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你的那片海》还有一条狗

2、五百块的草原，不欢而散

　　李梦在街头站到脚麻，晚风渐凉，才慢吞吞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她摸出钥匙开门，玄关一片漆黑，没有人气，像极了她这几年一潭死水的感情。
　　她瘫在沙发上，脑子不受控制地往回倒。
　　矮哥餐厅的承诺还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紧随其后的，却是那场让她记了八年、悔了五年的木兰草原之行。
　　那是2010年的秋天，江城攒了整整三个月。
　　三餐煮泡面，省下了每一分钱，抠抠搜搜，终于凑齐了他口中的五百块。
　　他拿着几张崭新的大票，像献宝一样在她面前挥舞着，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李梦，我们去木兰草原。”
　　李梦那时候是开心的。
　　少女对出游的期待，对恋人兑现承诺的雀跃，让她提前好几天就翻出了小裙子，查好了攻略，满心以为会是一场浪漫又轻松的短途旅行。
　　可现实，从出发那一刻就碎了。
　　江城舍不得坐旅游大巴，选择了坐公交一趟又一趟地转车，晃了三个多小时，颠簸得她头晕恶心。下车后，他连景区门口十块钱的观光车都舍不得，拉着她一路步行进去。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李梦走得满头大汗，耐心一点点被磨没。
　　中午吃饭，他掏出提前买好的面包和矿泉水，连景区里三十块一份的盒饭都犹豫再三。草原上的骑马、滑草、热气球，每一个项目他都看了价签，然后拉着她摇摇头，轻声说：“下次吧，这次我们看看就好。”
　　李梦站在热闹的人群里，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地嬉笑玩乐，而自己身边的男生，局促、窘迫，连让她痛快玩一个项目都做不到。
　　委屈、不甘、还有一丝难堪，在心底越攒越多。
　　她不是非要挥霍，只是那时候的她年轻气盛，要的从来不是多少钱，而是一份被放在心上、被舍得付出的体面。
　　可江城给不了。
　　他穷，他自卑，他把每一分钱都看得很重，重到忽略了她眼底越来越明显的失落。
　　“江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回程的公交上，李梦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江城一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我……我攒够钱了，我带你来了啊。”
　　“可这叫玩吗？”李梦的情绪彻底爆发，不顾车上其他人的目光，声音又尖又涩，“全程走路，吃面包，什么都不敢玩，你管这叫出来玩？江城，你能不能别这么抠门？”
　　“我不是抠……”江城脸色发白，低声解释，“我现在没多少钱，等以后，以后我一定……”
　　“以后又是画大饼是吗？”
　　李梦打断他，眼眶通红。
　　凤凰古城、马尔代夫，那些遥远的承诺，在此刻窘迫的现实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愧疚、却又无能为力的男生，忽然就觉得很累。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头的拮据，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懦弱，是连一场小小的旅行，都能让两人闹得面目全非。
　　那一路，两人再没说一句话。
　　冷战，沉默，尴尬得能掐出水。
　　回到学校，江城想伸手拉她，被她冷冷避开。
　　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背影倔强又决绝。
　　那一天，李梦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江城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宿舍楼灯一盏盏熄灭，才攥着口袋里剩下的几十块钱，慢慢走回自己的宿舍。
　　五百块的承诺，兑现了。
　　可他们之间那点炙热滚烫的喜欢，也在那一场不尽兴的旅行里，被浇得凉透。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吵。
　　也是埋在两人之间，最深最深的一根刺。
　　后来的争吵越来越多，为消费观念，为未来，为那些他给不起、她又放不下的期待。
　　终于，几个月后，李梦提了分手。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她拉黑了他的微信、□□、手机号，删掉所有照片，切断一切联系，像扔掉一段贫穷又难堪的过去。
　　她以为自己会过得更好。
　　几年之后，她找了家境相当、出手大方的本地男友张驰，不用再为一顿饭计较，不用再为一场旅行委屈，不用再面对一个自卑又敏感的少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扔掉了穷酸，却也扔掉了那个有五百块钱，就全部花在她身上的人。
　　沙发上，李梦捂住脸，眼眶一点点发烫。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旅行社微博，凤凰古城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忽然很想知道。
　　当年那个说要带她去马尔代夫的少年，现在，在哪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
　　远在南方的某个城市，写字楼高层的办公室里，江城刚结束一场会议，重新点开后台。
　　那个熟悉的微博ID，在线时长又多了十几分钟。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深沉。
　　木兰草原的遗憾，凤凰的错过，马尔代夫的约定。
　　别急。
　　我会一点点，带你重新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