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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东跨院 ...

  •   东跨院的更漏敲过了三更。

      菱枝翻了个身,手腕无意识地往旁边搭过去,扑了个空。她在睡梦里皱了皱眉,手指在空荡荡的褥面上摸索了两下,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了。

      沈行简坐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菱枝,她侧着身,脸埋在枕里,发丝散在枕面上,呼吸匀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他伸手把她踢开的被角掖回去,指腹擦过她肩头时停了一息,见她没醒,才收回手。

      衣裳是摸黑套的。月白寝衣外面随手裹了件竹青直裰,腰带系了两回,第一回系歪了,第二回才抽紧。布鞋蹬在脚上,后跟没来得及拔好,踩下去软塌塌的。他站在床前听了听外头。

      没有动静。

      东跨院没有守夜的婆子。菱枝来了之后,他便把人都遣了。他推开房门,廊下的灯笼早熄了。他贴着墙根走,绕过老槐树,穿过月洞门。

      正院的方向黑沉沉的,正房屋檐下长明灯亮着。院里没有人。采桑不在耳房,她肩胛骨上的旧伤虽养好了,周蘅芜却免了她守夜的规矩,说她年纪不小了,夜里不必熬着。旁的丫鬟婆子都在后院下房里,隔着两进院子,便是有动静也听不见。

      他在月洞门后头站了好一阵子。

      心跳得太快,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在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三更半夜,衣衫不整,站在继母的院门口。这件事跟当初在偏房里替她解药性一样荒唐,又跟跪在祠堂里攥着她的裙摆说“你不可以走”一样顺理成章。

      正房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门扇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指节在门板上滑了一下才按稳,侧身挤进去,反手合上门扇。门闩在手里捏了片刻,落了闩。

      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记忆摸过紫檀木八仙桌,手指擦过桌沿上搁着的青瓷茶壶,壶身还是温的。绕过屏风的时候膝盖撞在了花梨木圆凳上,闷闷的一声,他整个人僵住了,弓着背等了好几息。

      没有动静。

      里间更暗。

      窗子关着,帘子垂着,连月光都透不进来。他站在门框底下,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开始辨认出屋里的轮廓。妆台上的铜镜,镜前搁着黑漆木盘,盘里是卸下来的赤金衔珠凤钗。衣桁上搭着件藏青色褙子,袖口的玄色缎边垂下来。

      然后他闻到了。

      她身上的气味。沉水香,在衣领上熏了经年日久,渗进纹理里,洗不去也散不掉。药香,她在松江侍疾,日日煎药,药气大概也渗进皮肤里了,跟沉水香搅在一起,又清又苦。

      他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拔步床的帐幔只放了一半,另一半挂在银钩上,幔角在暗中垂着,纹丝不动。

      他走过去,一步比一步轻。

      周蘅芜侧身躺着,背对他。

      锦被是秋香色的,盖到肩头。被子裹得不算严实,肩窝处有一条褶痕。被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很慢,很匀。她散开的乌发铺了满枕,发梢从床沿垂下来几缕。

      她的背影在暗中只余一道朦朦胧胧的弧线。肩头,腰窝,胯骨,腿。每一道弧线都裹在锦被底下。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被面上的褶痕在他的注视下动了一下,她肩膀微微往里收了收,脸往枕里埋得更深了些。

      他伸出手,落在被面上,隔着秋香色的锦缎,手开始往下移。沿着肩胛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滑过腰窝的时候,触到了一处微微凹陷的弧度,那是她侧卧时腰肢收束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滑过胯骨,滑过大腿外侧。

      周蘅芜没有动。

      可她的睫毛在暗中颤了一下。

      她在他推门的时候就醒了。她的觉浅,在松江侍疾养出来的,周父半夜咳嗽,她得起身倒水、拍背、换痰盂,久而久之,连门轴轻轻响一声都能把她从梦里拽出来。他撞在圆凳上一声闷响,她听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床前低头看她的时候,她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肩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在花厅里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说“木渎那地方倒是养人”,说“回头写几个字给我看看”。那些话都是壳子,壳子底下是什么,她自己都不敢翻出来看。此刻他站在她床前,三更半夜,衣冠不整,手指隔着被子摸她的腰。她应该翻过身来,沉下脸,问他来这里做什么,然后让他出去。

