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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恶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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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攻击她,我就要攻击你了。
1.
大恶人做噩梦。
“哈——困——”
彦卿最近事情多,连着几天没休息好,现在站在码头预备迎接开拓者,还有人一直在他旁边打哈欠。他忍了忍,在自己跟着打哈欠之前转头:“困就回去睡。”
火尘睡眼惺忪,那双红眼睛都要被自己揉出眼泪来了,彦卿尤其看不得他这样,把人手扒拉开,听人难得游魂一样低气压叭叭叭:
“不行,我梦到有人欺负你……
“啊?”
“……算了。”
他生硬换话题:“还不是演武仪典要对来宾展示作品……你知道我昨天在工造司摆到多晚吗?弯腰弯得我都快得脊椎病了……”
彦卿信了,着急忙慌伸手摸骨:“真的?我看看……”
嘶——这家伙!
火尘按住这人手退开一步:“我乱说的,注意分寸,注意场合,骁卫大人。”
“哦……啊!”
彦卿正纳闷他反应,转头眼一亮,是开拓者来了。
注意力迅速转移:“三位老师许久未见!”
他跟着:“好久不见。”
开拓者疑惑看他,两位同伴跟着疑惑,很整齐。
火尘出现在这里确实奇怪,但大家也没多问。三人低头看两个小的。
彦卿笑得灿烂:“欢迎几位重游罗浮!”列车是罗浮的朋友。
火尘认真祝福:“祝几位玩得开心。”你们是彦卿的朋友。
确实,是回罗浮了。
三月摸摸脑袋,眯眼先笑出声,开拓者跟着笑了,丹恒神情也缓和许多。
几人原地寒暄一阵,变故突生。
“步离人?!”
怎么会出现在客运码头?
火尘和彦卿对视一眼,迅速退后,引导人流逃离,彦卿拔剑迎上去,飞剑声音铮铮。
码头驻守的云骑将周围人散得差不多了,火尘上到二楼,没再跑,盯着下方面色凝重。
开拓者蹲他旁边嗑瓜子:“没事,两条狗而已,彦卿分分钟……”
丹恒和三月也觉得不打紧。
火尘皱眉。
“哈——”
一抹红色从彦卿后方出现,直直冲向步离人,大剑砸下,烟尘散去,大狗已然动弹不得。
火尘飞快下楼跑过去,正见彦卿和那人说话,对面没理他,倒是认真赏玩彦卿的剑,随后火红的身影在屋顶跳跃,几步之后就看不到了。
“我的剑……”
火尘站到旁边,说话直接,只说自己看到的:“她抢了你的剑?”
彦卿不觉得,那人是和他共抗步离的侠士:“应该是忘了?”
或许。
“你一会儿还要忙吧,”火尘拽起人胳膊按按,“我没什么事,帮你去地衡司报案,贴个寻物启事,指不定她看到就还回来了。”
“好……嘶!”按到某个位置,彦卿脸一皱。
“疼?”火尘放下手,“握剑的手,先找医士看看如何?”他在二楼看得清楚,是被刚才急哄哄冲出来那女孩撞的。
“不至于吧,我好得快。”
火尘:盯——
“呃,行行,”彦卿顶不住这视线,转头跑去找开拓者,“我忙完就去!”
他跑到列车组三人身边再回头,火尘已经转头走了,应该是如他所说去地衡司报案。
“老师,”骁卫大人苦着脸,问在场唯一算火尘熟人的人,“火尘最近看我看得很紧,老师知道为什么吗?”
开拓者守口如瓶,两手在胸前比叉。
三月老神在在:“朋友之间就是会互相牵挂呀,是看你太忙了吧,你这个紧绷的样子,就连我们都担心呢。”
彦卿连忙保证自己不会出问题,低头思考,抬头又信心满满:“许是如此……无事!我知道他不是坏心!”
开拓者:……
是不是坏心,还真不好说。
我是说那方面的坏心。
火尘报完案就没事做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去司辰宫附近蹲人。
正正好。
彦卿出门看见他,一怔,又低头,有些丧气。
火尘眉头一跳:怎么了这是?
他走近,听彦卿问:“你去地衡司报完案了?”
“嗯。”
彦卿揉揉眉心:“抱歉,害你白跑一趟。”
“地衡司找不回来?”
