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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温清冬番外 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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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我想做的一切都可以轻易做到,我想要的一切也可以轻易得到。
包括别人的玩具。
我先跟别人的妈妈问好,再夸她漂亮又年轻,然后乖乖地端坐在一旁,时不时去瞟她孩子手上的玩具,她就会把玩具抢到我的手上。
我经常这样,乐此不疲。
不是为了玩具,是因为看别人不高兴的表情能让我高兴。
后来我长大了就玩腻了这样的把戏。
长大的代价是爸爸妈妈的过世。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没有人给我夸赞和爱意,没有人哄我入睡,没有人给我晚安吻了……
那为什么他能有呢?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叫何愿,是我养父母家的孩子,和其他平庸愚蠢的孩子一样没劲。
可是这样差劲的孩子也能有父母,而我这样的好孩子,爸爸妈妈却被上天收走了。
不应该这样的,拥有这些的应该是我才对。
我装乖装可怜,展示成绩,轻易地抢走了他父母的爱和关注,就像我之前抢走他的玩具一样。
况且他的父母本来就是那种把养孩子当投资的父母,只关心孩子的质量,所以做到这些很简单。
而他这个平庸的家伙,只能可怜兮兮地坐在一旁,像一条丧家之犬——或者说他的确就是丧家犬。
你会做被父母抛弃的噩梦吗?何愿。
看着父母远去的背影,拼尽全力也追不上,意识到自己被抛弃,失去依靠无处可去,只能站在原地崩溃大哭。
多做点吧,那可是我的现实。
你这种水平的人怎么配得到爱?
懦弱又无能,东西被抢走了也只会眼巴巴地看。
你看,你就是这种人,学习不拔尖,没有特长,社交能力也不出色,各方面能力都十分一般,什么也不配得到。
得到老师同学的喜爱也不难,就像一套公式,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外貌我已经拥有,我只要做到温和有礼就能得到很多人的喜爱。
当然不是全部人。
一天我放学一个人回家,被一帮混混堵在了巷子里,为首的黄毛捏着一张照片——是我的照片,像是在校门口的优秀学生榜上裁下来的,边缘被切得很难看。他质问道:“你小子就是温清冬是不是?”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我意识到来者不善,假装自己不是温清冬的成功率也不高,于是思考怎么找机会逃离。
他身后的红毛一脸激动地喷着唾沫:“你是不是勾引了我们大嫂?”
我压下嫌弃的表情,稍稍往后退了退。
“对不起,应该没有,我不认识你们大嫂。”我确实没印象,想和我搭上关系的人太多了,我不可能每个都去记住。
“还敢说没有,真是不把人放眼里。”黄毛狠狠掐灭了手上的烟头。
“给他脸上挂点彩吧?”红毛谄媚地笑着,把一个钉满生锈钉子的棒球棍送到黄毛的手边。
“哈哈哈!好主意。”黄毛愉悦地采纳了这个建议。
我可不想毁容,这些人的人生就是一团破烂,还要把别人好好的人生也破坏掉,我试图交涉:“你最好不要这样做,犯下故意伤害罪会被送进警局留下案底,进而影响就业。”
“切!又不是第一次进了。”黄毛一脸凶狠,柴棍一样的胳膊鼓起了青筋——他要动手了。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响彻巷子。
这些人果然是纸老虎,嘴上说着不怕警察,一听警笛声就慌张地回头四望,后面跟着的臭鱼烂虾直接四散奔逃。
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拉起我飞奔,逃离了混混的围堵,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救生圈一样,紧紧握住那只伸来的手,那只手的指节不长,但很柔软,在早春微寒的空气里带着轻快的凉意——是何愿,蓝白校服在他的身后翻飞,模糊的街景擦着双肩消逝,风和他的喘息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混混反应过来,想追上我们。何愿牵着我东绕西绕,把他们甩开了好长一段距离。
突然前方的水泥路消失了,我们跑到了路的尽头,眼前是一个有点深的山坡,和空荡荡的黄昏……
何愿什么都没说,把我扛起来,朝坡底纵身一跃,我看见晚霞在他的衣角下向我迎面扑来。
坡底是柔软的青草,他摔在了青草上,我摔在了他的身上,草香在他的呼吸间绵延,他的骨头硌得我有点疼……
好瘦,他怎么会这么瘦,家里明明也没少他饭吃……
而且我一直在抢夺本属于他的东西,他应该很讨厌我才对,他为什么要救我呢?
