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东南飞》山花醉

35、礼物 他带着礼物

　　未央宫的气氛祥和热闹。

　　等了很久，前殿小太监来请人，皇后领着诸位女眷赶往宴会举办的大殿。

　　宋景姝本来自己一个人走得好好的，陆菁竟然不怕死的脱离了她家的队伍，挺着腰杆走在了宋景姝身旁。

　　宋景姝斜着瞟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转过一个宫墙拐角，陆菁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宋景姝，你真可怜。”

　　宋景姝看着前方，头都没转，“你又是用身上哪个部位思考出来的高见。”

　　陆菁：“啧，别装了，还故作清高呢，原来是有你爹，大家都让着你。就你这种自以为了不起，谁都看不上的，没你爹了，你看还有谁理你。”

　　陆菁的语气嘲讽，相比起从前的尖酸，甚至算得上平静，话里的内容却无端让宋景姝今天第一次感到不舒服。

　　宋景姝沉默了一会儿，“谁说没人理？”

　　陆菁不屑道：“谁啊，哪家夫人小姐。”

　　宋景姝转头看着她，笑道：“不就是你吗。”

　　陆菁嘴都气歪了，恼火道：“你脸真是比城墙还厚！”

　　“咱俩彼此彼此。”

　　陆菁给她下了剂猛药，嗤笑道：“呵，我不跟你掰扯这些。宋景姝，这阵子当缩头乌龟，有些事情不知道吧，你家傅珩的青梅竹马来了，就你这种不下蛋的母鸡，就等着下堂吧！”

　　傅珩少年时颠沛流离，谁家青梅竹马跟他大兴西域来回跑。

　　宋景姝不开心道：“陆菁，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陆菁：“你不信？”

　　宋景姝：“我俩是什么很信任对方的关系？”

　　看来她真不知道！

　　陆菁心头一喜，挪一步凑得更近，幸灾乐祸地小声道：“骨力凌罗你认识吧，你爹说傅珩通敌叛国那个。人家有个女儿，是部落公主哦，可是叫你夫君好哥哥呢，听公主说傅珩在西域那两年常与她家来往，关系好得不得了。啧啧，我见过，人家那叫一个郎才女貌，天造地设，青梅竹马......”

　　傍晚酉时过半，秋日的晚霞刚刚黯淡下去。

　　女眷们跨进大殿，殿内百灯齐燃，通明的灯火照得整个大厅富丽堂皇，宫女和宦官们正忙着上酒摆盘。

　　临近开宴，到了的官员们在互相打招呼。

　　傅珩坐在左手边中部靠前的一张桌案后。

　　在听到太监唱词，众人起身拱手行礼之前，本来正和旁边的杜全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的他转头看向了大殿门口，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宋景姝。

　　殿内高呼：“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宋景姝走向傅珩，在他旁边落座。

　　傅珩看了她一眼，继续和自己的前上司聊天。

　　在未央宫时宋景姝忙着和陆菁斗嘴，忙着看惠妃，别说糕点，茶水都没喝一口。

　　宋景姝看着摆在傅珩面前的两个银制茶壶，屁股挪了一下，伸手想去够。

　　她宽大的衣摆扫过傅珩垂放在身边的大手。

　　傅珩转过头，淡淡开口道：“你要做什么？”

　　宋景姝看了看他杯子里装着的清水，指着他手边的茶壶：“我想喝水。”

　　傅珩拿过她的杯盏，提起面前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

　　宋景姝接过在嘴边抿了一口，他已经又转过头去同杜全说话了。

　　要是从前，她坐下的时候就会直白地拉着脸表达自己的不开心，问陆菁说得那个公主是怎么回事。

　　宋景姝从来憋不住秘密和话的。

　　但现在，宋景姝捧着杯子看着水里晃动的光影，找不到自己问话的资格。

　　她索性抬头去看大殿，有一搭没一搭扫过人群，从小到大参加过这么多次宴席，在场大半的人宋景姝都是认识的，深交的却基本没有。

　　宋景姝闲着无事又开始乱想，真的是她太清高，看不起人，得罪人吗？
　　所以陆菁说她可怜，都没有朋友。

　　宋景姝捏紧手中的杯子暗自咬牙。

　　哼，没有就没有，她才不稀罕。

　　大殿靠前的位置似乎有一道灼灼的目光，宋景姝看过去后突然定住。

　　是入场的太子，太子妃和宋景秀，宋景秀正满眼憎恨地看向这边，显然来者不善。

　　.