彦卿点头,似乎不欲解释更多,转了话头开始说正事,列车组的三位也欲言又止。
火尘很有耐心,他没打断,等着几人话说完预备出发去工造司了,才示意开拓者后退几步,跟他平齐:
“开拓者,打个商量,我给你石头,你说说刚才司辰宫内发生了什么。”
身高上成年的星核精弯腰,面无表情比划:“小锤四十,大锤八十。”
“好,八十。”
为我们亮晶晶的利益关系干杯。
开拓者有个很神奇的功能,叫“任务回放”,能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差全部记下来,在对面保证不会外传后递过去。
“火尘啊,我好像可以理解你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了。”上回自己因为卡芙卡骗彦卿……自己在意的人被欺负了,就是会很生气。
【获得道具“云璃语录”,触发天赋“挨一还十”。】
好像在对面头顶看见这样一行字。
火尘在看他面板,不搭腔,他就回想刚才,深觉彦卿惹上了莫名其妙的麻烦,手撑下巴:“那个朱明来的姑娘,很不好对付。”
少年低头整理记录,声音平静:“我什么时候说要对付她了?”
是吗?你有这么大度?
我不信。
火尘翻完记录,抬头,张口:
“神经病。”
!
开始了!开始了开始了!
开拓者还等着看后续,却只见火尘接了个电话:
“剑被移位了?嗯、好,我现在过来。”
火尘挂断电话,看起来依然平静。
妈妈,我好怕怕。开拓者咽口水。
这人就是拥有“明明手无缚鸡之力且很平静,却让人害怕”的特质。
刚翻完云璃语录,好好的休假又被搅没了,这叫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火上浇油?
“开拓者,我临时有事,跟你们一道走吧,到司部门口再分开……嗯?你在怕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开拓者收回视线,没忍住又多看几眼,看得火尘莫名其妙。
说是不会对付……
后来,开拓者看着在工造司气到眼睛冒火的云璃,感叹:
你这不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变着花样好整以暇在对付人家吗?
2.
大恶人干坏事。
“师父的金人呢?全部启动来帮忙啊!”
火尘很烦躁,整个司部的学徒都很烦躁,任谁看到自己昨天好不容易摆好的场地今天就落为一地狼藉都会很烦躁。偏偏这种展示活动又很讲究细节,没法全部交给机巧。
小聪坐他旁边,边收拾边嚎:“加班加点弄啊——就为了今天的假期啊——仙舟到底是进了什么人啊——上头给不给报销啊——”
火尘被他嚎得越来越烦,剑太重也让人很烦,索性站起:“我去找机巧来帮忙。”
“哦,你早点回来,我在这里等你,抽泣,抽泣。”
别抽泣了,越抽越烦。
演武仪典开场在即,必须重新布置,实在赶不及,跟上面申请延迟展示?不成;雇些外人来帮忙?仙舟如今四方来客,换言之就是鱼龙混杂……可恶。
火尘边调金人边想,越想越烦,步子没停过,路过一处展示场地时,正看见一个红披风戴宝冠的姑娘抱起一堆布置好的剑要走,空空的剑匣看着格外嘲讽。
很好,抓个正着。
他红温了。
红温但冷静,这是火尘长久压抑下获得的能力,他开口,只普普通通问一句:
“姑娘,是要买剑吗?”
云璃听到声音回头,一个少年站在那里,穿着和门口那些匠人一样的制服,看年纪和她差不多大,黑发红眼,脸色苍白。
好长的头发……要不是这青天白日的,她还以为见了鬼。
“姑娘,这些剑都要买吗?”那人又问了一遍。
“……不买。”爷爷给的零花钱不够。
云璃低头看看手上的剑——既然被匠人发现,想来也没法继续了。
她把那一堆剑放到桌上,忍不住叮嘱对面匠人:
“剑一直呆在匣子里可不好,隔上一段时间,就该放它们出来活动活动,晒晒太阳。”
少年面上一愣,并不搭腔。
她就知道。早在路过听到剑器长鸣时,她就知道罗浮工造司水平也就那样,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也不怪。
云璃讨了没趣,转身就要走。
少年突然出声:
“姑娘,你把我们预备展示的剑器移了位,不准备帮忙摆回去吗?”
摆回去?
云璃低头看看那些敞开的剑匣,撇撇嘴:“几把剑而已,你们自己搞不定吗?”
她还要去找灵砂姐姐,路上耽搁这么久,也不知道从这到丹鼎司多远,早知道就……
“你有病吧。”
云璃动作一顿,火红披风无风自动。
你说什么?
