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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与你 月光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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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唯一的信仰
第七章:与你
一
银杏树种下后的第一百天,月亮圆了。
不是普通的圆,是那种又大又亮、像被人用最细的砂纸打磨过的圆。月亮挂在天空的正中央,银白色的光倾泻下来,铺在屋顶上、树梢上、人行道上,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海洋。那棵银杏树苗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枝头的最后几片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对月亮点头。
刘阿婆站在画廊的门口,仰着头看月亮。
她今晚没有画画。这在她是很少见的事情——她通常会在晚上画一会儿,画到累了就去睡。但今晚她不想画。她觉得今晚的月亮不需要被画下来,因为没有任何颜料能画出今晚的月光。那种光不是银色的,不是白色的,不是任何一种颜色可以描述的东西。那种光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有温度的。
她活到五十七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月光。
她关上了画廊的门,锁好,沿着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往前走。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像一根一根银色的手指,指向天空。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走在她前面,像一个在给她带路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她只是觉得——今晚应该去那里。去那棵银杏树下面,去那两个孩子住的地方。
她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那个老旧小区的楼下。
那棵银杏树苗就在那里。在月光下,它看起来比白天高了很多,枝干比白天粗了很多,叶子比白天多了很多。刘阿婆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树还是那棵树,没有变高,没有变粗,没有变多。变的不是树,是月光。月光把它放大了,把它美化了,把它变成了一棵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的树。
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男李刚。
他站在树前,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那棵树。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刘阿婆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平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抑着的、随时会喷涌而出的东西。
“小刚,”刘阿婆叫他。
他转过头,看到她,愣了一下。“刘阿婆?您怎么来了?”
“不知道,”刘阿婆说,“走着走着就走过来了。”
她走到树前,低头看了看树根旁的泥土。泥土在月光下是银色的,但你能看到上面有两个手印——一大一小,并排着,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按上去的。
“她呢?”刘阿婆问。
“在上面,”李刚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户亮着灯,灯光透过窗帘,在夜空中晕开一小片橘黄色的光。“她在画画。今晚的月亮很好,她想把月光画下来。”
“画下来?”
“嗯。她说,要把今晚的月光画下来,这样它就永远不会消失了。”
刘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那棵银杏树,看着树根旁那两只手印,看着六楼窗户里透出来的橘黄色灯光。
“小刚,”她说,“我能上去看看吗?”
“当然能。”
他们上了楼。六层楼,一百零八级台阶。刘阿婆爬得很慢,每爬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李刚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扶她。他知道刘阿婆不喜欢被人扶——她是那种宁可自己慢慢走、也不要别人搀着的人。
到了门口,李刚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屋里的灰尘味道和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多了一种新的味道——水彩颜料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刘阿婆站在门口,看到了那幅画。
画挂在客厅的墙上,正对着门。你一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一座弯的城市,深蓝色的背景,金色的光点,两个手牵手的人影。那是女李刚画的她的世界——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那些流动的线条、那些橘黄色的光点,以及画布最下方那两个小小的人影。
但今晚,那幅画不一样了。
画布上多了一个月亮。不是画上去的月亮,而是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落在画布上,和画里的光点融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新的月亮——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枚被挂在画布上的银币。画里的光点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颤动着,像一群被惊醒的萤火虫。
女李刚站在画前,手里握着画笔,正在画布上轻轻地描着什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和画里的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真实的月光,哪是画布上的光。她的侧脸在月光中变得柔和了,像一幅正在被完成的画。
“刘阿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知道刘阿婆来了,“您来了。”
“我来了,”刘阿婆说。
“您看到月亮了吗?”
“看到了。今晚的月亮很好。”
“不是天上的月亮,”女李刚放下画笔,转过身来,看着刘阿婆,“是画里的月亮。您看到了吗?”
刘阿婆走近了几步,看着那幅画。月光落在画布上,和那些金色的光点融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发光的圆。那个圆在画布的上方,像一轮月亮,照着那座弯的城市,照着那两个手牵手的人影。
“看到了,”刘阿婆说,“很美。”
“但它不稳定,”女李刚说,“它只是月光。月亮落下去了,它就消失了。我想把它留住,但我画不出来。月光是画不出来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刘阿婆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安静的、深沉的渴望。
“刘阿婆,”她说,“我想让这道裂缝合上。”
刘阿婆愣了一下。“裂缝?”
“平行世界之间的裂缝。我来的那条裂缝。它一直没有合上。它在那里,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我能感觉到它。每天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边有一个人在看我。不是看我,是在想我。另一个世界的我,在想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能感觉到她的想念。像月光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我很想回应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画了那幅画,画了那座城市,画了那些光点,画了那两个人影。但她还是一个人。她还在那边,一个人看月亮。”
刘阿婆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女李刚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女李刚的手很凉,和窗外的月光一样凉。
“孩子,”刘阿婆说,“你有没有想过,那道裂缝为什么没有合上?”
