都觉得他们俩是管理系最早的一对情侣,够疯狂。最后说到陈墨,夏晴因为班级工作和他接触多,说他话少,做事有条理,考虑周全,是个温暖的人。只是普通话里总夹着乡音,夏晴得仔细听才明白。还有,他和晓敏一样,在食堂只打米饭和免费汤菜。

      夏晴的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父母早早准备了饭菜,我进门的瞬间看见妈妈眼圈微微泛红,我上前抱住她。爸爸在一旁搓着手,只是连声说:“洗手,吃饭吧。”

      当天的气氛极为融洽,我讲了很多学校的事情,然后陪父母看了一会儿电视,基本上都是录播奥运会的节目,虽然是录播也能让人既紧张又热血沸腾。

      之后几天我都是在电视和一本小说之间来回切换,而母亲的嫌弃之情也溢于言表了。她每天早上总掀开我被子拉开窗帘,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念叨着:赖床、不爱干净、懒……

      我看着妈妈想起晓敏,打扫宿舍、暖壶打热水,都是她一个人干,我们拦不住,她说自己已经习惯起早干活了。

      躺平的日子总是很快,转眼即是7号,我要返校了。妈妈还在叮咛:注意和同学相处,专心学习……我没等她说完,抱了抱她,再抱了抱爸爸,转身挥了挥手。

      周六晚上,卧谈会照旧。

      说起陈墨时,李斯羽打趣道:“晓敏,我们班长看着人不错,你俩挺合适的。让高宇他们帮帮忙给你俩凑一对吧?”

      “别胡说了。”晓敏轻声打断。

      后来因勤工俭学,两人确实常在一起。秦奋总说他们该走到一块儿的。可惜彼此始终未能走近对方一步。那时我想,苦难或许会让人清醒,也可能让人变得固执。只是我终究不懂苦难真正的重量。

      那几年里,整个社会一片欣欣向荣,他们的故乡也变得越来越好。而两个从相似贫瘠中走出来的人,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晓敏的路弯折而令人叹息,陈墨的则缓慢地通往光亮处。他们俩由于对苦难不同的理解,最终走到了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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