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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重生,在逼嫁的清晨   198 ...

  •   1980年的夏末,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才洇开一抹淡粉,蝉鸣就已经扯着嗓子在院里的老槐树上喊开了。空气里飘着柴火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还夹杂着灶房那边传来的、带着焦糊味的米粥香——那是王秀莲着急忙慌煮糊了的早饭,为了今天这场“大喜事”,她凌晨就爬起来忙活,却还是手忙脚乱。
      林晚星是被一阵尖利的拉扯弄醒的,粗糙的粗布褂子蹭着胳膊,带着隔夜的土灰气息。炕沿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哐当”一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死丫头,还磨蹭什么!”王秀莲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锥子,扎得人头皮发麻,“张家的彩礼都送到堂屋了,八十块!还有两块的确良布,红的绿的,多鲜亮!赶紧把这红褂子穿上,别误了吉时!”
      林晚星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里钻进来,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眼前这张脸既熟悉又遥远——王秀莲眼角的皱纹还没那么深,鬓角也没后来那么多刺眼的白头发,只是此刻正拧成一团,像颗晒皱了的干枣,手里攥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褂子,布料硬邦邦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赶出来的。
      这不是……1980年,她十八岁这年,被家里逼着嫁给邻村瘸子张老五换彩礼,给弟弟林家宝娶媳妇的那天吗?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死在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被弟弟林家宝榨干了最后一点在镇上工厂打工攒下的积蓄,又被王秀莲以“张家帮衬过咱家”为由,推搡着去给张家的老人洗棉衣抵债。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她踩着冰碴子往张家走,脚下一滑掉进了村口的冰窟窿,冰水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意识模糊间,她好像还听见王秀莲在岸边跳着脚骂:“真是个丧门星,死了都占地方,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溺在尿盆里!”
      心口猛地一抽,不是疼,是劫后余生的震颤,像被冰封了许久的河流突然破冰,暖流夹杂着碎冰碴子,一路冲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没有那些常年被扁担磨出的厚茧,也没有张老五醉酒后用烟锅烫出的疤痕。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开始的这一天!
      “看什么看?聋了?”王秀莲见她直挺挺地躺着不动,伸手就要拧她胳膊,那指甲盖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垢,“张家可是托了三姑六婆来说了八回,才肯出这个价!你弟弟等着这钱去给李娟家下聘礼呢,你敢不嫁?”
      换作上辈子,林晚星此刻早就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被王秀莲连推带搡地穿上这件别扭的红褂子,任由家人把自己当成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她总想着“妈是为了这个家”,想着“弟弟以后会孝顺我的”,可最后呢?她像块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渣,被随意丢在路边,死得悄无声息,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捞着。
      但现在,林晚星眼里的怯懦和恐惧像退潮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光滑,底下却藏着能砸死人的硬茬。她抬手,稳稳地挡住了王秀莲伸过来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因为刚醒还有点僵硬,力气却不小,王秀莲被挡得一怔,随即就炸了毛,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反了你了林晚星!敢跟你妈动手?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不嫁。”林晚星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还有点沙哑,却字字清晰,像钉钉子似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谁爱嫁谁嫁去,这婚,我不结。”
      “你说什么?!”王秀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起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林晚星脸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浑话吗?张家的人马上就到村口了,锣鼓队都带来了,你想让我们老林家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晚星的爹林老实,还有她那个宝贝弟弟林家宝,都探出头来。林老实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眉头皱得像个疙瘩,一脸沉郁:“晚星,别胡闹,女孩子家总要嫁人,张家条件不错了,张老五虽然腿脚不利索,但家里有两亩好地,听话。”
      他永远都是这副样子,看似温和,实则懦弱,一辈子被王秀莲拿捏得死死的,女儿的死活,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林家宝则一脸不耐烦,他刚穿上一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正对着墙上挂着的破镜子梳头发,闻言转过身,搓着手道:“姐,你就嫁了吧,我跟李娟都约好了,今天彩礼一到手,就去她家提亲。李娟她妈说了,必须得有块上海牌手表当聘礼,不然这事就黄!”