“因为……”
“因为你不想让它合上。”
女李刚愣住了。
“你不想让它合上,”刘阿婆重复了一遍,“因为你心里还有那边。你还想着她,念着她,放不下她。裂缝是你的想念。你的想念有多深,裂缝就有多宽。你的想念有多浓,裂缝就有多亮。”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这么大,这么亮,不是因为月亮变了。是因为你的想念满了。满到溢出来了,满到月光都装不下了,满到裂缝变成了路。”
女李刚的眼泪掉了下来。
“刘阿婆,那我该怎么办?”
“把路走完。”
二
那天晚上,刘阿婆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陪女李刚走完那条路。
不是走进裂缝里——她知道自己进不去。她是画家,不是平行世界的旅人。但她可以站在这一边,站在月光里,站在银杏树下,站在他们身边。她可以看着他们走进去,看着他们走出来,看着他们完成这件事。
她活到五十七岁,见过很多奇迹。年轻时在巴黎,见过一幅画在博物馆的灯光下自己变了颜色;中年时在云南,见过一个苗寨的老奶奶用手掌摸了一下枯死的树,树就活了;老年时开了这家画廊,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她知道,今晚她要见证的,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奇迹。
三个人站在那幅画前。
女李刚站在中间,男李刚站在她左边,刘阿婆站在她右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裹在同一片银白色的光里。
“准备好了吗?”女李刚问。
“准备好了,”男李刚说。
“我准备好了,”刘阿婆说。
女李刚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触碰画布上那个由月光形成的银白色圆。那个圆在她的指尖下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颗被触碰的心脏。
“我能感觉到它,”她说,“它在跳。像心跳一样。”
“什么感觉?”刘阿婆问。
“温暖的。不是烫,是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握在手里,刚好是手掌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我进去了,”她说。
“我等你,”男李刚说。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一模一样。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个银白色的圆,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手指穿过了画布。
不是那种“戳破一张纸”的穿过,而是那种“手指伸进了水里”的穿过。画布的表面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湖面。她的手指消失在那些涟漪的中心,不见了。
她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整只手穿过了画布,然后是手腕,是小臂,是手肘。画布上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湖面上不停地扔石子。
“我能看到那边了,”她的声音从画布里传出来,有些恍惚,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月亮好大。比我们这边的还大。紫色的月亮,挂在紫色的天空上。那些弯的建筑都被月光照成了银色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站在那里。她在等我。”
她转过头,看着男李刚。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
“李刚,她让我带你过去。”
“什么?”
“她说——带他过来。今晚的月亮够大,裂缝够宽。他可以过来。她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她想见你。”
男李刚愣住了。
“她说你可以过来,”女李刚重复了一遍,“不是进去看看,是过来。到她的世界来。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今晚是通的。月光把裂缝填满了,变成了路。你可以走过来。”
她的手从画布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不是那种从外面捂热的暖,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温度。
“过来,”她说,“我们一起去见她。”
他握紧了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三
他的手指穿过了画布。
他能感觉到另一边的空气——比这一边稍微凉一点,稍微干一点,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味道。那种味道像刚下过雨的泥土,像被太阳晒过的青草,像翻开一本旧书时扑面而来的纸屑和墨水。但今晚多了一种味道——月光的味道。他不知道月光有没有味道,但如果月光有味道,一定是这种味道:清冷的,温暖的,遥远的,亲近的,所有矛盾的感觉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像薄荷又像蜂蜜的气息。
他能看到那边了。
那边的月亮好大。大得像一个被挂在天空中的灯笼,紫色的,半透明的,你能看到月光透过月亮的边缘洒下来,像水从杯子的边缘溢出来。天空是深紫色的,不是那种压抑的、沉重的紫,而是那种透明的、轻盈的、像一块巨大的紫色水晶的紫。那些弯的建筑在月光下变成了银色的,屋顶上、窗台上、街道上,到处都是银白色的光,像被一场银色的雪覆盖了。
城市的街道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长裤,黑色的帆布鞋。她的头发很短,只到耳朵下面,被月光照成了银色的。她的脸——
和他的脸一模一样。
她在对他笑。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光的笑。那种光比月光更亮,比星星更亮,比两个世界的所有光加起来都亮。
“你好,李刚,”她说。声音和他妻子的声音一模一样——低沉、平缓,但多了一层他无法形容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月光——你看不到它从哪里来,但你能感觉到它落在你身上。
“你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了很久。”
“多久?”
