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渡仙劫》聆汐漫

6、长春功 雨丝绵密，

　　雨丝绵密，在两人之间织成朦胧的帘。令羽沉默地将《凌霄剑谱》塞给方宇，书皮上烫金的四个大字在雨天里格外刺眼。

　　“给我？“方宇瞪大眼睛，他飞快翻到末页——果然在装订线附近找到个芝麻大的墨点。这是去年那伙人做的记号，他们当时拍着胸脯说：“咱们这'家传剑谱'，专骗那些不懂行的肥羊......“手指刚触到扉页就“噗“地笑出声。

　　“什么？你花两块灵石买的？“

　　那帮混蛋居然涨价了......

　　话一出口就知要糟。令羽的脸色霎时惨白，她显然听懂了话里的含义——这剑谱不仅是假货，自己还当了冤大头。

　　“我、我是说......“他急得去抓令羽的袖子，却被狠狠甩开。

　　“妹子！你剑招真的练得很好！“方宇追到院门口大喊，回答他的只剩下女孩转身冲进雨幕的背影。

　　雨水混着唾沫呛进气管方宇追了上去喊道：“妹子，你上哪去？还在下雨啦。”

　　待他将皮质口袋放下的功夫，令羽的背影很快的消失了，方宇愣怔了，她身手竟如此矫捷！

　　焦黑的树屋残骸在雨中冒着青烟，木炭混着雨水流成污浊的小溪。令羽盯着那截烧焦的门框——昨日她还靠在那里晾晒野菜。

　　“妹子......“

　　方宇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他举着斗笠的手在发抖，蓑衣下露出半截旧伤疤——那是去年为采灵草被妖兽抓的。

　　“我、我学着张二牛逗他妹妹......“少年突然哽咽，“可你不是他妹妹，我也不是他......“

　　斗笠“啪“地掉进泥水里。方宇蜷缩着跪倒在地，哭声像受伤的幼兽。雨水冲开他衣领，露出颈间挂着的半块莹白色玉佩——那是他娘临死前塞给他的。

　　令羽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见过这种哭法。那年岳家旁支有个孩子被测出废灵根，他娘亲就是这样跪在祠堂外哭的。当时祖父怎么说来着？

　　“大道无情，哭有何用？“

　　可此刻，雨水顺着方宇的脊梁流成小河，那哭声里裹着太多她陌生的东西：热粥的香气，父亲粗糙的手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修仙......“少年突然仰起脸，雨水和泪水糊了满脸，“要是知道修仙会害死爹娘，我宁可......“

　　令羽猛地后退半步。

　　这不是她的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明明已经......可为什么心脏会跟着抽痛？为什么指尖会不自觉地想去捡那顶斗笠？

　　焦土的气息突然浓得呛人。

　　焦土混着雨水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方宇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突、突破了？“他不可置信地内视丹田，原本滞涩的灵气此刻正如溪流般欢快奔涌，“练气四层......“

　　少年挂着泪痕的脸突然绽开笑容，竟像个孩子般原地蹦跳起来：“妹子！我瓶颈破了！“蓑衣上的雨水甩出晶亮的弧线。

　　令羽怔怔望着他。方才那股莫名的悲恸还残留在胸腔里，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得七零八落。

　　“你刚才的身法......“方宇突然凑近，眼睛亮得惊人，“那剑谱肯定有用！要不咱们也......“

　　哗啦——

　　残存的树屋终于坍塌，扬起一片带着火星的灰烬。令羽望着那些烧焦的梁木，轻声道：“要带回去当柴火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看见方宇的笑容僵在脸上，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娘亲留下的玉佩。

　　“算了。“令羽匆匆转身，踩过水洼时溅起的泥点打湿了裙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路上，影子被雨雾拉得很长。方宇忽然小声哼起一支曲子，调子简单，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月光穿透窗纸，在兽皮功法上投下蛛网般的暗影。令羽盘膝而坐，按照口诀引导灵气入体——

　　嘶......

　　细微的灵气如溪流汇入经脉，却在触及丹田的瞬间四散溃逃。她内视所见，丹田壁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缕灵气经过都会漏走大半。

　　“自爆的痕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这具身体的原主，竟也选择了那般决绝的路子？

　　记忆突然翻涌。族长练功房的檀香，喉间滚落的丹药，还有最后时刻撕心裂肺的恨意......可究竟恨什么？为何恨？

　　窗外的冷月突然被乌云遮蔽。令羽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曾握碎过本命法宝的手，如今连最基础的周天运转都做不到。

　　那么眼前这具身体丹田碎裂，该如何进阶？自己还能回到东泰找寻身殒的原因，还能告诉失孤失独的爷爷不要灰心吗？

　　窗外冷凝的月辉洒下，嘲笑着每一个自以为是之人。

　　呵呵~令羽笑了。

　　夜色深沉，方宇均匀的鼾声透过薄墙传来。令羽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踏着月光再次来到冷萃山废墟。

　　盘坐在焦土之上，她闭目调息。山中灵气果然浓郁许多，丝丝缕缕涌入经脉。然而每当灵气汇至丹田，便从那蛛网般的裂痕中悄然逸散。

　　“果然...“令羽睁开眼，月光映出她嘴角的苦笑。灵气积聚越快，流失也越急，这般徒劳，与竹篮打水何异？

　　山风掠过焦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仰头望月，不禁想起方宇突破时的欢欣——那少年分明并不勤勉，修为却精进如飞。双灵根虽佳，也不该如此顺遂...

