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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茎轻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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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终于还是同意了公主的请求,在手令上盖上自己的印。
递给公主时幽幽地来了一句:“我真的有点妒忌沈逾白了…”
长宁公主只想着城门口沈父一行人还在等,接过手令转身就跑了。
“谢谢六哥!”声音从门外飘来。
他望着她的影子一点点消失不见,他的厅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他想:我就是要她别无选择。这个念头在心头冒泡,他愣了一下。
他又想:我就是要她只能求我。
这句话在舌尖拐弯抹角,而后轻吐在院中紫竹婆娑的痕中。
冬季还没结束,莫老湖旁的无名山却生了春意。
阳光透过油纸落在沈逾白脸上,他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光里飘着细细的浮尘。
我上西天了吗?
可是我身上怎么那么疼啊…
山洞里环境简陋,顶上也没有做什么防护,时不时便有灰土落下。沈逾白盯着看了好一会那块土黄的顶,被灰迷了眼才有了还活着的实感。
旁边有声音,火焰在灶膛呼呼,空心的木棍时不时会“噗”地小炸一声,烧尽了的柴最后也会以极细微的“啪”声落灰。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咿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沈逾白下意识地身体一紧,一位女子哼着奇怪的曲调进来。
沈逾白动不了头也开不了口,只能缓缓竖起了一根手指。
还他娘的是中指。
“你醒了?”女子敏锐察觉到沈逾白的动静,“不过算来也有八天了,也确实该醒了。”
“你别竖中指,这不礼貌。”女子把两只野兔丢在灶台,拎了一路血都流干了。
“来喝点药。”女子端来一碗棕色的汤药,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空心的草茎,一头塞在沈逾白嘴里。
然后她低头含了一口药,嘴对着草茎另一头轻轻往里吹。
好轻浮的女人!
沈逾白瞪大了眼睛,药滑入他喉咙,极苦。
什么药啊?不会有毒吧…
太苦了,真是吃得苦中苦,方能更吃苦!
四目相对,草茎轻颤。苏苔皱着眉,发丝悄然滑落在沈逾白的肩头。
“真的好麻烦。”苏苔起身,“你醒了以后就自己喝了!”
……
沈逾白偷瞄一眼她,约莫十六七岁,头发细软,脏兮兮的脸上那副眉毛极秀气,还有那双沈逾白几乎就以为会是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后——春井一般,澄澈幽深的眼睛。
“水…”
他的嗓子似被人一箭封喉,每吐一个字都疼得不行。
苏苔递过来一个盛水的残碗:“仔细些,当心剜了嘴。”
她在收拾那两只野兔,剥皮、开膛、切块,动作干净利落,血溅在手上在围裙上便顺着一擦。
沈逾白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场战斗、他的弟兄们、遍布尸体的雪地…
怎么偏偏阿克那可汗神机妙算?每次奇袭都能摸到他们的据点,每次绕后都能掐住他们最薄弱的时辰?
沈逾白很不愿承认他的军营里出了叛徒。
还有黎朝的援兵,三千人守了近两月,朔北川的兵没来,都城的兵也没来。
来的是阿克那五万大军,黑云压城,杀气腾腾。
还有这个女子…
沈逾白一边喝水一边从碗的缺口那面抬眸,她为何要救我?
冰天雪地又为何要去补刀…?
补刀还要数数?
她绝非常人。
沈逾白眼色一凛,不动声色开始寻找自己的短剑。
“你的刀剑都在那。”苏苔没抬头,从灶台边掏出一个泡菜坛子,夹了一碗泡菜。
沈逾白的长刀短剑立在床尾,被人仔细擦拭过,连把柄上缠绕的布条也换成新的彩色粗布。
泡菜的酸香在小小的山洞散开,勾的人舌根泛水,肚肚打雷。
“你是黎人?”苏逾白大吃一惊,草原人从不泡菜,他们吃肉喝奶,顶多再来点干酪,因为缺盐,盐在草原上真是个稀缺品。
整个北部草原只有三四个盐淖——宛若地母落泪的眼睛:夏水涨,冬水枯,水干了底部有一层白花花的盐。回鹘有个小的,不够用;大月的比回鹘大点,但苦味重;还有一个在阿克那和土牧尔交界处,双方争了几十年,年年死人。
最大也是最好的那个在柔然,水清盐白。
其余的草原人还想要盐,只能在互市点交易,但价格不稳时涨时跌,现遇上战斗更是关门闭市,一盐难求。
“我娘是,”苏苔熟练地把姜切薄片,辣椒剁碎,“她教我泡菜。”
“还教我上善若水…”苏苔突然抬头看着保持警惕的沈逾白,目光又穿过他望着另一个灵魂,“但是没人对她善良。”
“你别多想,我只是看见冰天雪地里还有个喘气的不容易,你既醒了,想走便走。”
沈逾白神色稍一懈,缓缓开口道:“你知道漱伜特的军,到哪了吗?”