“从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从她在画上画了那两个人影的时候。从你们在树下埋了那两张纸的时候。”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伤疤。和他的一样,和他妻子的一样。
“李刚,”她叫他的名字,也叫着自己的名字,“谢谢你来看我。”
他站在裂缝的中间——半个身子在这个世界,半个身子在那个世界。他能感觉到两个世界的温度,两个世界的风,两个世界的光。他的左手边是紫色的天空和弯的建筑,他的右手边是蓝色的天空和直的楼房。但他的两只手都被握着——左手被他的妻子握着,右手被另一个她握着。
两只手,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力度,同样的心跳。
“你,”他说,“你和她一样。”
“我们是一个人,”她说,“同一个灵魂。”
他的妻子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另一个她面前。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在月光下对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同样的下颌线。一个头发长一些,扎着低低的马尾;一个头发短一些,垂在耳侧。但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深棕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银色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洗过的星星。
“跟我回去,”女李刚说。
另一个她摇了摇头。“我不能。我走了,这边就空了。”
“不会空的,”女李刚说,“根在这里。你走了,根还在。就像我们种的那棵银杏树——树在我们那边,根在这边。你在这边有根,在那边也有根。你不是离开,你是生长。从一个地方长到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她看着她,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女李刚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是我的另一部分。你在这边,我在那边,我们分开了太久。我不想再分开了。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知道你也在同一个世界里。我想每天晚上看月亮的时候,知道你也在看同一个月亮。我想吃面的时候,知道你也有一碗面,不要香菜,多放醋。”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想你。我想你在身边。不是在裂缝的那一边,是在我身边。在我们的世界里,在我们的家里,在我们的生活里。我想你。”
另一个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想你,”她说,“每天每夜都想。月亮出来的时候想,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也想。想你的画,想你的笑,想你的声音。想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你有没有在月亮出来的时候想起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你。这三个字,我在心里说了无数次。每一次月光照过来,我都觉得那是你在想我。每一次风吹过来,我都觉得那是你在叫我。每一次银杏叶落下来,我都觉得那是你在跟我说话。”
她握紧了她的手。
“好,”她说,“我跟你回去。”
四
刘阿婆站在画前,看着画布上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她看不到裂缝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她能感觉到月光在变亮,不是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而是从画布里涌出来的月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
她能感觉到——她们要回来了。
画布上的涟漪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从中心向四周炸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瞬间绽放。光芒从画布里涌出来,刺得刘阿婆闭上了眼睛。她听到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两个人的。不,是三个人的。
她睁开眼睛。
女李刚从画布里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有些乱了,衬衫的领口歪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洗过的星星。她的左手牵着男李刚,右手牵着——
另一个女人。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同样的白衬衫,深灰色长裤,黑色帆布鞋。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只是头发短一些,垂在耳侧,被月光照成了银色的。
三个人站在刘阿婆面前。两个女李刚,一个男李刚。手牵着手,站在月光里,站在那幅画前。
刘阿婆的茶杯——如果她手里有茶杯的话——一定会掉在地上。但她手里没有茶杯。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刘阿婆,”女李刚笑着说,“这是她。”
另一个女李刚走上前一步,站在刘阿婆面前。她比刘阿婆高出一个头,但她弯下腰,轻轻地拥抱了刘阿婆。
“刘阿婆,”她说,“她跟我说过您。说您是最好的老板,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妈妈。”
刘阿婆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把两个女李刚都拉进了怀里。她的个子很小,两个女李刚都比她高,但她搂着她们的时候,像是搂着两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她说,“两个都是。”
男李刚站在旁边,看着三个女人抱在一起。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她们一模一样。
五
那天晚上,三个人躺在了那张一米八的床上。
男李刚躺在中间,两个女李刚躺在他的两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裹在同一片银色的光里。
“李刚,”他的妻子在黑暗中叫他。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另一个她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我也没睡着。”
三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妻子伸出手,越过他的胸口,握住了另一个她的手。两只手在他的胸口上方握在一起,手指交缠,掌心相贴。
“你的手好暖,”他的妻子说。
“你的也是,”另一个她说。
“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灵魂。”
男李刚躺在中间,感觉到两只手在他的胸口上方握着。那两只手的温度穿过他的衣服,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肋骨,传到他的心脏上。他的心跳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感觉到那两只手也在跳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频率。
三个心跳,同一个节奏。
“李刚,”另一个她在黑暗中叫他。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不用谢。”
“谢谢你把我带回来。”
“不用谢。”
“谢谢你……让我不再是半个。”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伤疤。
“你不是半个,”他说,“你一直是完整的。只是你不知道。”
她在黑暗中笑了。他看不到她的笑,但他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一模一样,和他的妻子一模一样。
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了下去。但月光没有消失。它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落在他们的手上,落在他们的小指上那三道一模一样的伤疤上。
三道伤疤,并排着,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六
第二天早上,刘阿婆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三碗豆浆,六根油条,还有三个卤蛋。她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两个女李刚正在厨房里一起做早餐,一个煎鸡蛋,一个热牛奶;男李刚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刘阿婆,”女李刚——头发扎成低低马尾的那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怕你们饿死,”刘阿婆说,把早餐放在茶几上。
另一个女李刚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煎蛋。她看到刘阿婆,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弯嘴角的笑,也不是露出牙齿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光的笑。
“刘阿婆,早,”她说。
“早,”刘阿婆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您怎么又哭了?”
