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崔贵妃离去 ...
-
崔贵妃离去的脚步声还在廊下回响,将军府的正厅里,压抑了许久的悲恸终于决堤。
不是慢慢地流出来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的水,忽然间堤坝塌了,轰的一声,全涌出来了。
姜砚枝站在原地,方才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竹子,猛地弯下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那声音闷得像骨头碎裂,但她不觉得疼。她死死攥着父母的衣摆,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们就会消失。
“爹,娘——”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要死咱们就一起死,一家人死在一处,总好过这般骨肉分离!把我一个人推出去,算什么啊!”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像在下雨。
“我不要做什么义女,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只要跟爹娘在一起!就算是被砍头,被流放,我也心甘情愿!你们别不要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厉得不像她自己,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兽。喊完之后,她就只剩下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后面连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沙哑的、破碎的气音,像一把破了的胡琴还在勉强拉着。
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她记得父亲出征归来,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把她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她咯咯地笑,父亲也笑,笑声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她记得母亲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给她缝裙子,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像是在往布料里缝一个“平安”。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一天都没有。
现在他们要她走。一个人走。走到仇人身边去,从此再也不能叫他们爹娘。
她不懂权谋,不懂算计。她只知道,一家人要死就死在一起。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活着?
姜夫人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她的眼泪掉在女儿的头发上,一滴一滴,顺着发丝往下淌。她伸出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梢,又从发梢摸回头顶,像是在摸一件她以后再也摸不到的东西。
“我的乖女儿……”她的声音碎得连不成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娘怎么舍得不要你?怎么舍得跟你分开?”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可你是爹娘唯一的念想,是姜家唯一的根啊……我们不能让你跟着我们一起赴死。你好好活着,就是爹娘最大的心愿。就算我们不在了,你也要平平安安的……”
“不在了”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三个字烫到了,又像是被它们吓到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姜涟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妻女。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生死。沙场上,成千上万的人死在他面前,他没有皱过眉头。朝堂上,刀光剑影、唇枪舌剑,他没有退过半步。但此刻,他站在自己的正厅里,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抱头痛哭,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没用过。
他弯下腰,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捧住女儿的脸。他的手在抖。这双手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缰绳,握过帅印,从来没有抖过。现在它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但擦不完。刚擦掉一行,又流下来一行。像是她的眼泪有源头,那个源头被人凿开了,堵不上了。
“枝儿。”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她长大了,他叫她“砚枝”,叫“女儿”,叫“姜大小姐”,很少再叫“枝儿”了。但现在他叫她“枝儿”,像是她还小,像她还是那个趴在他肩上、揪着他头发、咯咯笑个不停的小丫头。
“爹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恨爹娘狠心。”他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可我们别无选择。”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好好活着。带着爹娘的份一起活。爹和娘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姜砚枝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只剩一张皮撑在那里。他的眼眶红得不像话,但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他是将军。他不能在女儿面前哭。
“听话。乖乖入宫。别任性。别跟贵妃娘娘作对。好好护着自己。”
姜砚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爹,我不去”,想说“爹,你跟我一起走”,想说“爹,你别去北朔,你会死的”。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堆被水泡涨了的木头,把路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能哭。
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哭到最后只能趴在母亲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找不到窝的小动物,瑟瑟发抖。
接下来的三日,将军府像一潭死水。
不是平静的死水。是那种——你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但你看不见,你只能闻到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压得你喘不过气。
一家三口整日守在一起。姜砚枝不再哭闹了。她像是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干了,眼睛红肿着,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色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没什么生气。
她帮母亲整理衣物。母亲说这件衣服带到宫里可以穿,她就叠好,放进包袱里。母亲说这双鞋底子软,走路不累脚,她也收好。母亲说了很多,她一一应着,没有反驳,没有拒绝。她知道母亲是在用这种方式,假装她只是出一趟远门,还会回来。
她陪父亲说话。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说了也没用。他们就坐在书房里,一人坐一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道圣旨,明黄色的绢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凝固的伤疤。姜涟偶尔抬头看女儿一眼,姜砚枝偶尔抬头看父亲一眼。目光相遇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灯,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夜里,姜砚枝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月白色的,绣着兰草。她看着那些兰草,发了很久的呆。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有没有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父亲不去北朔?能让母亲不被软禁?能让姜家逃过这一劫?
