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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他是我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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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
我早早的就蹲在国子监学舍后背书。
《礼记》第四十三篇,背了七遍还是磕磕绊绊。
舍友说我不是读书的料。
我当然知道。
但考不上进士,我就得像大姐二姐一样嫁人操持家事。
我娘相中了大嫂伯父家的嫡子。
说他家风清正,学业有成,将来定能给我请封诰命。
我说我宁可背书背到死。
等我自己考中了进士,想要什么诰命,我自己挣。
正背到懊恼时,墙上翻下来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衣角沾着露水,像是刚从后山回来的。
他落地很轻,明显练过功夫,抬眼看见我蹲在墙角,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他站在廊下,晨光给他镀了层浅淡的轮廓。
眉是远山,眼是寒星,清凌凌地扫一眼过来——像早春的风又像初冬的雪。
还没等我回过神,他已颔首致意,转身消失在转角。
我愣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书还有自己皱皱巴巴的策论。
——这是我的策论作业,昨晚写得太晚,想着早上背完书带去学社请教先生,结果在这儿背了半天,还没背出。
我低头看着策论,心里一阵后悔。
这么好的请教机会,居然没抓住。
那可是沈砚之啊。
沈家嫡出麒麟儿,十五岁入国监,十七岁名动京城。
据说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岁通读经史,不仅是出了名的神童,如今长成了,更是京城各府大人想要招揽的乘龙快婿。
而我当时蹲在墙角,满脸呆滞,活像个傻子。
我没敢告诉任何人见过他。
我只是拿着策论去了学社,去请教学社里最好说话愿意指点学生的先生。
几天后,策论发下来了。
我挤在人群里等。
前面的人一个个接过卷子,有的眉开眼笑,有的垂头丧气。
轮到我的时候,发卷子的学兄多看了我一眼。
“周晚?”他说,“沈助教让你去找他。”
周围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满脸同情。
沈砚之这学期当助教,批策论出了名的严。
让他点名去找的,十有八九是要挨骂。
我脸上端着,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穿过长廊,走过三进院子,在最后一间学舍门口站定。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北疆的坞堡,你见过?”
“幼时随父亲戍边,见过几座。”另一个声音答,清脆有力如玉石相击,“胡骑来去如风,坞堡虽能自保,却救不了城外农田。依学生之见,边塞之患不在守,而在养…”
我站在门外,屏住呼吸。
这是沈砚之在问一个学生。
问的是北疆,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里面那人又说了几句,然后告辞出来。
是个高年级的学姊,从我身边经过时看了我一眼。
我等她走远了,才抬手叩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
案上摊着一份策论——我的。
“周晚?”他抬起头。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拢在阴影里,照的他眼睛幽深如墨。
我站在原地,手心冒汗。
他把我的策论转过来,指尖点在上面。
“‘边民之苦,不在胡骑之劫掠,而在朝廷之坐视。’这话,你怎么敢写?”
我梗着脖子说:“这是实情。”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训我,长到我想垂下眼去。但我没有。我也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他说,“实情。”
然后他把卷子递还给我:“详实可用,入乙等。”
我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鲜红的“乙”字,转身要走。
“周晚?”他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他问:“敢问令尊大人,可是周兵马使讳延?”
我点头称是。
他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我走出门去,走到长廊尽头,才敢停下来喘气。
心跳得厉害。
后来跟父亲闲聊才知,我们两家祖籍都在京畿一带,祖父辈交情甚笃。
父亲与他父亲自幼相识,只是后来他父亲考中进士举家迁入京城,我父亲则投身行伍驻守边城,两家往来渐渐疏远。
如今他父亲官至尚书,位阶远高于我父亲。
我入京求学时,父亲曾托他父亲多加照拂。
他不提,我也不问。
只是每回他都主动叫我过去,耐心帮我改策论,于我而言,着实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