      听听,多可笑。
      她的亲爹,只会说“听话”;她的亲弟弟,只想着用她的一辈子去换一块手表。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三个她上辈子掏心掏肺对待的人,只觉得荒谬又心寒,像吞了口掺了沙子的凉水,硌得喉咙生疼。她深吸一口气,撑着炕沿坐起身,个子不算高,脊背却挺得笔直,像田埂上那丛倔强的酸枣树。
      “我说,这婚我不结。”她重复道,目光像扫过田垄似的,冷冷地扫过三人,“八十块彩礼,两块的确良,就想把我卖了?林家宝要娶媳妇,那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拿我的一辈子去换?他有手有脚,不会自己挣钱娶媳妇?”
      “你个死丫头片子!”王秀莲气得跳脚,抓起炕边的扫帚就要打过来,那扫帚柄上还沾着没扫干净的麦秸秆,“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女!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林晚星没躲,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的陌生和冰冷,让王秀莲的扫帚在半空中顿了顿。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褂子,袖口磨得发亮,身材高大挺拔,像棵笔直的白杨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性子。
      他刚站定,王秀莲就像见了救星似的,连忙喊道:“陆、陆承洲?你咋来了?”
      陆承洲,村里刚回来没多久的退伍兵。听说在部队里立过三等功,后来因为在一次任务中伤了腿,才退下来的,走路时细看能发现右腿有点微跛,但不明显。现在在村部当农业技术员,帮着村里人搞育种试验。他话不多,平时除了去田里指导农活,就在村部的小屋里看书,眼神却利得很,村里的二流子见了他都绕道走。
      陆承洲没看王秀莲,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见她只是脸色发白,没受伤,才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淡淡地对王秀莲道:“李支书让我来问问,张家那边说接亲的车快到了,让林家准备好,别误了时辰。”
      他的声音低沉,像磨过的砂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王秀莲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指着林晚星道:“承洲你看,这死丫头疯了!说啥也不嫁,你快帮我劝劝她!她平时最听你们这些读过书、当过兵的人的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晚星身上,包括陆承洲。他的眼神很平静,像秋日里的湖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林晚星莫名地定了定神。
      她挺直腰板,迎上他的视线,再次清晰地宣告:“这亲,我不接。这婚,我不结。”
      顿了顿,她看着门口那些已经闻讯围过来的邻居,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今天谁敢逼我,我就敢一头撞死在张家门前,让他们林家,还有你们张家,都别想好过!我烂命一条,换你们两家名声扫地,值了!”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滚水里,瞬间炸了锅。围在门口的邻居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探究。
      王秀莲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女儿啊!为了不让弟弟娶媳妇,竟然要寻死觅活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林老实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愁苦的脸,却始终没说一句向着女儿的话。
      林家宝急得直跺脚:“姐!你别闹了行不行!李娟要是跟别人跑了,我跟你没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夹杂着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张家接亲的队伍,到了。
      张老五穿着件簇新的蓝布褂子,胸前还别着朵红绸花,被几个本家兄弟簇拥着,一瘸一拐地往院里冲,脸上堆着油腻的笑:“晚星妹子,哥来接你了!跟哥回家,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身后跟着张家的老两口,张母手里攥着个红布包,估计是给新媳妇的“改口费”,脸上却没什么好脸色,一看就是来催着拜堂的。
      林晚星站在屋门口,看着外面涌进来的人群,看着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她的人生,她自己说了算。
      可张家的人已经杀到眼前,她这硬顶着不嫁,又该如何收场?王秀莲撒泼打滚,林老实沉默纵容,林家宝自私自利,张家人咄咄逼人,周围还有一群等着看笑话的邻居……她一个刚重生的十八岁少女,能抵得过这重重围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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