怀炎将军的孙女、演武仪典的当口、景元将军可能要面对的压力、还有那几张“云璃语录”……是了,火尘想起了这女孩就是云璃,任务回放里那个侮辱彦卿剑心的神经病。
撞人不道歉——没素质;
当街拿剑——抢劫;
装不记得——撒谎;
自己撞偏人家控剑的手再拿这个公开侮辱人——神经病;
说彦卿不礼貌——眼瞎耳聋,倒打一耙;
开地图炮——我天呐大姐你是怎么长到现在的?
结果彦卿的剑现在还在她手里。
火尘几乎是瞬间想清该怎么做,低头叹气,猛搓两把脸,凹出弯眉微笑的样子:“我是说……你有锈斑。”
“我明明听到你骂我……!”
“真的,我在跟它说呢,你看看你手里那把大剑,是不是生锈了?”
云璃低头看剑,确有锈迹,注意力被瞬间转移,辩解道:“老铁它是原胚,本来就很容易生锈,再加上你们罗浮水汽太足了,不是我没保养好!”
火尘:哦,谁问你了。
云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没必要跟这人解释,摸摸老铁,面上又狐疑:“你也能听懂剑说话?”
“我听不懂啊,”他摊手,“但不妨碍我单向沟通。”
云璃面上显出几分骄傲:“我听得懂。”
谁问你了。
“既然都来了工造司,姑娘不妨保养一番剑器?”他面不改色扯谎,目标在云璃的那把剑,“在下亦是爱剑之人,自然想看好剑重新焕发光彩。”
“我自己会护理!”
“姑娘是想稍后护理?就是说要带着这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招摇过市咯。”
火尘不慌不忙:“被其他剑士瞧见了,怕是要以为你不爱剑,进而小瞧你呀。”
“你……!”
等等,其他剑士?
云璃想起刚才那柄飞剑,面色一变,咬牙:
没有人可以在剑上嘲讽朱明剑士。
“要看看我们的护理套餐吗?最近为了迎客正在打折哦~比如这款,就很适合你家老铁……”
火尘作为学徒,平常要做各种杂活,其中包括暂代前台销售,他跟着学了几招。销售的重要奥义就是——张嘴叭叭,持续输出信息,观察对方表情,一有变动就乘胜追击,大大的有戏。
火尘就看彦卿被销售的话术哄过好多回,虽说对方也不完全是骗。
但现在换他来,就是完全在骗了。
他还在叭叭,云璃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信了他,把剑交过来,态度还挺好:“那就拜托了。”
重,重得要死,不知道是不是太重了,火尘感觉眼前发黑,但好歹在金人的帮助下做完了全过程。
他不清楚怎么护理剑器,但本身也不是想帮忙护理,只找了个暂时存放剑器的容器。
云璃看他一通操作:“这样就好了?”
“嗯。”
“跟我们朱明不一样啊……”
“这是罗浮,又不是朱明。”
吃炮仗了对客人这样说话?云璃皱眉,没多纠结:“我这儿还有一柄飞剑,”她指指老铁旁边的展示柜,“那有空位,也一起护理一下吧。”
“好。”
火尘伸手接过,轻轻握住——冰蓝色、剑柄处雕琢飞燕形状,真气催动时飞燕轻转,像活过来一样。
还是飞在那个人身边更好看。
“姑娘是使大剑的吧,”他漫不经心,“这看着不像你的剑啊。”
对面“哼”一声,骄傲挺胸:“这是我的战利品!”
哦。火尘收回剑,拐进柜台,随手找剑衣裹好,又找了根长绳,在云璃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把剑挂扁担一样斜挂在背上,声音淡淡:
“现在是我的战利品了。”
“啊?!”
[火尘,我要得脊椎病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没事,投胎转世又是一条好汉。]
[大哭.jpg]
[有人骂彦卿,我琢磨着骂回去。]
[!]
对面小聪消息回得飞快,跟机关枪似的,一看就是在摸鱼。
[竟有此事?!]
[你加油!]
[骂完记得跟彦卿骁卫邀功啊!]
火尘慢慢回:
[边儿去。]
[金人我调出来了,你再雇几个帮工来,雇人的钱回头看给不给报销,不给就大伙平摊。]
小聪依然秒回,[好。]
火尘以为他讲完了,但还有一条:
[怎么会有人骂彦卿骁卫的?]半开玩笑语气,[是不是嫉妒啊。]
火尘收起手机,看向眼前人恨不得砍死他的表情:谁知道呢。
“你还我剑!”