　　东方既白，令羽拎着沾露的蘑菇回到小院，正撞见推门而出的方宇。

　　“哟，这么早采蘑菇去啦？“少年揉着惺忪睡眼，晨光在他乱蓬蓬的发梢跳跃。

　　令羽晃了晃竹篮，露珠从菌伞滚落。她看着眼前这个莫名突破的少年，丹田处的隐痛似乎又深了几分。

　　“今天吃蘑菇炖鸡。“令羽将野鸡抛给方宇，自己从乾坤袋中取出铁锅，走向院中的水井。

　　方宇接过野鸡，动作麻利地处理起来。刀光闪过，拔毛、去脏、切块一气呵成，不愧是猎户出身。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鲜香的蘑菇炖鸡便热气腾腾地上了桌。

　　饭后，令羽状似随意地问道：“方大哥，你平日接任务打猎，何时修炼？“

　　“之前卡在瓶颈，才拼命接任务赚灵石。“方宇擦了擦嘴，眼睛一亮，“对了，忘了告诉你，《长春功》需借月华修炼，今晚正好十五，你可别偷懒。“他促狭地眨眨眼。

　　令羽对他的跳脱早已习惯，淡淡道：“我习惯早晚修炼，只是院中灵气稀薄，方才去了趟山上。“

　　“昨日任务换了三块灵石，你需要吗？“方宇掏出灵石，神色诚恳。

　　“不必，你刚突破，正该稳固修为。“

　　“嘿嘿，我这功法特殊，晚上你就知道了。“方宇神秘一笑，起身收拾碗筷，溜进了偏房。

　　令羽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妖族修炼常借月华，人族功法却少有这般要求。不过大道三千，或许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月光如练，两人盘腿静坐院中。

　　令羽按照方宇所授法诀运转《长春功》，忽然，一丝微凉的蓝光混着灵气涌入经脉。

　　那蓝光如有灵性，轻柔包裹着她丹田的裂痕。原本不断逸散的灵气，竟在这层蓝光中安稳沉淀。令羽内视己身，终于看清了灵根——黄、绿、蓝三色光晕托着丹田缓缓旋转。

　　内视着三色灵根，令羽不由想起祖父的教诲：练气修士若不能在一百二十载寿元内筑基，终究难逃轮回。而一旦突破筑基，便可增寿二百余载；金丹修士更能享五百春秋。这般成倍增长的寿元，在凡人眼中已是长生，但对修士而言——

　　特别是近百年来，天地灵气渐复，连族长那样卡在筑基大圆满期百年的修士，都开始为传说中的灵界通道做准备。毕竟元婴绝非终点，在那之上...

　　这个念头让令羽更加专注地引导着蓝光。既然生在三灵根之躯，就更要把握每次月华洗礼的机会。

　　天光初亮，令羽猛地睁开双眼。周身黏腻的污垢散发着刺鼻气味，她急忙烧水沐浴。待擦干头发回到院中，发现方宇已备好早饭。

　　“妹子，吃饭了！“少年捧着热粥，笑容比晨光还灿烂。

　　令羽望着他被蒸汽熏红的脸颊，心头忽地一软。定要变强，她暗自起誓，守住这份难得的赤子之心。

　　“是不是很神奇？“方宇得意地晃着脑袋，“我管这叫'月华功'——吸月之精华，修通天大道！“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

　　令羽捏着筷子点点头：“方大哥可试过在灵气浓郁处修炼？“

　　“试过啊，“方宇鼓着腮帮子嚼馒头，“效果差不多。“

　　“那...“令羽掰开馒头，犹豫片刻，“可知自己是什么灵根？“话出口便后悔，又急忙找补：“我是说，当初那位道长既看出你资质，为何...“

　　“谁知道呢？“方宇灌了口水，“那时我才五岁。爹娘说道长取了滴血验玉佩，留下丹药功法就走了。“他眨眨眼，“怎么，你认识那位道长？“

　　令羽摇头。果然，这少年看似憨直，却也知分寸。她轻声道：“只是觉得，方大哥无人指点就能修到练气四层，资质定然极好。“

　　方宇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还、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他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又挺直腰板，“不过我也觉得自己是天才！“

　　“咳咳。“令羽被粥呛了一下，无奈地放下碗筷，“按理说，资质出众者都会被直接收入宗门。那位道长只传功法却不收徒，实在...“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嘛！“方宇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米粒粘在嘴角，“传个功法够意思了！“

　　令羽盯着他颊边的饭粒，暗自摇头。修士哪需要凡人相救？分明是那道长见才心喜，却又...她突然警醒，指甲掐进掌心。

　　“李令羽！”她在心底厉声呵斥，你连丹田都修补不好，凭什么对他人际遇指手画脚？重生一世，除却岳家给的资源，你又有何值得称道？

　　粥碗映出她扭曲的倒影，恍若前世那个傲慢的大小姐正讥讽地望着她。

　　自那夜初次引动月华后，令羽每逢月圆必定在院中打坐。可寻常夜里的修炼，与往日并无二致——灵气依旧缓慢流转，唯有在满月当空时，那幽蓝月华才会如约而至，将丹田的裂痕温柔包裹，令修炼效率陡增数倍。

　　这世间果然没有一蹴而就的机缘。每月一次的蓝光洗礼，已是天道垂怜。更令她欣慰的是，随着每次月华滋养，那层蓝光正逐渐凝实，仿佛在一点点修补着丹田的伤痕。

　　至少...在找到彻底修复的方法前，自己总算能继续修炼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