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再无归途 景氏集团, ...
-
景氏集团,董事会上,气氛剑拔弩张。
景震霆景老爷子在主位上坐着,双手拄着自己的手杖,闭着眼睛。
薛清风和景浩分别坐在一左一右的首位。
薛清风脸上始终带着不及眼底的笑:“景副总裁好手段,不知不觉间便想把商超、汽车行业收入自己的囊中。你当初回国的时候,我们可是在老爷子面前列的清清楚楚,这南城的产业我们各负责百分之五十的。”
景浩的面上则始终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周扬起身将一叠资料分发下去,在场的五位和老爷子差不多的董事翻开看了看,纷纷点头称赞。
景浩平静无波澜的声音传了出来:“大家左手这份是这两年的盈利情况以及未来十年的规划。右手这份是薛副总裁前五年的经营状况。这商场和汽车行业在谁的手上能够利益最大化,各位董事自有裁夺。”
薛清风随意翻着手上的资料,不甚在意的笑了一声:“景副总裁自信过头了吧?我手上可是有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景副总裁的手上,我算的没错的话,只有老爷子给你的百分之二十五,老爷子自己留了百分之五。景老爷子别忘了,当初可是您自己设定的规矩,第一大股东对公司的事务有绝对否定权。还是说,您现在就要退居幕后了?不过,即便您全部给到您亲爱的小孙子,这些董事……”薛清风随意的把手上的资料往桌上一扔,嘴角带着笑,靠在了椅背上,挑衅的看着景浩,“可未必都会支持景副总裁。”说完扫视了一圈众人。
几个老头子面面相觑,没有言语。
薛清风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现在,我再说一遍,我不同意。能接受和你各经营百分之五十的产业已经是在念着我们的母子情分了。”
景浩依然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看不出喜怒。
薛清风的商业手腕也是有的,薛清风嫁入景家第三年景浩的父亲便瘫痪在床,景浩年幼,景老爷子年轻时久经沙场也落了些陈年旧疾,渐渐退居幕后,这些年,薛清风把景氏集团打理的也是井井有条,逐渐走向鼎盛。
景浩回国时间不长,十八岁从景老爷子手中接过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后便实行了许多雷霆手段,做事风格雷厉风行。景氏集团在景浩和薛清风两人的分庭治理下,未见衰退,却是更显昌盛,企业发展势头只增不减,倒也是道奇特的风景,在南城商圈甚至全国都令人津津乐道。
但是一山不容二虎,景浩这两年逐渐有蚕食薛清风手中产业的趋势,其实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背后多多少少是有景老爷子的授意。
五位董事中对于景氏以后究竟是在景浩手中还是在薛清风手中,都有自己的心思,但现在,谁都不想搅和进去。所以,都只面面相觑着,只看着景浩和薛清风两人如何去斗。
会议室里沉默片刻,景老爷子缓缓开口:“若是再加上桓儿的百分之十呢?”
薛清风惯常挂在脸上的笑突然凝固在了脸上,站起来看着景震霆,时常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仿佛能喷出火来:“景桓?绝不可能!他即便是死了,继承人也是我!”
景震霆微微睁开双眼并未理会薛清风的质疑,扫视了一圈众人,身后的助理拿出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分发了下去。
“浩儿现在是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好了,我也累了,今日便到此吧。”
说完景震霆拄着手杖便起身,在助理的搀扶下朝门口走去。景浩恭敬的起身目送着景震霆离开后,扫视一圈后目光落到薛清风的身上,薛清风此刻虽然依然坐在椅子上尽力维持这平静,但很明显已经有些松垮了。
景浩淡淡的开口:“薛副总裁可还有什么疑问?”
薛清风又挂起了惯常的那副笑脸:“自然是没有。”说完便巧笑嫣然的迈步走了出去,临出门眼角的余光落到了几个老头子中一个人的身上。
看着薛清风离开,周扬这才轻声在景浩耳边说道:“罗小姐那边,出事了!”