　　太子妃今日长裙坠地，坐下的时候她的婢女弯腰为她整理衣裙。

　　旁边负责指引席位的小太监见状躬身往后腾地方，周浩正要上前坐下，满是恼火的他没有注意，被后撤的小太监绊了个踉跄，差点一头扑在桌案上。

　　小太监吓得愣了一下。

　　周浩大怒，压着嗓门斥道：“是废物吗！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

　　小太监脸色一白，立马跪在地上，正要请太子殿下宽恕。

　　周浩厌烦地摆手道：“闭上你的嘴！滚下去！”
　　都要开宴了，哪儿有功夫听这个不长眼的阉人废话！

　　周浩只觉得胸中郁气集结。

　　今日正逢宫宴，他吩咐人准备在使团的饭菜中下药，当然，并非毒药，只是会导致人腹痛卧床。这般，西域使团定然会兴师问罪又不至于两国翻脸，父皇若要找个人追责，又要让那昌兹王子满意，当然是负责使团接待的周泽。

　　然而早上的时候薛伟那厮差人送话，说膳房的管事看管严格，他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

　　找不到机会下手？
　　哈。

　　为何老三身边一群人藏龙卧虎，他身边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因为这个消息，周浩一整天的心情就没好过。

　　刚坐下，再转头一看，宋景秀正满脸扭曲地看着对面，周浩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是傅珩和宋景姝。

　　他冷笑了一声，凑到宋景秀耳边道：“我说你近日怎么这般放荡，求着要来宫宴。宋景秀，你要真能给傅珩夫妻找找不痛快，孤定像从前那般宠信你。”

　　宋景秀抿唇，垂头掩盖住眼里的怨恨。

　　她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原以为可以借洪英跟她说的秘密威胁宋景姝，但谁曾想宋景姝似乎全然不在意。

　　周浩见宋景秀说得让傅珩为他所用没有兑现，这段时间彻底厌弃了她，宋景秀从前在东宫借着父亲是定国公母亲是郡主和太子妃斗法叫板。

　　如今一朝跌落，宋景秀这段时间被太子妃磋磨得够呛。

　　.

　　眼看宋景秀蠢蠢欲动，大殿上突然响起高昂的声音。

　　“皇上驾到！”

　　宴会开始，所有的人正襟危坐。

　　宋景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德宣帝讲了些四海升平的祝词，直到外邦觐见她才打起精神。

　　使团人员昂首朝着大殿中央走来。

　　这群人甚至还没有站定开始自我介绍，宋景姝就隐约知道了谁是陆菁口中说的那位公主。

　　那是一个有着琥珀色的眼睛，漂亮得有些妖异的女人。

　　她穿着明艳的衣裙随着使团缓缓从宋景姝和傅珩的桌前走过，宋景姝看见她的目光先是满怀兴趣地落在身旁的傅珩身上。

　　梅依努尔发现傅珩身旁坐了个女人，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宋景姝。

　　这样正式的场合，对方又是西域来使。
　　怀疑这怀疑那之前，宋景姝先下意识对着她扬起一个礼貌友好的微笑。

　　梅依努尔看见宋景姝的脸后顿了一下，在看到宋景姝的笑容后瞬间挑眉，她脑袋微偏，点头浅笑表示回礼。

　　使团站到大殿正中央。

　　宋景姝自以为隐蔽地看向傅珩，想打量他现在的表情。

　　傅珩却像耳朵上长的是眼睛，转头漫步经心地了瞟了鬼鬼祟祟的宋景姝一眼。

　　他抬手提起面前的茶壶，拿过她面前的杯子给她续了杯果酿放在了她面前。

　　宋景姝：“......”
　　她并不是想喝水。

　　.