没等我开口,他就拉着我躲到了一旁盛放的山茶花丛下,花瓣落了我们一身。他眨着眼睛,竖起手指放在唇前,轻嘘一声。
我第一次去细看他的脸,发现他很好看,眉尖下弯,眼尾上挑,眼睫微阖,遮了一半眼瞳,平添几分欲说还休的味道。他身边满溢的红山茶花丛炽烈鲜妍,可我只觉得很衬他白皙的肤色……
山坡上方响起一串嘈杂的脚步声。
“老大这里没有路,他们一定跑另一边去了。”
“继续追!”
过了一阵,上方的嘈杂归于平静。
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顺手捡起一朵掉落的山茶,就起身离去,抖落了一身花瓣……
可他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我甚至还没问他摔得疼不疼。
我拈起一片从他身上掉落的花瓣,艳红、饱满、像血滴……
我想要让他喜欢我。
晚餐时,我挑了块很漂亮的排骨夹到他碗里,他停下筷子,看着那块排骨,脸上露出一丝怀疑的神色。
笨得可爱。
养母突然说:“人家给你夹肉呢,还不吃?什么时候才能体贴一点?”
他才木木地动筷把排骨塞进嘴里。
啊……忘了这个……
我顿时懊恼起来,想开口替他说话:“阿姨,可能哥哥觉得我才需要多吃点吧。”
他没有抬头,很快把碗里的饭扒完,说他吃饱了,端着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没有在外面停留,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出师不利。
接着我用惯用办法去引起他的注意力,比如首先展示我自己的出色。
我争取来了学校文艺汇演的钢琴节目,表演结束后我连妆都没卸,跑到台下问他一句:“我弹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看都没看我,随口说完这三个字就走了,只留我尴尬地愣在原地。
可我还没输。
我才不相信自己得不到这个一直被我踩在脚下的人的喜爱。
初中毕业后我去了何愿的高中,课业繁忙,我很少遇见他,他也不爱理我。
我考上了年级第一,光荣榜在他的教学楼下,他每次去上课都会经过我的照片,他会看我吗?
他读大学的第一年,我一整年都没见到他,我很想他,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有时还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坐着,但我没有睡他的床;还翻看他的社交账号,可他的朋友圈从来不更新动态,也可能把我屏蔽了……
他放假回来了,好像长了点肉,面色也红润了些,身上穿了件不错的长风衣,看起来很开心。我想和他打招呼,可他看都没看我就回了房间。
我知道这样像个神经病,像个变态,可我忍不住,我忍不住去偷听,所以我听见了,他在和别人笑,笑得还很温柔。
他很少笑,我上次看见他发自内心的笑,还是五年前,在山茶花丛下。
一想到那样的笑容会属于别人,我的身体好像变成了被蠹虫啃咬的旧书卷,又痒又难受。
我掩盖心里的不安,假装闲聊问道:“哥,你大学谈恋爱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和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他一贯的冷漠态度让我无比恼怒。我的所有示好行为像打水漂的石子般付之东流,一切征象都在说这是个没有回报的投入行为。
难道我输掉了吗?
我不能接受失败,我还没输过。
他可以不幸福,但他不能不属于我。
暑假我恳求他陪我去旅行。没有父母,只有我们两个,就像一对私奔情侣。
晚上,我对熟睡的他下了手,把我知道的一切把戏都用在他的身上,抚摸、挑拨、逗弄……
他在床上软成一摊,很可爱,还哭了,我一边顶他一边给他擦眼泪,用他的小名轻唤他……
在他身上我重新感受到了虐待他人的快感,就像小时候听那些被我抢走玩具的孩童哭泣声一样。
事后,他脑子还迷迷糊糊的,乖乖躺在我身下,我打开床头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细细欣赏他的脸,亲吻那双颜色浅淡的唇瓣。我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呼吸着他身上和我一样的沐浴露香气,我想我闷死在他怀里也算人生圆满了。
“我要报警。”他清醒过来后,眼睛被愤怒刺激得通红,很可爱。
“哥哥,我完全可以说是你强迫的我。”我感觉自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而且你完全斗不过我的,其他人都会相信我,不是吗?”
他的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而且,你应该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个。”我给他展示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被我压在身下,满脸春色。
不费脑子也不费劲的办法,但很有成效——而且我也很喜欢这张照片。
他瞬间崩溃了,转身冲进浴室,里面传出水声,随之是他气鼓鼓的谩骂:“恶心!变态!别传病给我!”
瞬间,愉悦浸透我的全身,恶劣的胜利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
他现在不爱我又怎么样,我们还有很长时间。我有十足的信心去赢得别人的好感,何况是他这个层次的人。
我填了离他很近的大学,和他在周末约会,然后上床。我学着用更好的技巧来服侍他,欣赏着他吐出舌尖的失控表情,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真正拥有了他……
一年后的一天,我像开玩笑一样,问他:“哥,你要不要试试爱我?”