景浩闻言猛地抬头看周扬一眼,起身便快步往外走去。
***
罗淼淼接完电话后,反倒平静了下来,心中的那丝不安也消失了。她默默的挂掉了电话,打开手机APP订了最近一班飞往老家的机票,也没有收拾行李,换上了一套衣服便出门打车去了机场。这一切做的都分外平静,梅子看出了罗淼淼的反常,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便也买了机票,一路没有说话的陪着罗淼淼。
下了飞机,打了一辆车,罗淼淼此刻站在北湘镇派出所前,有人引了她进去,在一间逼仄的小房子里,一个民警,民警旁边一边站着一个中年人,中年人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小孩,看到罗淼淼进来,中年妇女站了起来。
民警先开口了,让大家都坐下来。
“罗小姐,这位便是和罗先生驾驶的机动三轮车相撞的摩托车主。我们派出所和交警队的都调查过了,问询了相关人员,事故的起因确实是摩托车主逆向行驶。但是罗先生无证驾驶,私自改装,车辆也没有牌照。所以最终判定此次事故的罗先生负主要责任。摩托车主的意思是愿意接受调解,不追究责任。罗小姐如果有疑问,不愿意接受,也是可以走法院仲裁。”
罗淼淼没有做什么反应,只淡淡的开口道:“我爸爸,现在在哪里?”
民警沉默片刻,开口:“罗先生当场身亡,遗体此刻停放在殡仪馆。”
罗淼淼拿起笔在调解书上便签了字,起身便走出了派出所来到了殡仪馆。
殡仪馆外寂静沉默,偏远的地方连车都尽量绕着这个地方走,殡仪馆内里充斥着哭声,一阵落了,一阵又起。
梅子一路一直紧紧的握着罗淼淼的手,冷冻柜缓缓拉开,爸爸的脸一点一点露出来,面上看不清表情,罗淼淼缓缓的抬起了手,一点点抚摸过爸爸的面庞,最后摸着爸爸原本就瘸了的腿,很硬,很冰。爸爸,一定很痛吧。
梅子出去办手续去了,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冷漠的催促道:“快点,要送进去火化了!”
看着爸爸一点一点的从自己眼前消失,被人推进了火化炉。罗淼淼一直都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流泪,就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火化炉那关着的一扇小门,
罗淼淼从未想过山坡上的那一个回眸,竟然是自己看到爸爸的最后一眼,若知道一眼既是永别,她当时是不是就不应该转身,是不是应该带着爸爸一起,为什么一定执着于买了房再把爸爸接过去呢?她明明就想过的,明明就担心过会来不及的,为什么就没有立即把爸爸接过去呢?
罗淼淼甩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世间所有事,都怕来“来不及”三个字,子欲养而亲不待,而亲不待,不待……
可是我们却总是觉得,还有时间,还有时间,还有时间……
不知道站了多久,罗淼淼手上捧着一个小木盒,用手轻轻拂了拂,轻声说道:“爸爸,我们回家。”
所有的后事都是梅子家里帮忙操持的,罗淼淼一直抱着爸爸的骨灰盒没有松手,埋在后山土堆里的棺材里面放得是给爸爸新买的一身衣服。
罗老汉和罗淼淼在这个小山村里一直都是俩人相依为命的,唯一能称得上有交情的便只有梅子一家。罗淼淼听爸爸说过,他们的老家在很远的地方,也是在一座山里,她有一个大伯,还有两个姑妈,但是爸爸从来没带她回去过,所以,她不知道爸爸的家乡是在哪里,他们的祖籍是在哪里。
都说落叶归根,她却不知道该把爸爸的骨灰埋在哪里。
现在住的这个小院,也不属于他们。这是村里的房子,曾经是一个磅房,后来闲置了,这才给了罗淼淼他们父女俩住。罗淼淼从记事起,她全部的记忆都是在这座小院里,但是罗淼淼也清晰的知道,这一片土地,只要公家有需要,随时都会被收走。
所以,罗淼淼一直捧着这个盒子呆呆的坐在屋子里的长沙发上,木制的沙发已经有些变了颜色了。梅子守在罗淼淼的身边,她把罗淼淼搂入了怀中。
“淼淼,你哭出来吧,我求你哭出来好不好……”
“五天了,你不吃不喝的也不睡觉,就这样熬着,罗大爷在天上看着也放心不下啊,让罗大爷安心的走好吗……”