      手停在她大腿外侧,沈行简坐下来。床沿往下沉了一点点,锦被的褶皱被他的体重扯动了,她肩头的被子滑下来半寸。

      他在看她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发丝散在颈侧,颈窝里有汗。

      “周蘅芜。”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

      他俯下身去,手指落在露出来的后颈上。指腹直接触到了她的皮肤,温热的,汗湿的,颈侧筋脉在他指尖下轻轻跳着。她的呼吸终于变了,只变了一瞬,吸进去的气顿了半拍,又缓缓呼出来。

      他弯下腰,嘴唇贴在她耳后。

      “我知道你醒着。”

      周蘅芜身体僵了一瞬。

      装不下去了。

      她翻过身来。

      锦被在她翻身的时候滑下去一截,露出寝衣的领口。月白熟罗,系带松了一根,锁骨窝在暗中若隐若现。她仰面躺着,他俯身悬在她上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黑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出他眉骨的轮廓,辨出他瞳仁里一点微弱的光。

      “沈行简。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来见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坦荡,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一个调门。周蘅芜愣了一下,随即偏开脸,目光落在帐顶的百子千孙图上。

      “你喝多了。”

      “喝了酒,没喝多。”

      “回你东跨院去。菱枝还在等你。”

      “菱枝睡了。她翻了个身,手腕搭在我枕头上,没摸到人,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周蘅芜转回头来,丹凤眼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怒还是慌的东西,“你大半夜跑过来,就是来跟我说你的通房丫鬟睡觉翻身的事?”

      “不是。”沈行简说,“我来见你。你从松江赶回来,不也是想见我吗。”

      “我是回来看鹤汀和锦瑟的。”

      “嗯。”

      “老爷身子不好,我回来照料……”

      “周蘅芜。”他打断她,“你簪了赤金衔珠凤钗。”

      她的话断了。

      “你在松江侍疾,信上写的是素银簪子绾发,脂粉不施。你今夜进花厅的时候,藏青褙子是新的,领口的玄色缎边是新的,赤金衔珠凤钗也是新的。你在妆奁前坐了半个时辰,挑衣裳,挑首饰,描眉画唇。你打扮给谁看。”

      周蘅芜不说话了。

      锦被在她手里攥紧了,她在暗中瞪着沈行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连她换了凤钗都看在眼里,连她在妆奁前坐了半个时辰都猜得分毫不差。

      沈行简笑了笑,踢掉脚上的布鞋,在她身侧躺下来。架子床不大,他躺下来便挤了,秋香色的锦被被他压在身下,她往里头挪了半寸,他跟着挪了半寸。然后他伸出手,连人带被把她搂进了怀里。

      “你做什么。”她挣了一下。

      “别动。”他收紧了手臂,“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这两年,我很想你。”

      周蘅芜僵在他怀里,想起临溪客栈那夜,他站在走廊里扯发带捋袖口蹭靴底,折腾了好一阵子不敢敲门。此刻他倒是不折腾了,直接摸黑进了她的房,躺在她的床上,把她箍在怀里说想她。

      “你想我。”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想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

      “你在木渎待了两年。香溪渡到松江,水路两天。你在渡口教那些孩子认字,给他们讲《桃夭》讲《汉广》。你替杨掌柜画扇面,替崔娘做新衣裳的图样。你做了这么多事,就是没去松江。”

      沈行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敢。”

      “你不敢。”周蘅芜轻笑了一声,笑里没有高兴的意思,“你在祠堂里攥着我的裙摆说‘我会去松江的’,那时候你怎么敢。你在临溪客栈的走廊里扯发带捋袖口,那时候你怎么敢。你方才摸黑进我房里,爬上我的床,把我箍在怀里,这时候你怎么敢。沈行简,你说不敢的时候,你已经在做了。”

      “那是因为你在这里。”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你在松江,我不敢去。松江有你爹,有你二哥,有周家的门楣,有松江码头上的脚夫和账房。我去了,用什么由头?沈家的货要过周家的码头,我是来跑腿的?还是说我想你了,偷偷摸摸翻墙进去,让巡夜的婆子拿棍子打出去?”

