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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这厢目眩耳 ...

  •   这厢目眩耳鸣的柳妩嫣,半遮半避正往林间挪去,恍然发觉身后已然大乱,处处不乏作恶哄声。
      何其荒唐!
      上回初识尚还惊惧懵懂,只觉泱泱昭国,怎有这般可怖差役!
      如今再看,只觉愤极!怒极!
      恨其不配为人父兄子侄!
      更不配为人!
      分明是群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她心中愤懑,指间充血发颤,耳朵里阵阵嗡鸣,只得狠狠咬牙撑神,继续向前行去,待至柳娘叫声发处,竟不见无一人,只余空空月影!
      她来迟了!

      慌忙间再四顾寻声,暗怪自己腿脚不利,心急不知柳娘再被拖去何处受苦。
      林间小小身影踉跄其中,幸得此刻人鬼大乱,无人顾及她个丑物又在何处。
      行走间,察觉四周环林并无守卫,她猛然想起一事——
      今日众流犯较之以往,明显聩乏更甚。
      方才不觉,此时再想,定是分来的黑馍,被差役滚过些软人筋骨的药粉!如此,便不必费神看守,肆意作乱!
      幸得她与柳娘并未食用,才得以撑着走这几步!

      她定睛看向漆黑深林,虽不知其中可有环伺猛兽,却也觉比之为非作歹的差役强上千百倍!
      今日若能同柳娘趁乱逃去,林海歧路纵横,就算被差役追来,怕是也难寻踪迹!
      察觉至此,她心鼓乱跳,没成想变故中竟遇生机!
      连忙咬破嘴唇撑住心神,仔细听音辨色,待听着好似柳娘声音,忙晃颤着朝那奔去!

      那厢妖娘却如获新生,愈发肆无顾忌,轻拢慢捻抹复挑,皆被她用在绯色靡音里,把个大黑磨的,恨不得再生出条祸物来!
      待柳妩嫣循声赶去,见着那相贴二人,如被晴天霹雳,两条软腿顿时僵住......

      柳娘今时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狠厉黑人竟变怜惜情郎,怕也是他此生头回这般熨帖,当初扯着发将人猛摔扔地,如今却将她轻放在篝火边一块软垫之上。
      他知晓妖女能耐,行事不收,且行且凶,二人疯般交换口津,一黑一白双身鸳鸯,你侬我侬郎情妾意,哪来的强逼就迫?
      熊火灼焰将一切照的清清亮亮,映在柳妩嫣闪烁瞳仁里的,不是男人所为,而是那主动勾缠上的,一双细白的腿儿......
      似是她曾经悄悄去灶房时见着的,沸腾热锅子里的白葱段儿,随滚水上下急剧起伏。

      仿佛是见着恶心至极的东西,她喉间乍然泛痒,侧过头张嘴便吐。
      胃腑里明明有什么急急逆流而冲,却满嘴苦涩无甚吐出,空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干呕。
      不消片刻便令她胸肋炸痛,喉管撕裂,只觉一口气再上不来险要噎死!
      她忙地拍击心口,连连缓慢呼喘,待片刻后,清凉气息渐渐倒灌肺腑,这才缓过些劲。
      按着仍在抽痛的心口慢慢抬起头来,她已是额鬓浸湿,脸靥苍白如纸,只一对红透的眼眶,蓄满泪水。
      她从未料想,竟是这等场面......

      前处焰火助阵,俞燃俞旺,缠绵二人正值欢头。
      赋雪白藤,紧紧攀附缠绕黝黑粗木,将其愈发锁紧,再锁紧。
      生怕他逃了似得。
      只听得娇哝一声,粉白仙人儿忽然睁开朦胧媚眼,轻推男人脑袋。那般煞人竟如只听话狗儿,唇齿分离,乖乖去她示意处啃嗦香肉。
      柳娘便似个奶娃的孩儿娘,细脖高仰,双臂环抱男人虎膀,再将那颗蓬乱头颅紧紧按着......