罗淼淼依然仿佛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梅子声音哽咽着,泪水已经滴了下来,看着躺在怀里的罗淼淼,搂着她即便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怀里这个身体的滚烫,罗淼淼发烧了,梅子不知道该怎么办,轻轻的放下了罗淼淼,在她的头下放了一个枕头,然后在她身上盖了一个薄毯,蹲下身来对着木然的罗淼淼轻声道:“淼淼,你发烧了,你先乖乖躺会儿。我回家拿些退烧药,然后叫我爸开车过来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罗淼淼没有说话,双眼依然是放空的状态。
梅子叹口气,轻轻拍了拍罗淼淼的身体,起身便有些焦急的走了出去,刚出房间门在院中碰到了一个人,不知怎的,看到他,梅子心下却是安心了不少。
看到门口出现的身影时,罗淼淼没有聚焦的双眼微微睁大,瞳孔短暂的震颤了一下,似乎还想挣扎着起身却终究是身上乏力。
门口的身影看见沙发上的人想要起身,快步走了过去,蹲在在沙发边,轻轻抱起了她:“淼淼,你生病了,我们现在去医院。”
罗淼淼身上滚烫,但她却感觉从内而外的寒冷,直到景浩抱起了她,她感觉到自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眼神有些迷离了,她努力的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这张脸,她抬起了手从景浩的眉骨开始往下摸。
“景浩……是你吗?”
“是我。”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她感觉安心,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头,开始絮絮叨叨:“景浩,你看,这又是我多么不堪的一面啊……”
“景浩,是我,是我害死了爸爸。我看到了,在爸爸的床上,我看到了他记得小账本,他本来腿脚便不好,他却还是骑着三轮车出去,收废品,我知道,他是想帮我,想帮我还房贷……”
“景浩,我应该早点把爸爸接过去的,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只要在一起我就能照顾他,就能天天看到他,为什么不早点把他接过去呢?景浩,我应该一毕业就把爸爸接过去一起生活的,这里也不是我们的家啊,明明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景浩,我大概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孩子了吧,我居然不知道该把爸爸的骨灰埋在哪里,骨灰!骨灰盒在哪里!”
感受到怀里人突然不安的扭动起来,景浩轻声道:“在的,在你旁边。”
景浩把罗淼淼一直抱着的盒子递到了罗淼淼旁,罗淼淼伸手摸到了盒子,这才又安静下来,闭着眼睛,蹭了蹭头,继续低声絮叨。
“爸爸曾经给我讲过他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总是不耐烦,后来爸爸也就不讲了。我那时候多么不懂事啊,如果那时候我懂事些,耐心些,是不是就能知道爸爸的家乡在哪里了?是不是就可以让爸爸叶落归根了……”
“这座小院也不属于我,爸爸走了,我没有亲人了,也没有家了……”
景浩胸口这一片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罗淼淼闭着的眼睛却是源源不断的有水流溢出来。
景浩轻轻开口,声音却有些颤抖:“你还有我……我永远都在……”
怀里的小人儿突然微微睁了睁眼,仿佛刚刚才看到眼前的人,又抬起了手轻轻摸着景浩的脸颊:“景,浩,这是梦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怎么能在这里呢?你是景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呀,你是高高在上的小王子呀。”
景浩轻轻握住了罗淼淼的手:“都依你,我从来都听你的。淼淼,你希望这是梦吗?”
