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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四月下旬, ...

  •   四月下旬,春杏回了一趟柳河村。

      她爹托人捎信来,说家里的麦子熟了,让她回去帮忙收麦。临走那天,她站在院门口,拉着陆穗的手,眼圈红红的。

      “穗儿姐姐,我过几天就回来。”

      “不急,家里的事要紧。”陆穗给她装了一包豆腐和几个糖饼,“路上吃。”

      春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陈安。陈安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春杏低下头,背着包袱走了。阿黄追到村口,叫了好几声,像是舍不得她走。

      陆穗站在院门口,看着春杏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安走过来。

      “没什么。”陆穗转身进了院子,“就是觉得……春杏这姑娘挺好的。”

      “嗯。”

      “她对你——”

      “陆穗。”陈安打断她。

      “好好好,不说了。”陆穗摆了摆手,去灶房收拾碗筷了。

      春杏走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少了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连阿黄都没精打采的,趴在廊下,把下巴搁在台阶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它想春杏了。”陆穗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我也想。”

      陈安站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狗,没有说话。

      四月二十八,傍晚,下了一场雨。

      雨来得急,哗啦啦地浇下来,把院子里晒着的黄豆淋了个透。陆穗尖叫一声,冲出去收黄豆,陈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席子往廊下拖。阿黄在雨里跑来跑去,兴奋得不得了,以为是在跟它玩游戏。

      “阿黄!别踩黄豆!”陆穗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阿黄一脚踩在席子上,黄豆溅了一地。

      陆穗气得直跺脚,陈安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陆穗瞪了他一眼,“快去拿扫帚!”

      陈安去拿扫帚,陆穗蹲在地上捡黄豆。雨越下越大,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裳也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她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捡黄豆,一颗一颗地捡,像是跟这些豆子较上了劲。

      陈安拿着扫帚回来,看见她蹲在雨里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水珠,嘴唇被雨水润得微微发红——他愣了一下。

      “你愣着干什么?”陆穗抬起头,“快扫啊。”

      陈安回过神来,弯腰扫豆子。两个人一蹲一站的,在雨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黄豆都收拾好了。陆穗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陈安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陆穗站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腿麻了。”

      她抬头看着他,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手指碰到他的脸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陆穗缩回手,“我不是故意的。”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很清楚——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了颤,然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嘴角。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嘴角的水珠。

      陆穗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进屋吧。”陈安收回手,转身往堂屋走,“别着凉了。”

      陆穗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飞快。她的脸烫得厉害,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阿黄跑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晚上,两个人都换了干衣裳。陆穗坐在灶房里烧水,陈安在堂屋里坐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散在肩上,不像平时那样挽成髻,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陈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水开了。”他提醒她。

      “哦。”陆穗回过神来,把水舀进盆里,端到堂屋里,“你洗脚。”

      陈安坐下来,把脚泡进热水里。陆穗在他对面坐下,也把脚伸进盆里。两个人四只脚,挤在一个木盆里,水溢出来一些,洒在地上。

      “你脚怎么这么大。”陆穗低头看着盆里,他的脚比她的长了一大截。

      “个子高。”陈安说。

      “个子高脚就大?”

      “嗯。”

      陆穗用脚趾碰了碰他的脚背,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陆穗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就是……试试你脚凉不凉。”

      “结果呢?”

      “不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了更多的空间。

      盆里的水渐渐凉了,两个人都没有动。阿黄趴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夫君。”陆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会一直对我好吗?”

      陈安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柔柔和和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时的爽利和倔强,是一种柔软的东西,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漾开一圈涟漪。

      “会。”他说。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值得。”

      陆穗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陈安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真的很会说话。”

      “实话。”

      陆穗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水盆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两只手放在一起,差别大得像两个世界的人,但握得很紧,谁都没有松开。

      “夫君,”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今晚……你别去那间屋子了。”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陆穗点了点头,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你是我丈夫。”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一个人了。”

      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她也从椅子上拉起来。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不会让你后悔。”

      那天晚上的事,陆穗后来想起来,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记得陈安把灯吹灭了,堂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铺在地上。她记得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时候,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记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以为他会听见。

      “害怕吗?”他在黑暗里问,声音很低。

      “不怕。”她说,但声音在发抖。

      陈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皂角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像是春天。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夫君。”她小声叫了一声。

      “嗯。”

      “我喜欢你。”

      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是一片花瓣。

      “我也是。”他说,声音有些哑。

      陆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你也是什么?”她故意问。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说清楚。”

      陈安沉默了一瞬。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也是。”她小声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阿黄在狗窝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响亮的呼噜,浑然不知它的主人今晚有了新的变化。

      第二天早上,陆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起这么晚过。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是她昨天穿的那件,但被洗干净了,还带着皂角的气味。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豆香飘进来,混着柴火的烟气。阿黄在院子里叫了一声,然后是陈安的声音——“别叫,她还在睡。”

      陆穗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嘴角弯了很久。

      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陈安正在灶房里炒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陆穗低着头,不敢看他。

      “吃饭了。”

      “哦。”

      她在桌边坐下,陈安把菜端上来——炒鸡蛋、野菜糊糊、一盘煎豆腐。比平时多了一个菜。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陆穗小声问。

      陈安在她对面坐下。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陈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庆祝你嫁给我。”

      陆穗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使劲扒饭,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阿黄蹲在桌子底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了个哈欠。它大概在想:这两个人,今天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墙角的磨盘,照着廊下那只翻着肚皮睡觉的黄狗。

      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在来的路上。但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两个人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镇北侯府。

      长公主李华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世子安好,已在清河县找到。但因故暂不能归,预计入冬前方可启程。请长公主宽心。”

      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来人。”

      “在。”

      “传令下去,让暗卫加派人手,在清河县周边布防。”她的声音冷硬如常,“世子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侍从退下后,李华阳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的儿子还小的时候,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

      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提着小水桶,给树浇水。她站在廊下看着,没有去帮忙。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她闭上眼睛,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衍儿,”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片,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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