      即在初秋,晚林风也凉,这一丝天地凉气激得满身淋漓大汗的柳妩嫣冷颤连连。
      待那熟悉的音色唤得更欢,她两腿儿不觉,身子一晃,便跌落跪地,怔怔望着眼前,若生诞梦,久久回不过神。
      柳娘浑身瘫软,仰躺喘息,余光瞥见侧旁树下正有囫囵身影,扭过头来一瞥,不禁变换脸色,瞬息间万思闪过。
      心一横,索性偏过头不再看来,只忙着迎承男人动作。

      不远处孤立的女娘,呆呆怔在树下,丑陋的脸颊反着淡淡火光,满面的疙瘩泡在泪痕里。
      她从未见过如此柳娘,满靥春艳,风姿脱凡,却正以色侍人......
      也从未料想,柳娘明明看见她的,却是冷脸假做瞧她不见......

      不论柳妩嫣作何感伤,柳娘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戏水二人正将位置掉换,柳娘翻身坐起。
      大黑自然欣喜随之。黑掌掠雪肤,正是情浓时,全不顾另有旁人观之。

      柳妩嫣浑身冷颤,听那怪调音色如鬼符索命,死死捏着她的喉管,呼吸一滞再滞。
      不可置信!
      她双眼大大怔着,看得清清楚楚!
      却实难将那个女人与尚书府中,温柔知礼的女娘相连。
      从外看去明明是柳娘,芯子却仿佛被换去!
      蓦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想到那些黑馍,想到药书上某处载录,愕然的神色骤然舒缓几分。
      她为何早未想到!
      差役既能对黑馍做手脚,定也能给柳娘喂药!
      柳娘定是被他们喂了毒药才疯了病了!
      定是如此!
      不然怎会甘愿与他做下那荒唐事?
      不然怎会那般冷漠神色,似不识她?
      相伴数载,柳娘万般不会那般对她!

      思及此,柳妩嫣飞快抬手将眼中蓄泪蹭去,再不耽搁,满心只余一事——要快快将柳娘,从那魔鬼手中救出!
      她趴在地上四处寻着根稍粗木枝,握在手中。
      若拼蛮力,她岂是那高壮差役的对手,不过是闲来无事念书多,正如书中所言,“挽弓当挽强,打蛇打七寸!”
      女子耳下三寸,男子四寸,有处颈动脉,便是人之死穴七寸!若是击中,轻则昏迷,重则断气。
      虽说应取其二三,不可尽信书册,又从未真正验过,然则她一个小女娘已至穷途末路,还能有什么旁的法子?
      只得拼命一试!
      四下张望,此地稍偏,旁下无人,那二人所在之处两侧临水,正好拦着另则出路。
      若能趁其不备,一击而中,再辅佐醉心花粉,她与柳娘便可就此逃脱!

      她心里突突直跳,饶是飞快筹定,却因虚力且从未做过此事而浑身抖颤。
      柳娘又换成平躺的身姿,正将那差役侧耳暴露而出!
      不能再耽搁了!
      她咬咬牙,将手中摆颤的木棍紧紧握住,视线对准那人耳下,隔空挥动,飞快试过几次,而后长吸口凉气,冲了出去......

      正持棍踏出几步,冷不防右臂一紧,竟被人一把攫着拦住去路!
      已是箭在弦上,她惊惧回头看去,另只手已下意识抄起粗枝挥出,却见来人不是差役,而是那日避泥而被鞭打的青年。
      她连忙收住力道,未砸在他身上。

      青年破烂残裳尽是泥迹血痕,弥散刺鼻熏臭,脚踝处被镣铐磨出层层血泡,也不知他是怎撑得寻到此处。
      久未梳洗,头脸灰蓬,看不清他本来相貌,只见其一双深墨眼瞳如同星子,此刻正神色凝重望住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去管。
      自离京以来,唯见这小哑巴悄自忙碌,却不见另个貌美的动弹半分,若不是偶然听着唤出“小姐”二字,甚是连主仆也难以分清。
      虽不知这主子如何丑貌哑声,内却分明是个善装的赖仆!
      如今自当着抱上大树,已然食髓知味,享乐其中,这主子还傻傻的想去救她!
      此刻过去,说不得未惹怒衙役,反先令女人不快!
      生死间谈何冷暖,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一手拦她,一手接棍,以他如今残破身躯对付她,尚且轻而易举,更何况那黑脸差役。
      届时事发,那人拍死她易如反掌,且看婢女可会拼命反过来救她!
      一路上他受尽差役欺辱,亏得这小哑巴数次偷偷塞来草药相助,才堪堪保下命来。
      一届女娘置身危难尚能施恩,他堂堂男儿又怎能见死不救!
      柳妩嫣心急如焚,哪顾他意,抬臂将其甩开,非是嫌他脏臭,不过是柳娘那边迫在眉睫,不愿被任何人所拦罢了。
      她说不出话,只好直视瞪他,怪状的一对歪角眼,眸光却坚定非常,映火幽瞳里隐隐流溢灿光,万不与这张赫人脸靥相配。