开拓者听到厉声大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工造司柜台的保护罩开启,云璃一拳砸上屏障:“还我剑!”火尘坐在柜台里低头翻记录,像是完全没听到,身后展示柜里锁着老铁。
云璃声音尖锐,快骂人了:“老铁说他不舒服,你快放它出来!”
火尘回头看看:你还挺挑?
他倒是不介意这把剑,剑没对彦卿做过什么,只是站起来时又是两眼一黑,手上没力,艰难地换了个大点的柜子。
云璃看似乎有得商量,委屈起来:“为什么抢我的剑?”
“没抢啊,”火尘打个哈欠,“我觉得它太好看了,把它放这里供工造司同僚瞻仰。”
就是抢!“你骗我!我都没同意!”
说得像你抢剑时彦卿同意了一样。
“哎呀,这么急干嘛呀,三五天就还你,我又不会对它怎么样。”火尘又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动作有些不自然,开拓者仔细看了,才发现他背上还背着另一把剑。
看大小、看形状……
开拓者悟了。
云璃还在锤屏障,锤得手都红了,她问剑的问题,火尘硬是扯到天好蓝水好清,面色一点没变过。
“可恶,烦死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了保障工匠安全而设,”火尘敲敲柜台,认真解释,“这里是前台,处理纠纷时难免会碰上难缠的客人,这时候呢,屏障就能将脆弱的工匠好生保护起来。”
“工匠脆弱?”云璃停下,盯着他看了会儿,嗤笑一声,“也只有你们罗浮工匠才脆弱。”
“这是民用机巧的功用。”
火尘神情不变:“恕我直言,姑娘对我罗浮民用机巧毫无尊重,不配使用它们。”
开拓者:有点耳熟。
[恕我直言,你对我等杀敌护身的兵器毫无尊重,不配用这剑。]
噢噢噢!开始了开始了!
“姑娘方才预备去找人?也别坐星槎了,我看你挺能跑能跳的,自己踩着云跑着去吧。”
“你!”
“或者你从外部解开这层屏障?姑娘一口一个罗浮工造司不行,想来朱明工造司很厉害,解解看吧。”
“我朱明才不需要……!”
“哦,解不开吗?朱明匠人,不过如此啊。”
[罗浮剑士,不过如此。]
云璃要气疯了。
开拓者站在后面,有点紧张地搓搓手,但又抱着吃瓜心态,翻出云璃语录猜火尘接下来预备说什么。
“火尘?”
但是彦卿进来了,睁着那双圆眼,有些茫然。开拓者跑走久久不回,他过来找人。
开拓者:这场景是该茫然。
云璃气到头发炸起,转头看过来时杀气凛然:“你们认识?”
她眯起眼看彦卿:“难道是你派人故意戏耍我……”
火尘答得干脆:“不认识。”
彦卿一怔。
“对,”云璃转回来咬牙切齿,“还是你比较讨厌。”
她大马金刀随地一坐:“我今天就不走了!看你能在这乌龟壳里缩多久!”
3.
大恶人翻车。
云璃可以不走,彦卿却还得陪灵砂司鼎回丹鼎司,一路上步子飞快,险些叫旁人跟不上。开拓者提醒他,他才放慢速度。
情绪好像很低迷啊。
开拓者没忍住,准备当一回知心大哥哥:“火尘说不认识是因为……”
“他想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彦卿很清楚,抬头对他笑。
“火尘是工造司的学徒,所行之事不会影响工造司的脸面,他或许想,‘就是个上班的地方,大不了被开除’。”
“他是其他世界来的短生种,所行之事亦不会影响罗浮的脸面,他或许想,到时候只要耍无赖说‘我是短生种,我身心发育不完全,你们长生种的王霸之气熏到我了,哎呀头好晕’,然后装病蒙混过去……”
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开拓者有些吃惊:彦卿出乎意料地了解火尘的性格,尽管对那方面的想法依然一无所知。
“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仅有公输先生一个师父,但公输师傅门下弟子众多,不缺他一个没天赋的短生种——我不赞同,他却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那个人,想耍赖就耍赖,想发疯就发疯,尽管在宇宙的危险面前弱小如尘埃,却在仙舟的秩序社会里活得如鱼得水。平时看起来很正常是因为:
“火尘他,其实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呢。”
彦卿已成长许多,而在说这话时,神色除却沉稳,甚至多出两分柔和。
“我们毕竟认识半年啦。”
少年不带犹豫地前进,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为我考虑许多,我又如何坐视他满不在乎地破坏自己现有的生活呢。”
……
再不快点回去,他怕火尘因为过分嘴贱被拿到剑的云璃追着砍。
工造司。
“急什么,就算我现在还给你,你的剑也迟早被人骗了去,哎呀姑娘,这么大人了,长点心吧。”
“你凭什么说教我!”