“我哪能知道?”苏苔把新鲜兔肉倒入锅中,油花呲啦一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吃完饭你自个去找呗!”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不确定他听见没。
好香啊…
油香四溢,酸爽开胃。沈逾白望着面前的泡椒兔口水直流,他“死”的这七八天每天灌着药水吊命,面前这盆如今给他万两黄金也不换。
“我也能吃?”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听见苏苔应了一声,不争气的口水差点从眼睛里流出来。
沈逾白大快朵颐,几乎干完了整锅的面糊、整盆的泡椒兔,恨不能把整个灶台都吞下去。
饭毕他才不好意思地望着苏苔。
“放心,姐每天的猎物够养八个男人。对了,”苏苔一指,“你去洗碗。”
“得嘞!”沈逾白屁颠屁颠跑去洗碗,吃饱喝足他话匣子又打开了。
“等我以后带你去京都,”少年看着她的眼睛那么亮,“带你去吃醉仙楼的酱肘子、长东街的糖葫芦,还有酱板鸭、炸灌肠、糖醋排骨…”
还有烤羊腿,撒上孜然辣椒面简直好吃得要命,好吃到旁边死了人都不知道。
死人,沈逾白如遭雷击。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忘记。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沈逾白洗完碗便在围裙上擦干了手。
“我叫苏苔。”
“这个给你,”沈逾白从衣服里摸出来一块镶金玉佩递给她,“阿苔,我要告辞了。”
“姑娘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语罢沈逾白便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匆匆拿了随身物什便离开了。
苏苔指腹摩挲着玉上的字,是一个白字。
灶膛的火快熄了,白灰裹着橙色火光,忽明忽暗似在进行无声的较量。
柴灰里混着从他娘那条线上传来的密令:找到那个有白字玉佩的男人,杀了。
出了山洞的沈逾白才意识到现在仍是隆冬,北风夹着碎雪往人身上割,刀片一般。
沙伦墟仍是天地一色,满目纯白,人极易迷失方向。
沈逾白先往北找到娥江,这条汛期奔流的江现在已然冰封。而后往东不过数十里江道穿行于峡谷之间,两岸是石灰岩体,江水年复一年冲刷在崖壁底部形成天然的岩腔。
沈老将军第一次随先帝北征时便注意到了这块的特殊地形,与先帝商议:这地方修一修,必有大用。
后来他镇守北境二十余年,每年都会在这一带巡边。巡边是假,修洞是真。
扩洞、加固、通风口、排水沟还有储备粮区。
那个岩腔是黎朝士兵最隐秘的军备库!
那日漱伜特大军来得极出其不意,又极生猛,忽地火光与雪光相辉映,黑夜成白昼,雪原上黑压压一片,刀影交错,如饿狼眸子。沈逾白站在关上大喊:
“敌袭——”
轰隆隆的马蹄声愈来愈响,他指着东边,嗓子似要喷火,“往东!山洞!”
敌人已在眼前,沈逾白奋力抵抗,只为替弟兄们多争取几分撤退时间。
阿克那族人凶猛好斗。
横刀挥来沈逾白用长刀抵挡,又一刀侥幸躲过,再一刀结结实实砍在胸膛上。热乎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仍是不敢倒下,又往前进了一步——
这回砍在腿上,单膝着地,抬眼一看漫天密密麻麻的飞箭,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大多倒下了便再也没起来。
背上铠甲也被斩裂,一支冷箭破风而来,直奔咽喉,沈逾白匆匆往东边看了一眼…
轰。
雪崩了。
整面山崖的积雪塌下来,好似雪原张开了嘴巴,吞没一切。
烈火、兵器、勇士、骏马这些人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只消一瞬间便归顺于铺天盖地的白。
沈逾白一边回想一边行至峡谷,从山背后绕上那条隐蔽的岩脊,有防滑的凹槽和绳索。
风呜呜从峡谷底灌上来,他抓紧绳索好不容易挪到了能落脚的地方。
这的雪被清理过!
这里有人!
沈逾白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缓缓前行,终于摸到了那扇石门。
身后却寒意袭来,一把剑已架在他的脖颈。
是谁?
营中那个叛徒?还是漱伜特的人?
是一直跟在后面?还是早就埋伏在此?
沈逾白不敢轻举妄动,手悄悄持住袖中的短剑,那人则执剑缓步移至他面前。
“好久不见,沈将军。”
他万万没想到再见这双琥珀般金棕色的瞳孔会是在此般境地。
“阿骨?”
当年那个俊美的小男孩已长出了棱角,眉骨更高,压得眼眶更深;鼻梁挺翘,眼神倨傲,带着不可一世的寒气,一如汵旧山巅不化的雪。
他的卷发不似小时候那般随意散着,高高束起但没做髻,几缕发丝沾着雪沫。
“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你怎的也从都城跑到这来了?”沈逾白从不对阿骨设防,就好像他永远是那个小孩。
“哼,”阿骨把剑一收,秀眉向上一挑,“那个老东西死了我便跑回来了。”
老东西…说得不会是先帝吧…
“不说那些,”阿骨往前走了一步,把后背交给沈逾白,一手便推开石门。
“沈老将军早到这了,他日日在寻你。”
沈逾白被接二连三的复杂情绪裹挟,几乎不能思考,面对缓缓开启的石门,他心跳如擂。
出发那日将军府门口玉兰花芽初萌,枝头几点青白。秋风吹落、红叶栖少将肩头,父亲拍了拍。
“早去早回!”
沈逾白笑着答应,而后潇洒转身,黑色大氅翻涌而起,红的那一面如血泼出,在风中猎猎作响。
如今这里天寒地冻,年逾花甲的父亲跋山涉水,“日日”苦寻他。
寻他这个败军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