她想啊想,从入夜想到半夜,从半夜想到天明。她把所有她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子——被打入天牢了。三皇子——被软禁了。沈清婉——她爹自身难保。桑知柚——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做什么?韩砚桪——淮王府被新帝盯得死死的,他连门都出不了。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帮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就是个废物。
她咬住嘴唇,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将军府门外就响起了锣鼓声。
那声音不是喜庆的那种响。是尖的、刺的、像针扎在耳朵里的那种响。一声一声,催命似的,催得人心慌。
姜砚枝坐在铜镜前,姜夫人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她的手很稳。这些天她什么都做不了,手一直在抖,但此刻,给女儿梳头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一下一下地梳,从发根梳到发梢,每一梳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给女儿梳了一个很简单的发髻,没有用太多的簪子,只簪了一朵素绢花,和那支竹簪。
竹簪。
姜夫人看到那支竹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认得这不是府里的东西。她想问是谁送的,但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只是把那支竹簪稳稳地插进女儿的发髻里,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铜镜里的女儿。
“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姜砚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脸很陌生。眼睛肿着,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姜涟站在正厅里,手里捧着那道圣旨。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他还是捧着,像是在等一个奇迹——奇迹没有来。
姜砚枝从里屋走出来,站在父母面前。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锣鼓声又响了一阵。催人的。
姜砚枝跪下去,给父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青砖很凉,她趴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也许是等这世上真的有奇迹,能让她不用走。
奇迹没有来。
她站起来,看着父母。母亲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那道圣旨被他攥出了新的褶皱。
她想说:爹,娘,女儿走了。你们保重。
她说不出口。
她转身,走出正厅,走过长廊,走过庭院,走到府门口。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泥潭里,拔不出来,又不得不拔。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你在离开。你在离开你的家。你在离开你的父母。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府门外,凤轿停在那里。玫红色的轿顶,金线绣的凤凰,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宫女们站在两侧,垂手侍立,面无表情。为首的内侍见她出来,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正厅门口,手里还捧着那道圣旨。母亲站在他身边,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她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转过头,上了轿。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枝儿——”那声音很短,像是刚喊出来就被捂住了。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坐在轿子里,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被抬到了哪里。她只知道,每走一步,离父母就远一步。每走一步,那个叫“家”的地方,就远一步。
她不知道的是,轿子并没有往贵妃的寝宫去。
它绕了大半个皇宫,穿过了好几道她没见过的门,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院门很窄,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静思苑。
内侍掀开轿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砚枝下了轿,站在院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静思苑。这个名字听起来雅致,但她知道,这种地方,在宫里只有一个名字——冷宫。
她走进去。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小。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中间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枯瘦的手在抓什么。院墙很高,高得她仰起头才能看到墙头的瓦片。墙头上站着几个宫女,垂手侍立,面无表情,像几尊泥塑。
她被关起来了。
不是囚徒的关法。没有锁链,没有铁窗,但门是从外面锁着的,她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宫女们会给她送饭,会伺候她起居,但她不能走出这道门。一步都不能。
她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在轿子里哭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宫女的那种碎步,是稳稳的、带着气势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的那种。姜砚枝转过身。
崔贵妃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宫装,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冠,步摇垂下来,每走一步都在晃,晃得人眼花。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满意。像一个人走进自己的库房,看到一件新收的藏品,很满意。
她走到姜砚枝面前,停下脚步,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发髻,又从发髻移回她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多漂亮的一张脸啊。”她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茶,“肌肤细皮嫩肉的,眉眼温婉,气质干净。跟你那舞刀弄枪、一身英气的父母一点都不像,倒像是书香门第的文官家女儿。”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姜砚枝鬓边的竹簪。
“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姜砚枝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她需要这种痛。这种痛能让她保持清醒,能让她记住面前这个人是谁,能让她不忘了自己姓什么。
她看着崔贵妃的脸。那张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她脸上的脂粉,能看清她眼角细细的纹路,能看清她眼底那种让人恶心的、自以为是的温柔。
她恨她。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这种恨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大喊大叫的恨。是冷的。是冰的。是那种——你知道你杀不了她,你也知道你不能杀她,但你永远、永远不会忘记她做了什么事。
她想起父母的话。
“乖乖入宫,别任性,别跟贵妃娘娘作对,好好护着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柔,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她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看起来温顺极了,乖巧极了,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小猫。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娘娘谬赞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水面。
崔贵妃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她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砚枝的肩膀——那只手很凉,像一条蛇爬过的温度。
“放心吧。”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都已经及笄了,是大姑娘了。你的父母,想必也早早为你的婚事操心过。本宫既然收你做义女,自然不会亏待你,定会为你找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给你寻个靠谱的夫君。”
她顿了顿,看着姜砚枝的眼睛,笑意更深了。
“女孩子嘛,生来就是要嫁人的。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归宿。”
姜砚枝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么浅,那么柔,那么温顺。
但她的指甲,又往掌心里深了一分。
疼。很疼。但她需要这种疼。
崔贵妃又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蛇在草丛中游动。宫女们跟着她鱼贯而出,院门从外面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重。
姜砚枝站在天井里,一动不动。
她的笑容还在脸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个笑容还挂着,像一张被人贴上去的面具,摘不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嘴角开始发酸,久到她的脸颊开始僵硬,她才慢慢地把那个笑容收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月牙印很深,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她看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枯瘦的手在抓什么。抓不到。什么都抓不到。
她转过身,走进正房。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把茶盏放下,坐到床边。
床很硬。被褥是新换的,有皂角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家里那种熏香的味道。
她躺下去,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白得刺眼。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父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在抖。母亲抱着她,一遍一遍地摸她的头发,说“你是爹娘唯一的念想”。父亲叫她“枝儿”,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母亲在府门口喊了一声“枝儿——”,只喊了一声,就被捂住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
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但她的心在哭。不是那种有声音的哭,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样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的那种哭。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这个冷院里的第一个夜晚,就要来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叫“爹”“娘”了。从今天起,她是崔贵妃的义女,是住在静思苑里的一件藏品,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等着被嫁出去换取利益的棋子。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高,上面落了一层灰,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她盯着那片模糊的灰色,看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父亲教她写字。她握不稳笔,在纸上画了一团墨,然后抬头看着父亲,说:“爹爹,我画了一只小鸭子。”
父亲笑了。笑声很大,很亮,能把树上的鸟惊飞。
她闭上眼睛。
那笑声,她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