火尘不理她,拿着语录翻翻:“对了姑娘,麻烦你坐远点。按照我们罗浮的规矩,坐过道挡客被视为挡人财路,十分不详,是要被财神请出去的。”
“?封建迷信!”
迷信就迷信,“你就说挪不挪呗?”
“不挪!”
“行吧……啊,你后面有东西!”
云璃猛回头,后面正站着一个老师傅,她稍稍收敛神情和后退的动作,看那老师傅绕开她过去,屏障消失了,火尘依然平静坐在那里,喊了声“师父”。
是公输师傅,路过时薅了一把火尘,又把剑取下来交给了云璃:“小火尘,这样不好呀——”
火尘站起身,顺便背起彦卿的剑,有点晃,发了个“嗯”的单音。
随便,检讨、问责、离职,无非就这些……
“我不要!”
是云璃在说话。
朱明少女看着他,目中有火:“你是个阴险狡诈的骗子,即便如此,你也抢走了我的剑。”
她接过自己的剑,却往旁边一立,手松开,气势很足:“不用你给,我会亲手抢回来!”
火尘:……
神经病啊。
火尘两眼一黑,想骂这清奇的脑回路,但身体感觉又热又冷又无力,只能边哆嗦边指被砸裂的地板:“赔钱。”
云璃低头一看,几块砖而已,更气了:“我可是、在跟你说决斗啊——!”
给我认真点!
大剑如同带着火焰当头打来,火尘一把推开公输师傅,就地一蹲,一个打滚离开了云璃的攻击范围,直起身子时脑袋更晕了,站都站不起来。
云璃攒了半天的火气,砸了柜台一击不中,第二剑已到火尘眼前!
躲不开。
不对,这附近他记得是门口,可以开门口的机关……
刹那间。
铿!
剑器相击的声音。
冰、燕子、熟悉的颜色……
火尘精神一松,脱力跪坐在地,眼神失焦,模模糊糊看见裁成燕尾的衣摆,和衣摆下同剑穗一般垂落的穗子,在他眼底晃动跳跃。
“云璃姑娘,火尘只是个普通工匠,”
声音熟悉,语气却很冷,冷得有些陌生。
“哪怕得罪于你,你也不该下此重手。”
“你怎么不看他是如何羞辱我的?我不过是邀他决斗!这里可是仙舟,他受伤了我不会找人来治吗?灵砂姐姐就在丹鼎司!”
“火尘是短生种,”彦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冰蓝的光在燕啄身周时隐时现,“对武学也一窍不通。”
是错觉吗……火尘努力睁眼……
总觉得,越来越冷,周围白茫茫的……冰?对,是彦卿的能力,冻结一部分区域……奇怪,怎么到处都是……
“他要是死了,希望云璃姑娘赔得起这条命。”
“我又不知道他是短……!”
“彦卿,快停下!”
4.
大恶人讲故事。
火尘醒来时,房间里只有彦卿和他。
“醒了。”
“你又病了,火尘。”
“大夫说是连续熬夜、受寒,加上没吃饭低血糖。”
火尘:……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听起来弱爆了。”他对着天花板吐槽。
彦卿看着情绪很稳定,凑过来扶他坐起,顺便比了个剪刀手。
剪刀手?
“我们才认识半年,你都生两回病了。”
原来是“二”,火尘觉得这人怕不是有点“二”:“我一个短生种,半年病两次频率很高吗?”
彦卿没理他的反问语气,只拿那双金色大眼睛瞧着他,认真回:“挺高的。”
啧。
不想跟你说话。
好在和彦卿交流不费力。
“剑呢?”好像是落在工造司……
“我收起来了。”
“云璃姑娘的剑也被她好生收起来了。”
“被砸毁的前台公输师傅叫人修了。”
“工造司停业整修一天。”
“公输师傅罚你写检讨。”
彦卿说话的语调听不出什么异常,交代完事件后续后,他只摇头说:“火尘,这样不好。”
火尘往后一靠,不想理人:合着你跟师父拿一样的台词呗。
“哪里不好?你的剑回来了。”
“一把剑而已,”他靠后,彦卿往前,伸手在他眼前比划,“可我再晚一步,你的脑袋就要被那把剑拍碎了。”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有些责怪意味。
彦卿平常不会这样说话,此话一出,近乎导火索,把对面本就强压着的情绪点爆了。
“所以你是要怪我?”