　　昌兹国二王子白尼德参见大兴天子，递上昌兹王亲手书写的国书。

　　随后白尼德献上了此次前来带的礼物，大部分早已交给礼部收录，其余的则是当面献给德宣帝和一些皇亲贵族的。

　　珍宝异兽被抬上大殿。

　　送给德宣帝的除了已经被关进百兽园的狮子，另外便是今日献上的赤玉酒器。送给皇后的是珍奇珠宝首饰。

　　骨力凌罗一一介绍，随后到了一个小腿高的笼子面前，使者端着笼子上前一步。

　　里面正坐着一只花纹美丽，肌肉紧实，背部平直，四肢修长有力的豹猫。说是猫，但瞳孔狭长，面容野性。做为猛禽谈不上，作为异宠送礼却是正好。

　　骨力凌罗朗声道：“此乃我昌兹特有红花豹猫，纯血育种，斑斓矫健，但性情温顺，特献给惠妃娘娘为宠。”

　　献给皇帝的狮子和献给妃子的豹猫，这似乎不算一件特别出彩的礼物。

　　骨力凌罗说完，皇后和她身后的宫女却眼中含笑地瞥向了一边的惠妃，甚至连德宣帝都忍不住皱眉侧目。

　　惠妃喜欢养猫，这在整个皇宫都不算什么秘密。

　　从前她养了一只黑灰色花纹的狸猫，每日亲自梳毛喂养，喜欢的如珠如宝，甚至偶然见到宫中出现野猫，赵兰也会让这些小畜生饱餐一顿。

　　赵成出事后，赵兰带着十一岁的周泽被打入偏僻的冷宫。
　　当然也带上了她亲手养大的狸猫。

　　狸猫认路，只当自己有了两个家，它偶尔待在主人身边，偶尔会翻越宫墙，穿梭在墙根下，找回惠妃从前居住的宫殿玩耍。

　　直到有一天，狸猫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三皇子周泽溜出去寻找，找到的时候猫儿已经被人乱棍打死，血淋淋丢弃在了一处花丛中。

　　是皇后的人干的，原因是狸猫冲撞了贵人。

　　周泽小时候也算和小家伙儿一起玩着长大，在宫女太监冷漠的单薄的解释中，少年抱着几乎是惨死的狸猫求到了德宣帝面前。

　　可要叫谁为一只猫儿偿命呢？

　　周泽求助无果，抱着小家伙回到了冷宫。

　　惠妃因为这事病了两天，醒了以后便再也不养猫了，即便是如今宫里偶尔进了野猫，她也会叫宫女赶出去。

　　如今外邦送的礼，赵兰是收还是不收。
　　这当然没有第二个答案。

　　皇后在一边看见惠妃瞬间有些苍白的脸，脸上挂起一抹冷笑。
　　年轻时再受宠又如何，进了冷宫，赵兰还不是护不住她的小畜生。

　　在德宣帝沉沉的眼神中，惠妃勉强笑了一下。

　　太监接过使者手中的笼子，提去安放。

　　惠妃的嗓音有些哑。
　　她端庄柔和的声音从高台之上飘下来：“多谢将军介绍，礼物本宫很喜欢。”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略微的失态并非单纯为了笼中那只猫，更是因为那个介绍狸猫的故人。

　　凌志宏和赵成是同乡长大的好友。

　　小时候，赵兰经常见到哥哥的这位好友。

　　那一年，他们相约投军，因为萧家的排挤，赵成甚至不能投入离家近的军队。
　　但凌志宏不同，他家中有年迈的父母，于是留在了杨西。

　　哥哥走了，被留在家乡的赵兰去哪里呢？

　　赵兰被赵成托付给了凌志宏，凌家父母。
　　萧雪偶尔也会悄悄去看望她。

　　齐王和太祖还没正式交战那两年，凌志宏有空会回家。

　　没有什么男女私情。
　　只是帮助好友照顾妹妹而已。

　　况且凌志宏和赵兰本来也算是同乡的朋友，自从赵兰借住他家，二人的关系更是亲如兄妹。

　　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死了这么多人。

　　兜兜转转，年过半百，他们竟然还能再见到对方，是故人，是亲人，知道你好便是最好。

　　凌志宏知道这个妹妹从小喜欢动物，不管是家中的猫，狗，猪还是牛，甚至树上的雀鸟。

　　骨力凌罗换了个身份，换了名字，换了国籍。
　　年近五十，他重新带着礼物来看望他的妹妹。

　　大殿之下，骨力凌罗已经从善如流开始介绍下一件礼物。

　　惠妃眼底有些盈盈的泪意。

　　德宣帝想起她那只死去的猫儿，皱了皱眉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