罗淼淼在景浩怀里又蹭了蹭:“多难堪啊!我上次都说了,给我留最后一丝体面,我却还是这样一副难堪的样子在你的怀里……”
景浩轻轻揉了揉罗淼淼的头,喉咙动了动,终究是开口了:“睡吧,淼淼,都是梦,你做的一个梦而已……”
景浩刚刚说完,罗淼淼便真的睡了过去,没有了意识。
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洁白,鼻腔间充斥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一缕阳光从窗户斜斜的照进来,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四下逃窜着,只要离开了那一缕阳光,灰尘似乎便消失了,仿佛这个世界便干净了。
微微偏一偏头,梅子正趴在床边休息。看着趴在那里微微一起一伏的身形,罗淼淼微微起身,把被子给梅子盖住一点,梅子微微皱眉而后睁开眼看到罗淼淼醒了,立刻跳了起来:“淼淼,你终于醒啦!你都不知道,你烧了三天都退不下来,昨晚才开始慢慢退烧的。”边说着边按响了床头铃呼叫着护士过来。
三天啊,都过了三天了吗?
一切都很正常,罗淼淼当天便出院了。梅子本来是要让罗淼淼去她家,和她一起住的,但罗淼淼坚持要回山坡上的小院。
她说:“这次离开后,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
梅子也不再说什么了。
两天后,罗淼淼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这个承载了她所有记忆的小院,转过了头抱着一个木盒子便离开了。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对罗淼淼而言,却是连归途都不再有。
飞机上,罗淼淼轻轻的问了梅子一声:“梅子,我,是怎么去医院的?”
梅子微微一怔,片刻后便笑道:“你呀,烧的一塌糊涂,我回去叫我爸爸开车送你去医院的啊,你都不知道,吓死我们了!”
罗淼淼好似有些失望,又好似有些不甘一般,继续问道:“那个,我在医院昏睡的时候,那个,景浩,有来过吗?”
“谁?景浩?没有啊!我一直守在你床前的,没有人来啊!”
闻言,罗淼淼反倒释然了许多,把头靠在梅子的肩上,轻声说道:“梅子,谢谢你!梅子,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温暖的梦。”
梅子眼中却是晦暗不明,轻轻抬手摸了摸罗淼淼的头:“休息会儿吧,一会儿就到了。”
火车二十八个小时的路程,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双脚结结实实的踩在大地上的时候,罗淼淼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在南城了,以后也都会在南城,过去的真的都已经过去了,又轻轻的拍了拍手上的木盒,朝着海边走去。
罗淼淼把爸爸的骨灰撒进了大海。
即便小时候自己再不耐烦,她也记得,爸爸给她讲的他年轻时候的就是一直喜欢走南闯北,所以在离着爸爸家乡一千公里之外的地方遇到了罗淼淼的妈妈,两人继续走南闯北,后来在北湘镇的那个小山村里有了罗淼淼,爸爸便在那个小山村安定了下来,但是妈妈却始终有着一颗不安定的心,即便是罗淼淼,也没办法让她停下脚步。
所以在罗淼淼出生的那个雨夜,在村里人都因为罗淼淼出生带来的雨水欢呼时,妈妈却因为罗淼淼无休止的哭闹,嫌恶的把襁褓中的她扔到了一旁。妈妈从来都是冷眼看着罗淼淼哭闹到喘不上气,从来都是爸爸进来把她抱起来摇晃着哄着她。终于在罗淼淼出生后的一个月的夜里,妈妈跑了。没有人知道她跑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想过去找她。
这些事情,有些是爸爸说的,有些是村里人说的,村里人都说妈妈很漂亮也很不安分,漂亮的女人是老虎,罗老汉降不住。
爸爸每每提起妈妈,都只说,你妈妈很漂亮,因为很漂亮,所以她安定不下来,她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在等着她。
每到这个时候,罗淼淼都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爸爸,爸爸也很帅呀,爸爸肯定也想四处闯荡的吧。
这时候爸爸都会把小小的罗淼淼架到脖子上开始满院子的跑:“我有福娃啊,等福娃长大了,我就去闯荡咯~”
福娃长大了,爸爸却不在了……
罗淼淼一把一把的往大海里撒着骨灰,有的落进了海水里,有的随着风飘散了。
浪花翻涌,海风拂面,罗淼淼伸出了手,有风从指间滑过,耳畔聆听着海的低吟,感受着轻风拂过面庞。爸爸,淼淼已经困住了您的脚步,如今不想再把您困在一个四方土包里,就让这风,这海,带着您遨游于这广阔的天地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