火尘很在意彦卿,在意他周围的一切,这份在意偶尔表现出来,会变成对除彦卿外的所有东西无差别攻击。
云璃,神经病一个;
烛渊将军,神经病不拴好还带出来;
神策将军,喊停,喊什么停?知道你压力大,能不能不说话?
开拓者:天天吃瓜,天天吃瓜,撑死你得了。
……
大家都是体面人。
他不是,他是看着体面的癫佬。
现在他就完全不能理解:“什么话?我帮你拿回剑,你反倒怪起我来了?”
一开始说就停不下来,越说越快:
“啊,对,武器不能护主算什么武器,那把剑就该让那野丫头抢了去。”“或者我拿到手之后,就该直接熔了,化的铁水都比吃里扒外说主人坏话的烂剑强。”“若是真熔了你怪我我也认了……”
可我又没做什么,那把剑也完好无损回到你身边了,你反倒在这里怪我……
他说着说着急刹车,差点咬到舌头。
对面,彦卿垂眸不说话,看不见表情,但他光是低着头,就让人觉得他受了大委屈。
火尘抬手捂额——大概是病迷糊了,居然嘴比脑快。得亏没全说出来,接下来呢?接下来说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
“对不……”
管他的先道歉再说……这么想,却被喊停了。
彦卿抬头,面上不是委屈,只是一副思考后预备做出结论的认真表情:“火尘,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我说这样不好,只是因为你实力不够,在实施计划的时候,难以承担风险。”比如云璃姑娘的剑。
“我确实是在怪你。”
“但要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也只有自己。”
长嘴是彦卿的优点。
乱成浆糊到处喷毒的脑子因着几句话顷刻冷静下来,火尘快速点头:知道知道。
彦卿无奈:“你真的有在听吗?”
“在听啊。”你说什么我没认真听过。
“那好。”彦卿挪了一下改为正坐,金色眼睛一如初见时闪亮璀璨,多出一些内敛的光华。
火尘喜欢这双眼睛,彦卿光是近距离看过来,他半边身体就不会动了,只僵硬坐正。
“你觉得‘生死’是什么呢?”结果是说正事。
火尘思考彦卿问这话的意图,一时没搭腔,彦卿就接着说:“我最近,正在思考生死之事。”
“哟,终于发现自己的命也很宝贵,准备稍微保护一下啦?”
彦卿摇头:“火尘,我想听你说。”
行吧。
生死这么抽象的概念……
火尘抓抓头发,讲了一个故事。
他刚来罗浮的时候,公输师傅请他吃饭。他邋里邋遢坐在饭馆,旁边过来一个富贵公子哥,坐下时对他笑了一下,火尘现在还记得那人手上的玉是什么颜色,总之是很漂亮很贵的颜色。然后……
“他噎死了。”
彦卿瞪大眼睛。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吃的,总之噎死了,”火尘回忆一下,“因为太不合理,当时有人报案,查是不是谋杀,结果就是噎死的。”
狼吞虎咽的明明是他,噎死的却是他旁边的人……像是别人给自己挡了灾,他印象深刻。
当时他身量尚不高,从公输师傅的臂弯往外看,云骑忙来忙去,最后却有另外一些穿着制服的人把尸体抬走了,那块玉还在他眼前闪光。
“持明族。”能越过云骑抬走尸体,持明的护珠人,彦卿迅速判断。
“嗯,古海褪生,没过几年,我又看到他了,虽然体形不一样,但手上还戴着那块玉,还冲我笑,”火尘摊手,“猜猜看,这事对当时的我有多大冲击。”
彦卿想象不出来,就好像他长在仙舟,尽管知道短生种,却难想象短生种的百年,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太少。
“有人这样活,有人那样活;有人活几十天,有人活几千年。”
“史书所载中同流星飞逝的短生种还是少数,大部分人在宇宙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我觉得有今天没明天地活,比精打细算地活划算得多。”
火尘一口气说完,给自己说渴了,彦卿顺手递水:
“照你的说法,短生种变成亡命徒大恶人的概率会相当高……”
“本来就是,只是大部分短生种能力不怎么样,”火尘自黑起来从不含糊,“我不就是大恶人?”
彦卿茫然:“你不是啊。”
“我是,”火尘说着话,跳下床,“我说我是我就是。”
走到门口:“剑仙大人,我要跟你绝交一段时间。”
“啊?”
2024/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