“你做梦。”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很轻又很重。
好吧,不爱也没关系,但你别想离开我。
我在他耳边这样威胁道。
他冷声道:“你死还是我死,挑一个吧。”嗓音沉重得像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枝形吊灯。
我知道他一直对我存有杀心,我也一向认为他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于是对他的恶意和谩骂置若罔闻,可此刻我却再也感不到舒畅,取而代之的是不安——比起杀死我,我更不想看到他自尽。
我突然想到了对跖点,看上去很近,实则很远。我们站在星球的相对面,迎接各自的晨昏线,少年的春风得意让我颠倒东南西北,分不清要来的是黄昏还是黎明……
我失败了。
我一开始想要什么呢?好像是想要他喜欢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开始正视我的失败,学习像对待寻常恋人一样对他,不再威胁他上床,试图和他聊天看电影……我搬回了亲父母留给我的房子里,增加和他独处的时间。
慢慢地,他似乎没有再对我口出恶言,我以为自己已经反败为胜,于是蹬鼻子上脸,开始构思和他共度一生的计划。
我放弃了保研机会,我想工作,挣够钱带走他。
我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被我抱在怀里,贴紧我皮肤的肌肉逐渐僵硬。
“和我共度余生好不好?”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答应我吧,我这一辈子的肉麻话都在你这里说尽了。
可他吐了。
枕席间狼藉一片,呕吐物的酸腐气息把纤薄的山茶花香冲散,孤木难支的虚假童话顷刻崩塌。
何愿躺在床上剧烈地咳嗽着,面色苍白,眼角通红……
他曾经是把我抗在肩上,从坡顶纵身跃下的少年。
可他比以前还瘦,黑圈乌青——他有失眠症,我半夜醒来总见他睁着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我把他毁掉了。
我突然发现我并没有那么想赢得他。
我收拾好这片狼藉,想不出怎么挽回这一切。
他冷眼看着我收拾完残局,嗤笑了一声,问:“两年了吧?你还没玩够吗?”
“没有。”我像个丧心病狂的神经病一样,转身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不止两年了,你还记得你初二那年发生的事吗?”
“不记得,我也不想知道。”
“我记得,我记得……”我细细地亲吻他的后颈,那片肌肤顿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那年我被混混堵在小巷,是你救走了我……”
“是吗?我救过你?”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激动地点头,眼眶酸涩,几乎要哭出来了。在他面前,数次演讲积累的自信和技巧都消失了,我语无伦次地表白着:“我很抱歉,小时候一直和你争宠,但是你还愿意救我……就是那时候,我喜欢上你了……”
他打断了我的话:“那我后悔了。”
其实那张照片早就被我删掉了,我不想再用这个来威胁他。
我想告诉他的,但又不想他离开我,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什么都想要。
我知道,很早的时候他就开始谋划我的死亡了。
时不时就开车去荒郊野岭兜风,是为了抛尸吗?
买了两个很大的行李箱却不用,是为了分尸吗?
藏不住事的笨蛋,要真动手很容易被警察抓到吧。
可即使他真的杀了我,我也不想让他遭受牢狱之灾,我愿意成为他的共犯,和他合谋杀死我自己,掩盖他的罪行,让他逃脱法律的责罚……我要为我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大四的新年假期,他对我的态度软和了不少,我知道,他想动手了。
我还是很自私,想着反正快要死了,于是纵容自己向他索求了一夜春宵。结束时,我紧拥他瘦的躯体,想跟他说我爱你,但我没说,因为他不爱听。
他用我的身份买了张车票,是23日的,说要和我一起去旅游,而且不想让别人知道。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但我知道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好受一点的话,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除夕前,他的表妹送了我两个孔明灯。
我又找到了理由跟他撒娇:“哥哥,除夕和我一起去河边放孔明灯好不好?”
他同意了,看来是真的很想杀我。
满天的灯火倒映在江上的景色应该很壮观,可我没有心情去看,我的眼里只有他给我点灯的样子,火光给他的眼睫镀上浅淡的暖色,很漂亮。
孔明灯慢慢升上除夕的夜空时,我偷偷看他紧闭双眼许愿的样子。
你许了什么愿呢?
我问他。
他突然笑了,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他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了,久久地出神凝视着。
他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也不说我的愿望了。
我的愿望是希望你许的愿望能够实现。
如果你想要我的命,我也愿意给。
而且你是笨蛋,给我的水苦得很明显,只有我会喝。
将那杯水一饮而尽后,我还想吻你最后一次,可你避开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没能讨到你的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