“没哭,”刘阿婆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在室内怎么会有沙子?”
“你管我。”
四个人坐在茶几前吃早餐。两碗豆浆分成了三碗,六根油条分成了四份,三个卤蛋一人一个——刘阿婆把自己的那个卤蛋掰成了两半,一半放在女李刚的碗里,一半放在另一个女李刚的碗里。
“刘阿婆,您不吃吗?”另一个女李刚问。
“我吃过了,”刘阿婆说,“你们吃。”
男李刚坐在旁边,看着三个女人——两个李刚和刘阿婆——坐在一起吃早餐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头发照成了深棕色,把她们的笑照成了金色。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Excel表格,不是审计报告,不是朝九晚五。而是这个——阳光,早餐,豆浆,油条,卤蛋。三个人,不,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说话,笑,看窗外的银杏树。
“李刚,”他的妻子叫他的名字。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们。”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刘阿婆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们三个,”她说,“真的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不需要说完。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够了。就像月光——不需要照到每一个角落,只需要照到该照的地方,就够了。
七
春天来的时候,银杏树发出了新芽。
很小很小的绿芽,藏在枝干的顶端,像一颗一颗被谁不小心遗落的翡翠。两个女李刚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绿芽。她们的手牵在一起——不是和男李刚,而是她们两个人牵在一起。两个李刚,手牵着手,站在同一棵树下,看着同一个春天。
“你知道吗,”短头发的李刚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牵过手。”
“为什么?”长头发的李刚问。
“因为没有人值得牵。”
“现在呢?”
“现在有了。”她握紧了她的手。“你值得。他也值得。”
长头发的李刚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们在树下笑了。那种笑不是弯嘴角的笑,也不是露出牙齿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光的笑。那种光比春天的阳光更亮,比新芽的绿色更亮,比两个世界的所有光加起来都亮。
男李刚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个李刚在树下牵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她们一模一样。
“咖啡好了,”他说。
两个李刚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来了,”两个人同时说。
她们松开手,朝他走过去。三个人并肩走在春天的阳光里,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小区,爬上了六层楼,一百零八级台阶。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刘阿婆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六楼的窗户。窗户开着,阳光从里面照出来,暖洋洋的。她能听到楼上传来笑声——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在春天的阳光里。银杏树在她身后站着,新芽在枝头微微颤动。根在地底下长着,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那道已经合上的裂缝。裂缝合上了,但根还在。根在,树就在。树在,他们就在。
刘阿婆走在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上。银杏叶还没长出来,但她知道它们会长的。春天来了,它们就会长的。就像那道裂缝——它合上了,但月光还在。月光在,想念就在。想念在,他们就在。
她回到了画廊,推开门,站在那幅画前。
画布上,那座弯的城市安静地沉睡着。深蓝色的背景,金色的光点,两个手牵手的人影。紫色的月亮挂在城市的上空,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落在那些弯的建筑上,落在那些金色的光点上,落在那两个手牵手的人影上。
画的右下角,有两行小字。第一行是“李刚”,第二行也是“李刚”。两个名字,并排着,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影,像两个手牵着手的灵魂。
刘阿婆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画笔,在那两个名字的旁边,加了第三行字:
“与你。”
三个字,很小,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那三个字里面装的东西,比整幅画都重。比那座弯的城市重,比那个紫色的月亮重,比两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重。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走出了画廊。
外面的阳光很好,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蓝,蓝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三个人影。两个女人,一个男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银杏树很小,但它的根很深。深到地底下,深到那道已经合上的裂缝里。
裂缝合上了。但月光还在。
月光在,他们就在。
刘阿婆对着天空笑了。
“你们好,李刚,”她说,“你们好。”
风从远方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带着银杏叶的气息,带着月光的气息。风拂过她的脸,像是在回答。
“你好,刘阿婆,”风说,“谢谢你。”
她站在阳光里,笑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画廊。画还在墙上,三个人影还在画里,手牵着手,站在那条银白色的月光下。三个名字还在画的右下角——李刚,李刚,与你。
他们在一起了。
不会分开了。
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