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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暑气渐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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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渐消的午后,风里裹挟着些许初秋的凉意,吹得院角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姜砚枝坐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片落叶,目光怔怔地望着院墙的方向。那堵扎满尖刺的高墙依旧矗立,墙头的尖刺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像一排咧着嘴的牙齿。可此刻看在眼里,却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许。崔氏倒台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新帝失去最依仗的外戚,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淮王府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军中旧部已暗中联络妥当,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正式发难。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它正在来。
她每日除了等候消息,便是盼着能早日见到父母。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也好过日日牵挂。她不知道父亲瘦了没有,母亲的白头发是不是又多了。她不敢想。想多了会哭,哭多了眼睛会肿,眼睛肿了夫君会问,她不想让他担心。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处,和那支泛黄的竹簪放在一起。不拿出来,就不会疼。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动。
不同于往日侍卫的脚步声,是一道略显急促、却带着熟悉气息的身影。那脚步声她听过很多次——在淮王府的长廊里,在深夜的街巷中,在青轿的轿帘外。轻快的,有力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那种不拖泥带水的干脆。
她抬起头。
韩砚桪快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劲装,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常服,高马尾依旧束得利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眉眼愈发俊朗。往日里略带张扬的少年意气今日收敛了几分,但眼底的亮光藏不住——那是发现了好东西、急着要与人分享的亮光,像小时候在学堂里偷藏了糖葫芦,趁夫子不注意塞给她时的那种亮。
“砚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他上前一步,又下意识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衣角。姜砚枝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她是别人的妻子,他不能靠太近。他的懂事,有时候让她心疼。
“我……我有法子了!”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怕自己说慢了这法子就会飞走,“我有法子让你回将军府,见到姜将军与姜夫人!”
姜砚枝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落叶“啪”地掉在地上,她没去捡。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动不了。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两个字——将军府。将军府。她的家。她被关在这座宅院里,日日夜夜想的念的梦的,就是回去。回到那个她长大的地方,回到父母身边。她以为那一天还很远,远到看不见。她以为她还要等很久,久到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现在他说,有法子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在抖,连带着嘴唇也在抖,“韩砚桪,你没骗我?”
“自然是真的!我怎会骗你?”他见她不信,连忙点头,语气急切又认真,“崔氏倒台后,京城戒备虽未完全松懈,可将军府那边,因崔氏牵连,禁军看守反倒松了些——皇帝正忙着处置崔氏余党,无暇顾及对将军府的严密看管。我寻了个机会,摸清了将军府后墙的守卫规律,那里树木丛生,杂草纷乱,恰好是个空子。我带你从那里进去,定能顺利见到!”
他看着她,眼底满是真诚和急切。不是安慰,不是客套,是真的。他真的为她找到了回去的路。
姜砚枝看着他,所有的怀疑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狂喜和激动。她连忙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其实裙摆很整齐,不需要整理,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心跳,来确认这不是梦。手指在裙摆上反复摩挲,像在抚摸一个即将实现的愿望。
“好。”她抬起头,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跟你走。现在就走。”
一刻都不愿再等。她等了太久了。
韩砚桪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她身边,做了一个“随我来”的手势。他的脚步轻快,却压得很低,像一只在草丛中穿行的猫。姜砚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的常服在日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月白色那样亮眼,但更沉稳,更像一个能托付的人。沿途的侍卫见是世子前来,虽有讶异,却不敢阻拦,纷纷侧身让行。姜砚枝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后院那处曾经被封死的院墙,今日果然如他所说,树木丛生,杂草纷乱,长得半人高,将墙面遮得严严实实。旁边没有半分看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间隔极长。那些人大概也懈怠了。守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发生过,谁会一直绷着弦呢?
“就是这里。”韩砚桪压低声音,指了指院墙,“等下我先上去,接应你。趁守卫晃神的功夫,我们立刻爬上去,动作要快,不能耽搁。”
姜砚枝用力点头。双手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期待了。期待到不敢呼吸,怕一呼吸,这个梦就醒了。
片刻后,远处的守卫果然走到了另一侧,背对着他们,脚步虚浮,显然有些懈怠。韩砚桪眼神一凝,低喝一声:“走!”他身形矫健,几步便冲到墙下,借力一跃,双手稳稳扣住墙头,利落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得像一只飞鸟。他探下身,朝着姜砚枝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砚枝,抓住我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是练武留下的。她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银杏树上,也是这只手,在树下张开双臂,对她说“跳下来,我接住你”。那时候她跳了,他接住了。现在她又要抓住这只手了。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踩着墙根的杂草,纵身跃起。他牢牢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拽上墙头。那只手很有力,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墙头之上,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她没有往下看,她只看着他。他说“小心”,她说“嗯”。然后他们顺着墙面缓缓滑落,稳稳落在将军府的庭院里。
脚下的青石板,是她熟悉的纹路。那些纹路她从小踩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哪一块砖松了,哪一块砖下雨天会积水,她都知道。鼻尖萦绕着府中独有的草木香气,是她梦里闻过无数次的味道。耳边是府中下人轻声交谈的动静,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一颗一颗地落,是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这是她的家。她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在这里过了十五年。她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了。她回来了。
韩砚桪看着她落泪,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守卫,守着她。等她哭够了,他才轻声说:“别哭了。快去找吧,他们肯定很想你。”
她用力点头,擦去眼泪,脚步踉跄却急切地朝着正院方向跑去。穿过熟悉的回廊——廊柱上的漆皮脱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路过从前玩耍的小花园——花园里的花都谢了,没人打理,杂草长得比花还高。她的心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忐忑。她不知道父母变成什么样了。她不敢想。想了会怕,怕了会腿软,腿软就走不动了。她不能停。
正院的厢房外,她看到了那两道日日夜夜刻在心底的身影。
父亲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卷兵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他望着院外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他的鬓角添了白发,不是几根,是很多。像霜打过的草,一片一片的。母亲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针线,但针停在半空中,许久没有落下去。她的眼睛是红的,眼底有红血丝,显然连日来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爹!娘!”