      “你回来了,我就敢了。”

      他的嘴唇从她耳后移开,落在她脸颊上。

      轻轻碰了一下。跟她之前喝的碧螺春一样,温的,软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雕酒气,周蘅芜浑身绷紧了,手指掐进掌心里。

      “沈行简。”她叫他的全名。

      他应了一声,嘴唇沿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滑,滑到下颌角,停了一下。

      “你松手。”

      他哪会松。嘴唇落在她耳垂下方,张嘴含住,舌尖舔了一下。

      周蘅芜倒吸了一口气,手攥住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腕侧的皮肉里。

      “沈行简。”

      他又应了一声,抬起脸来,她掐在他手腕上的力道不轻,指甲陷进去,快掐出血了。他没挣,低下头,找到她的嘴唇,吻了上去,又急又重。她偏开头,他的吻落在她嘴角,滑到下颌,又滑回脖颈。

      “你怕被人听见,就别叫。”

      “你混账。”

      周蘅芜骂完这一句,声音已经软了。

      她自己大概没察觉,可沈行简听出来了。混账两个字从她舌尖上滚出来,尾音往下塌,塌到一半又被她硬生生提回去,提得晚了,凶巴巴的壳子底下漏出来的颤,全落进他耳朵里。

      他低头看她。

      帐子里暗得只辨得清轮廓,她的丹凤眼亮得惊人,眼尾那抹红洇开了,嘴唇抿着,下颌绷着,一副要把他踹下床的架势。

      “你骂我混账。”沈行简说,语调里带着笑,“手上的劲倒是没使多大。”

      周蘅芜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又陷进去几分。

      他嘶了一声,“疼。”

      “疼就松手。”

      “你掐的,不松。”

      周蘅芜:“……”她把手抽回去。

      “两年不见,”沈行简伸手去捞她抽回去的手,攥住了,拉回来,搁在自己心口上,“翻脸就不认人了。”

      “谁跟你翻脸。”

      “你。信上写‘木渎的山好水好,秋意也浓了’,写‘我很想认识他’。在临溪客栈,你开了门,赤着脚站在门板上,说‘今晚别走了’。今夜我摸黑进来,你装睡。我亲你,你骂我混账。周蘅芜,你这算什么。”

      周蘅芜偏开脸。

      他说一句,她的呼吸便乱一分。说到“今晚别走了”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心口上蜷了一下。说到“你骂我混账”的时候,她的耳根已经烧起来了。偏房那夜是药性,临溪客栈那夜是久别,今夜呢?今夜她没喝药,没喝酒,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推开她房门的时候她本可以出声的,他撞在圆凳上那声闷响,她本可以坐起来问一句谁在外头。她没有。她躺在被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心跳得比他的还快。

      她为什么不喊人?

      这个问题她不敢往下想。

      沈行简也不逼她往下想。他松开她的手,把堆在两人之间的秋香色锦被往下扯了扯,扯开一角,自己挤了进去。

      “你——”周蘅芜回过神来。

      沈行简已经贴着她身侧躺好了,还要侧过身来面朝她,一条手臂从她脖颈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月白寝衣,掌心贴着她腰侧的弧线。

      被子被他扯歪了,盖住了他半边肩膀,露出她一只胳膊。她寝衣的袖子卷到肘弯,小臂裸着,凉意贴上皮肤,起了细栗。

      “冷。”她说。

      沈行简拽上被子,掖在她肩头,掖严实了,手又回到她腰上。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这算什么。”

      “我困了。”周蘅芜说。

      沈行简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堂堂沈家主母,松江周家的女儿,撒谎撒得这么不利索。你困了,呼吸怎么还这么急。你困了,手指怎么还攥着我衣襟。”

      周蘅芜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竹青直裰的前襟。她赶紧松开,手指蜷回掌心里,掌心贴在他胸口上,推了一下,没推动。

      “你从前不这样的。”她说。

      “从前哪样。”

