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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暮色漫进静 ...

  •   暮色漫进静思苑的卧房,像墨水滴进清水,一点一点地洇开,最后把整个屋子都染黑了。

      高墙挡住了最后一缕光。窗边的素纱宫灯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点上了,烛火微弱的,昏黄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灯罩上绘着一枝兰花,画工粗糙,烛光透过来的时候,兰花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一摊不小心洒了的水渍。

      姜砚枝坐在榻沿,脊背微微佝偻着。没有人在的时候,她不需要挺得那么直。双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衣角已经被她攥皱了,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怎么也抚不平。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些天了。

      每一天都一样。天亮,起床,梳洗,坐在窗前发呆。宫女送来早饭,她吃几口,吃不下了,搁下。继续发呆。午饭,吃几口,搁下。发呆。晚饭,吃几口,搁下。然后天黑,点灯,坐在榻沿上,继续发呆。

      没有人跟她说话。宫女们送饭的时候低着头,放下就走,像她是一堵墙,不需要跟墙说话。偶尔有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也是急匆匆的,像是怕在这附近多待一刻会沾上什么晦气。

      她被困在这里。不是锁链的困,是那种——你知道你出不去,你也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你甚至连喊都懒得喊了的那种困。

      她最先想起的,是父亲。

      不知道父亲是否已经收拾好行装。那道圣旨还在书房桌上压着,明黄色的绢帛,鲜红的玉玺印。父亲每天都要看它好几遍,像是在等它自己消失,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他现在应该开始准备了罢?旧战袍,皮靴,干粮,伤药。他在沙场上用过的东西,都还在。人去打仗,东西留着;人回来了,东西也回来了。这一次,东西还会不会跟着人一起回来?

      她不敢想。

      母亲呢?母亲一个人留在府里。父亲走了之后,那座诺大的将军府,就只剩母亲一个人了。下人们还在,禁军还在,院墙四角的士兵还在。但那些都不是“人”,是摆设。母亲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府邸,等着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和一个已经回不去的人。

      姜砚枝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亮晶晶的,像两颗含在蚌壳里的珍珠。她咬着唇,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怕自己一哭,就再也撑不住了。那副强装的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水。冰碎了,水就会漫出来,淹了这间屋子,淹了她自己。

      父亲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

      “乖乖入宫。别任性。别跟贵妃娘娘作对。好好护着自己。”

      她当时点了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已经在努力了。每天对着那些宫女笑,笑得温顺,笑得乖巧,笑得像一只没有爪子的猫。笑到嘴角发酸,笑到脸颊僵硬,笑到回到屋里、关上门之后,要揉很久才能让肌肉放松下来。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思绪一转,崔贵妃那日说的话,又猛地撞进脑海。

      “本宫会给你找个好亲事。女孩子嘛,生来就是要嫁人的。”

      好亲事。什么叫好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不是的。贵妃嘴里的“好亲事”,是“对贵妃有用的亲事”。嫁给谁,不是看她姜砚枝喜不喜欢,是看那人能不能帮贵妃稳固势力、拉拢朝臣、控制某个要害。她是一枚棋子。棋子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喜好,只需要被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然后一动不动。

      她浑身一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头皮,整个人像被泡在了冰水里。

      她才十五岁。及笄刚过,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的繁华,还没尝过被人真心喜欢是什么滋味,还不知道“嫁给心上人”是一种怎样的欢喜。她的人生,就要被一道旨意、一顶花轿、一个陌生人,给定死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是朝中某个趋炎附势的大臣之子?是贵妃娘家的哪个纨绔亲戚?是厉王手下某个粗鄙不堪的武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那人是谁,她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会握笔,会画画,会弹琴,会绣花。它们还从来没有被人牵过。以后牵它的那双手,会是什么样的?粗糙的?冰冷的?汗湿的?带着酒气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被那双手牵。

      她不想。

      可她不能说不。

      想到这里,她浑身发颤,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也许落在水沟里,也许落在泥地里,也许被人踩碎。总之,不会落在花丛中。她没有那个命。

      自身的安全,更是让她日夜难安。

      这静思苑,表面上是“静思”——安静地思考。思考什么?思考怎么讨好贵妃?思考怎么活下去?思考怎么认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院子不是让她思考的,是让她闭嘴的。院门从外面锁着,墙头上站着宫女,不是伺候她的,是监视她的。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记着,报给贵妃听。