她再也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尖尖的,细细的,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她跑过去,扑进父母怀里,像小时候摔倒了扑进母亲怀里那样。没有犹豫,没有矜持,没有什么“夫人”的身份,她只是他们的女儿。
“我回来了!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姜涟和柳氏猛地抬头。兵书掉了,针线掉了,没有人去捡。柳氏先是一愣——她看着怀里的女儿,像在看一个幻影,怕一眨眼就没了。然后她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她,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砚枝?真的是你?你……你怎么回来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眼泪掉在姜砚枝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
姜涟也连忙起身,双手紧紧扶住女儿的肩膀。他的手在抖。这双手握过刀,握过剑,握过帅印,从来没有抖过。现在它在抖。他看着女儿苍白却鲜活的脸庞,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傻孩子,你这孩子,怎么敢回来?京城如今局势动荡,你这一回来,若是被皇帝察觉,不仅你会有危险,整个将军府都会——”
话没说完。柳氏已经抱着女儿,泣不成声。
“不管了!不管了!只要我的砚枝平安回来,就算是死,娘也愿意和你一起!我的砚枝,娘终于等到你了!”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积压了数月的思念、担忧、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衫,也温暖了彼此冰冷的心。
韩砚桪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他静静守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像一个不会被风吹倒的界碑。他的眼底有欣慰,有柔软,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羡慕。他也想有一个人,可以这样扑进怀里,哭得不管不顾。他没有。他也不需要有。她好好的就行。
许久,三人才渐渐平复情绪。柳氏拉着姜砚枝的手,反复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她瘦了许多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这孩子,这些日子受苦了,是不是?那户人家对你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我很好,娘。”姜砚枝连忙说道,怕父母担心,又连忙补充,“夫君待我很好,他一直在护着我,也在暗中筹谋,帮我救你们。是世子帮我回来的,是他寻了机会,带我进府的。”
柳氏和姜涟这才看向一旁的韩砚桪。姜涟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多谢世子搭救,姜家感激不尽!”
韩砚桪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他的礼。他躬身回礼,语气沉稳郑重:“将军不必多礼。护着砚枝,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姜涟,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缓缓说道:“将军,如今崔氏倒台,皇帝根基动摇,正是转机之时。我今日带砚枝回来,除了让你们母女相见,还有一事,要与将军商议。”
姜涟心头一动,连忙示意:“世子请说。姜家上下,皆听世子安排。”
韩砚桪走到三人面前,目光扫过姜砚枝与柳氏,最后落在姜涟身上。他的身姿挺拔,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语气低沉却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将军,皇帝近日定然会下旨。或是召你入宫,或是对你提出新的要求。意图试探将军府,或是想将你掌控在手中。将军可先假意答应圣旨,顺着皇帝的意思,稳住局面,让他放松警惕。”
他看着姜涟的眼睛。
“其他的事,便由我来掌控。”
这句话,他说得掷地有声。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像一把出了鞘的剑,亮在那里,告诉你——你可以靠它。姜砚枝看着韩砚桪坚定的眉眼,心头微微一动。眼前的少年,不再是从前那个嬉闹的玩伴了。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为她、为将军府撑起一片天的人。他的肩膀还不够宽,他的年纪还不够大,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不高,但稳。
姜涟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儿。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如今局势凶险,自己早已是皇帝眼中的眼中钉。唯有假意顺从,暗中筹谋,才有一线生机。而韩砚桪虽年少,却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是眼下最好的依靠。
“好!”姜涟沉声道,“我便听世子的。假意答应圣旨,其余的,便交由世子费心!”
柳氏虽有担忧,却也明白眼下的处境。她紧紧握住姜砚枝的手,点了点头。她不信韩砚桪,她信自己的女儿。女儿信他,她就信他。
姜砚枝看着父母,又看向韩砚桪。眼底满是安心和感激。有他们在,有这暗中的筹谋,有这一线生机——姜家定能渡过难关,父母定能平安。而她,也定能与夫君一起,等到沉冤昭雪、逆贼伏诛的那一天。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三人一少年身上,落在将军府的庭院里。驱散了些许阴霾,带来了久违的暖意与希望。光斑在青砖地上晃着,像碎掉的银子,亮闪闪的。
姜砚枝站在父母身边,看着韩砚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在说——快了。快了。再等等。快了。
她移开目光,握紧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暖。像小时候牵着她走过长廊时一样暖。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母亲的手上有茧,是这些日子做粗活留下的。将军府被软禁,下人们走了大半,很多事都要自己做了。她抚摸着那些茧,心里酸酸的,但没有哭。哭过了。现在她只想笑。笑给母亲看,让她知道自己过得很好。笑给父亲看,让他知道自己很坚强。笑给他看——让他知道自己没事。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雨后初晴的第一缕阳光,不烈,但暖。
韩砚桪看着那个笑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了。他转过头,看向院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小,很轻。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