      “从前你在我面前,连眼睛都不敢多看我一眼。叫一声母亲,拱一拱手,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从前。从前你是沈家主母,我是沈崇礼的儿子。你在正厅里坐着,我隔着半张紫檀木方桌看你一眼,都觉得冒犯。”

      “后来你在偏房里攥着我的领口把我拽过去,说‘做’。”

      周蘅芜:“……”

      他又说:“你在临溪客栈开了门,赤着脚站在门板上,说‘今晚别走了’。”

      “你在信上写‘松江今冬亦寒,风大,出门须添衣’。你在信上写‘我得亲眼看了,才信’。”

      他的指腹停在她下唇上,按了按。

      “周蘅芜,是你先拉的。”

      她抬手攥住他停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攥住了,拉下来,压在被面上。

      “那我现在推你,”她说,“你走不走。”

      “不走。”

      “我要是叫人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方才骂我混账,声音压得比我还低。”沈行简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桃花眼里盛着一星半点揶揄的光,“采桑不在耳房,丫鬟婆子都在后院。你叫人的声音大不过后院廊下那只蝈蝈。”

      周蘅芜盯着他。

      她盯了好一会儿,丹凤眼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变了好几回。先是恼,然后是无奈,再然后是一点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松开了攥他手指的手。

      “你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她说,偏开头,看着帐顶。

      “哪里一样。”

      “死缠烂打。得寸进尺。”

      沈行简想了一下,“你方才说‘你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这话我听着,心里头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你说我像我爹。可我爹是你丈夫。”

      “你嫁给他十几年,替他操持家务,替他生儿育女,替他咽委屈。他在马背上摔下来,摔成了废人,你替他请大夫煎药圆谎。他纳了柳栖云,你替他置办聘礼收拾院子。他从松江带了胡僧散回来,哄你喝下去,你也喝了。你做了所有该做的事,说了所有该说的话。可你今晚在花厅里,坐在他旁边,替他斟茶,替他布菜,脸上端的是当家主母该有的神色。”

      “你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

      “我看他了。”

      “看了。看了一眼,他端起酒盏的时候你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鬓角白发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那是看一个跟你搭伙过了十几年日子的人的眼神。不是看丈夫的眼神。”

      “你看我的时候,也不是看继子的眼神。”

      她抬起手,手掌贴在他脸上,推得他偏过头去。

      “别说了。”她嗓音有些哑,“睡吧。”

      沈行简让她说得心头火灭了大半,灭是灭了,余烬里又窜出另一股劲头来。她让他睡,嗓音是哑的,手掌贴在他脸上,温温软软的,推得他偏过脸去。这算什么意思?她从前在偏房里攥着他领口往榻上拽的时候,可没叫他睡。在临溪客栈赤着脚踩在木板上开门,说的也是“今晚别走了”。如今他回来了,摸黑进了她的房,躺在她的床上,她倒端起来了,一句“睡吧”就想把他打发了。

      他偏回头,盯着她侧脸。帐子里暗,她侧身躺着,乌发堆在枕上,锦被拉到肩头,裹得严严实实。眼闭着,呼吸匀匀的,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蘅芜。”他叫她。

      周蘅芜没应声。

      沈行简支起身子,手肘撑在枕侧,低头看她,“我回来,不是来睡觉的。”

      “你两年没碰我了。我在木渎,天天想你。白天教书,晚上画扇面,画完了躺在竹榻上瞪着房梁,想的全是你。你在松江,在苏州,在我够不着的地方。我摸黑进来,撞了膝盖,爬上你的床,你就给我一句‘睡吧’。”

      周蘅芜睁开眼,偏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你三更半夜摸进继母的卧房,躺在继母的床上,说这些话,”她一字一顿,“沈行简,你要不要脸。”

      “不要。”

      她噎了一下。

      “在木渎要脸。教书要脸,画扇面要脸,跟镇上的人打交道要脸。在你这儿不要。脸是你给的。你不要我,我就没脸。”

      周蘅芜偏开脸去,下颌绷紧了,“你大半夜摸进来,就是来跟我算这个的。”

      “不是算,是要。”

      “你睡你的。”沈行简说,嘴唇贴在她眉心,碰了一下,“我自己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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