      她今天在窗前坐了多久。她今天吃了几口饭。她今天有没有哭。她今天有没有往院门口张望。

      全都会报上去。

      她如履薄冰。不是比喻,是真的。她觉得自己每天都踩在一层薄冰上,脚下是黑色的、不见底的水。冰随时会碎,她随时会掉下去。没有人会拉她。没有人能拉她。

      她只能自己小心。说话小心,走路小心,连呼吸都要小心。不能在宫女面前露出愁容,那会被解读为“心怀不满”。不能在院中站太久,那会被解读为“想逃跑”。不能往墙头多看,那会被解读为“图谋不轨”。

      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着。坐着,发呆,等天黑,等天亮,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道旨意。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想起昔日的闺中好友。

      桑知柚。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女孩子,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御花园的春日宴上。海棠花开得像下雪,她坐在席位上喝茶,桑知柚坐在她旁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轻轻吹走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一起。

      沈清婉。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逛街,一起买绣样,一起在茶寮里等金榜题名的消息。沈清婉哭的时候,她递帕子;她哭的时候,沈清婉抱她。她帮沈清婉传过信,一封一封的,藏在袖子里,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那时候她觉得那是麻烦事,现在她想起来,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

      至少那时候,她还能帮到别人。

      现在呢?她连自己都帮不了。

      她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桑知柚有没有被三皇子的婚事牵连?沈清婉的父亲在朝中还能站得住吗?她们知不知道她被关在这里?她们会不会想她?会不会在某个夜晚,也像她一样,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从前的日子?

      她多想再见她们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我还活着,你们保重”。但她见不到。高墙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所有她想念的人。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是凉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后背,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她的脊背。她没有躲。这种凉,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风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闷闷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灯的火光微微跳动了一下。烛芯烧得太长了,火苗舔着灯罩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把灯罩拿下来,用剪子剪掉了一截烛芯。火苗小了一些,稳了一些。她把灯罩罩回去,重新坐下。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长长的,孤零零的。像一株长在墙角、没人浇水、没人过问的草。还在长着,但不知道还能长多久。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散开去,碰到墙壁,又荡回来,在她身边绕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没有人听到这声叹息。这世上,没有人在听。

      她垂下头,发丝垂落肩头,遮住了半张脸。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另一半脸照得很亮,亮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塑。雕塑没有表情。她的脸上也没有表情。所有的惶恐、愁绪、思念、无助,都藏在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面具底下。

      面具不会碎。至少今晚不会。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不暖和。她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把自己卷成团的刺猬。但没有刺了。她的刺,在入宫的那一天,就被拔光了。

      现在她只有柔软的、脆弱的、一碰就疼的皮肤。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很乱。父亲,母亲,贵妃,婚事,桑知柚,沈清婉。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她头晕。她想让它们停下来,但停不下来。它们转啊转,转啊转,转到她终于睡着。

      睡着之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将军府,坐在廊下,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母亲从屋里端了一碗莲子羹出来,递给她,说:“趁热喝。”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父亲从外面走进来,穿着朝服,笑着说:“今天早朝没什么事,回来得早。”她看着他们,想说话,但张不开嘴。她想喊“爹”“娘”,但声音发不出来。她使劲喊,使劲喊,终于喊出来了——

      她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不是泪。是汗。她出了一身冷汗,后背凉飕飕的。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一个在敲门的旅人。但门不会开了。这扇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在黑暗中,那白是灰的,像一块被时间洗褪了颜色的布。她盯着那片灰白,看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还能撑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不是因为有什么具体的事在折磨她,而是因为没有事。什么都没有。没有希望,没有盼头,没有变化。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窗户,同样的墙,同样的天花板。连宫灯里燃烧的蜡烛,都是同一批送来的,烧出来的火焰,都是一样的颜色。

      她不怕苦。她怕的是,这种苦,没有尽头。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不是亮了,是淡了。像一块黑布被人洗了太多次,颜色褪了,变成灰的,灰的又变成灰白的,灰白的又变成白的。

      天亮了。

      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样的一天。

      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墙还是那道院墙,墙头上的宫女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老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她知道,春天来了的时候,它会发芽的。新叶会长出来,绿绿的,嫩嫩的,在风里摇。然后它会开花,小小的,白白的,一串一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还是冬天。还很冷。还要等很久。

      她关上窗,走回榻边,坐下来。

      宫女端了早饭进来,放在桌上,退出去,关上门。她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她不饿。

      她只是很想家。很想很想。

      想得胸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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