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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人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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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白的死讯传至京都时,沈老将军悬着的心终于也死了,案上军报:沙伦墟沦陷,北安线失守,沈逾白少将及以下三千人,无一人生还。
沈老将军见过许多次尸横遍野,也带沈逾白见过,在他刀都拿不动的年纪,逼着他要看习惯尸体!流习惯血!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沈夫人砸了一件小袄过来,是沈逾白的,藏了十几年,今天又被翻出来——
“逾白…逾白…我就一个逾白啊!”
“娘希望你文采超李白…”沈夫人哭得响亮骂得也响亮,“这老不死的非带你上战场!我可怜的儿七八岁就和那些污七八糟打交道…”
污七八糟,是啊,沈逾白第一次上阵杀敌身子抖晃如暴风雨中反复被掀翻的小船,手中刀是他唯一能紧握的系船绳。之后那孩子三天没说话,后来又开口了,说个没完。
下人们站在院子里,没人敢进屋送茶,没人敢问晚膳,没人敢说一句话。
——他们的少将军话多,见谁都笑。出门前还大声嚷嚷给大家伙带北边的狐狸皮、鹿茸片。
事已至此,将军府无人不叹息抹泪。
“不能把我儿扔在那…”沈老将军推开门便看见老管家站在门口,那是他的副将。
“老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汵旧雪山是娥江的源头,宛若白练蜿蜒至柔然的莫老湖。
——其实已经没有柔然这个名字了,但一些老人依旧称这片美丽丰饶的草原为柔然。
莫老湖东边的矮山没有名字,苏苔住在山洞里。
积雪深厚,她背着叮铃哐啷的大包袱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家。
有几十包盐,油纸裹着没打湿,上战场的将士们都带着盐,长力气的;有些火镰子,能打火,消耗品,得多拣点;几把好刀,大部分刀都埋进土里,雪一盖霜一打,都结实的拔不出;一些干粮,冻硬的面饼,拿来和雪水一起煮还能吃点热乎的……
还有些铜钱、几双皮靴….
其实看见最多的是护身符、书信、军令状——都没什么用,落雪又浇雨,糊作一团连是谁的都分不清。
还有啥…
噢对,今天捡了一个活人,还在门口…
在雪地搬他的时候还好,地上垫些东西便能拖着滑行;上山真是难如登天,半里山路她停了五回,回回都想把他扔半道算了。
但是,来都来了。
手忙脚乱把他搬上床,苏苔又探了下鼻息,幸好还活着。
——不然没被敌人打死、没被冻死、没被雪埋死,最后死在她家炕上,那她就白遭这多老罪了。
炕上那人血糊了半张脸,剩的半张脸煞白,嘴唇乌青。娘曾说在南边若人死却含着一口气咽不了,便会变成僵尸——牙齿变长,嘴唇包不住龇在外面;指甲也变长,见着活人便蹦着去又挠又咬,被咬的人也会变僵,一个传一个….
害怕尸变,这也是她看见尸体便补刀的原因…
苏若小心翼翼褪去他的铠甲,然后是外衣、里衣,一条自左肩至右腹的裂口伤,已经冻住了。
在这伤口之下不足一寸的地方,那颗心脏是否还在跳动?鬼使神差的,苏苔俯身趴在沈逾白胸膛侧耳倾听。
咚。
咚。
咚。
真好,真是一颗强大的心脏。
不知有这般韧劲的心脏,一刀下去会喷溅出多少滚烫热血。
寒光一闪,那把补过数以万计死尸刀的匕首又重新抵在沈逾白的胸口。
新皇李启寅迁去泗水时,没多少人跟着去,三两太监、四五妃子、七八医官、九十文官而已。三皇子自小便有腿疾不想见人更不想挪窝,六皇子坐忘书中抱简终身,七公主执意要留在京城等。
北地阿克那大军压境,朝堂上因为派不派援兵已吵翻了天。
“阿克那五万骑兵距沙伦墟不过百里!守将沈逾白求援!”
沈老将军心急如焚,立即作揖请命:“圣上!臣请命…”
“求援?哪有钱有粮?”
是户部侍郎,他不急不慢冲龙椅方向拱了一手。
“陛下,东边洪涝灾民流离失所,南方瘟疫民不聊生!赈灾的银两窟窿尚填不上,如何能打?”侍郎语罢眼神一睨,轻咳一声,“兵部的库房不也是,空的吗?”