      对视的青年顿时愣住。
      急昏头的女娘,见他出神,孤注一掷,用力将他一推,扭头便跑。
      然,并未依她所想,不过踏出两步,眼前天地倒旋,竟是被一掌劈晕......

      再睁眼,她竟是身在柳府花厅,面前镂空镌梅铜炉炭薪正旺,待走近去瞧,上头正温着阿娘喜爱的梅占,氤氲升着热气。
      对边烘着些她偏爱的烤橘果子,散着熏烤果香。
      她在一旁圆凳坐了,执起火荚给果子翻面,又将炭火拨散了些。
      围炉赏雪,本是历年寒节惯例,她不知怎得,总觉着处处不对,却又稀里糊涂说不清到底哪处。
      花厅本是东西开敞,东栽百花苗圃,西设山石绣池,两处皆不足半亩方寸,却胜在小巧精致,她平日里也爱腻在此处。
      忽来柔风推动竹帘,一飘一荡轻叩窗柩,发出“嗒,嗒”的闷响。
      她想着,怎得这般疏忽,既无人看守火炭,落了帘子也未关窗子。
      便走过去,掀起湘妃竹帘,见池间一枚银盘,夜空一盏莹月,对影邀歌,却是半点寒冰封月景色也无。不禁怪道,今年寒雪怎来得这般迟!
      关好西窗,再去东边卷了帘子查看,往年这时,早便是百芳沉寂不言语,唯见红梅点胭脂。
      此刻看去,墙垣内却是群芳争艳,黄鹌草,鱼腥草,醉心花,苜蓿等等满满生着,连下脚的空隙也未留下。
      看着看着,口中竟泛出苦涩味道,她心中闷闷不解。
      正疑惑是何时将那些梅树伐去的,似是蓦地想起什么,她神色陡然一滞,连忙折身冲回西窗,将那阖起的窗柩猛地推开再看,顿时心惊肉跳。
      慢慢转身,再回望身后大敞的东窗,瞬时倒吸口凉气!
      太怪异了!
      只听闻东边日出西边雨,何曾见过东窗日出西窗月!
      这诡异场面惊得她浑身骤冷,背靠窗台呼喘着大喊阿娘!柳娘!
      然而喊了半晌,耳朵里却未听着半点声响!
      她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惊惶间低头看去,见自己不知何时换过衣裙,原先的粉黛霓裳裙,竟变了身脏污的烂袍!
      抬起袖间两只颤抖的手,看清从小臂至手指,竟布满皲裂划痕,连指甲缝里也塞满厚重黑泥......她呼吸瞬间一滞,腿脚暄软,滑坐在地。
      生怪之处尚不止于此。
      屋子当中的围炉竟骤时燃旺,火焰直冲屋顶!炭火“噼里啪啦”炸响,炉上烘着的橘果,眨眼变得焦黑。
      她惊惧闻声望去,竟见阿娘不知何时端坐一旁圆凳上,衣白胜雪,唇红似梅,正将那杯中滚烫的热酒一饮而尽,而后口吐鲜血跌落倒地。
      雪衣沾了火星,很快便燃着。
      一切不过几息间,柳妩嫣无声哭喊着阿娘!阿娘快逃!眼角的泪不停地流,想爬过去将阿娘拉出火焰,却半点动弹不得。

      而柳娘亦是不知何时进来花厅,只见她坐于铜炉另侧,怀里抱着堆干柴,正扭过头,神情冷若冰霜地盯着她,随即将双手一松——
      竟是抱薪救火!
      她当即无声大喊:“不要——”
      木柴早已落下,沾染火苗,瞬时爆燃,将阿娘,柳娘统统吞没......

      而肆意蔓延的火舌,尚未饱腹,正慢慢向她这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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