被点到的兵部侍郎脸涨得通红:“户部三个月没批过我们的折子!存货用一件少一件!”
“章侍郎,”户部侍郎似早有准备,“我户部的银子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去年换器、修营又发晌,白花花的五十万银两可是给到你了——”
“那都是去年了!”
“没钱就不救了?三千多个弟兄困在关里等死?!”殿前司指挥史胡冀城嗓门大的能掀翻堂顶,“我行军打仗三十年,没见过这般窝囊…!”
“其实,”礼部主事周栌安声音不大但坚定,把胡冀城的没能说出口的“废”字生生噎在嗓子里。
“其实柔然自古并非我朝领地,”周栌安在礼部的官职也不上不下,就管些祭祀、礼仪和招待等小事——长相也温文尔雅一如床榻边柔软垂坠的帘栊,在这针锋相对的朝堂容易叫人忽视。
“不如撤兵至朔北川,守住我黎朝百姓门户,囤兵休养,再从长计议。”
朔北川是由几条河流冲积出的缓坡平原,那里是黎朝在北方最后一块囤粮地。
“好,”李启寅每日上朝便头疼,难得有个臣子讲话到他心坎。
“朕乏了,朕要去泗水督战。”
泗水督战?
督的哪门子战?泗水在京都的南方,四条江水交汇,离北安线更是十万八千里。
没有战争没有瘟疫,那倒是个歌舞升平、富贵迷人眼的好去处。
前方的将士们一退再退,后方的帝王也一退再退,干脆整个黎朝退至天涯海角!
满朝哗然,议论声、愤懑声充斥李启寅的耳廓。他全当听不见,打个哈欠便退朝了。
京都酒肆雅座,风吹帘幔,一声轻笑没藏住,漏在酒杯里。
“天目未开,见山是山,人心若盲,见人非人。”
举杯的手极白,腕臂绕着三圈珠串,五十四颗沉木,颗颗匀净,幽幽透出油润;五十四颗翡翠,底肉细腻,飘花灵动,暗处亦能起光。品味不俗价格更是不菲,矜贵得无缘故让人生起惧怕。
小拇指根上还有一枚尾戒,宽半寸素净的银,普普通通。
“退兵的军令不能走出京都,既都放虎归山,那势必要让虎吃饱。”
“是!”
七公主一直在都城等。沈逾白出征的时候她在城门口送他。
他笑着对前来相送的女眷们招手,少将的声音恣意明快:“等我凯旋!”
公主是云中侯遗孤,皇后怜惜,自小便养在身边,是先皇最宠爱的小公主。吃穿用度几乎与皇后无异,性情也随皇后,骄横跋扈了些。
她熬过了冬月,满园的蔷薇花尽数凋谢;又熬到了腊月,残枝断桠盖上一层薄雪。
直到腊月二十三,沈逾白死讯才终于传入都城。
不敢置信,他才十九岁。最爱穿一袭红衣,鲜衣怒马,每年春猎头彩必然是他。女眷们坐在看台上,扇子遮住脸,眼睛都追着沈逾白的马尾巴跑。文采也不差,吟诗作赋信手拈来。大家都说沈家大郎真是文武双全好儿郎!
文武双全,好儿郎。
才十九,怎么可能没了呢。
公主哭的花枝乱颤,新皇退至泗水,三哥体弱不愿见人,那就还剩六哥?
那个像杯温白开水一般的六皇子。
她跑到皇子府时,腿软的不行。
泗泪和冬雾糊满了娇脸,看见抱着书的六皇子开口便是:
“六哥,我求你了!”
六皇子穿着常服正读书,忙不迭被吓一跳,看见妹妹如此狼狈生出几分怜惜,语气也软了几分:“宁儿,发生什么事了?”
七公主心底只恨几个哥哥都没用,竟无一人能撑起父皇打下的这片江山。
“沈郎,沈逾白,”她哽咽,“他死在北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沈父连城门都没出得去便被拦了!”
“可是这…”六皇子很为难,他不愿插手这些政事,更何况还是沈逾白。
那个文武双全、光彩夺目的沈郎。
“你给我一个手令,让沈伯伯能到那就行!”
“可若是沈重山他留在北境不回来了该如何是好?”
该如何是好?你们这些破文人就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七公主心一横:“你今日若不给我手令,我亲自去撞开城门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