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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旅途畅想
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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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房的修缮工作,成了接下来几天王吉星生活的重心。这“重心”巧妙地与他在杨妮妮家的“暂住”生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而温馨的同居模式。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在工具房忙碌,量尺寸,切割木板,叮叮当当地修补。杨妮妮有时会过来,递杯水,或者带来老艾伦或海伦烤的点心,有时只是远远地看一会儿,不说什么,但目光里少了清冷,多了些柔和的东西。麦克是常客,带着工具和满嘴的俏皮话,干活效率不低,但主要乐趣似乎在于调侃王吉星“醉翁之意不在酒”——“嘿,吉星,你这窗户修得也太仔细了吧?是不是打算让它永远修不好,好一直赖在Nikki家?”
王吉星通常只是笑着摇头,不接话,但手下钉钉子的力道却更精准了。他心里清楚,这“暂住”的期限,掌握在两个人的默契里,他乐在其中,并且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平衡。
晚上,是两人独处的时光。一开始还有些微妙的拘谨,但很快就消散在琐碎的日常里。他们轮流做饭,王吉星甚至学会了几道简单的西餐,味道居然不错。饭后,有时一起在客厅看书,杨妮妮看她的艺术史或小说,王吉星看些当地的植物图鉴或建筑手册,壁炉的火光静静跳跃,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有时他们会下一盘国际象棋(是杨妮妮从阁楼翻出来的旧棋盘),王吉星棋力不弱,但杨妮妮更擅长布局,两人常常厮杀得难解难分,赢了的人会得意地扬起下巴,输了的人则不服气地要求再来一盘。麦克和海伦偶尔会不请自来,带着酒或新烤的派,四个人围坐聊天,海伦会讲些小镇的陈年趣事,麦克则负责插科打诨,笑声常常溢满小小的木屋。
这种日子简单、宁静,充满了一种人间烟火的踏实感。没有北京的喧嚣、算计和压力,只有两个人的相互陪伴,和一个小小社区的温暖接纳。王吉星脸上的沉郁之色一天天褪去,眼神越来越亮,有时甚至会在做木工时哼起不成调的歌。杨妮妮的变化更细微,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察觉——她的话似乎多了一点,笑容不再那么吝啬,独自望着窗外出神时,眼底的冰层在悄然消融,化作一池温水。
工具房终于修好了。新装的窗户比旧的更结实,屋顶也加固了,里面重新粉刷过,虽然简陋,但干净明亮,甚至比之前更舒适些。完工那天,王吉星站在焕然一新的小屋里,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这意味着,他没有“正当理由”再继续住在木屋了。
傍晚,他回到木屋,杨妮妮正在准备晚餐,是煎小羊排,香气扑鼻。他洗了手,走到厨房边,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开口:“工具房…修好了。”
杨妮妮翻动羊排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锅里油脂的滋滋声。
“我……” 王吉星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晚上…是不是该搬回去了?”
杨妮妮关了火,转过身,倚在料理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清澈,带着一种“看你表演”的了然。
“修好了就搬回去呗。” 她说,语气平常,“难道还想一直赖在我这儿白吃白住?”
王吉星的心往下沉了沉,但看着她眼中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又燃起希望。“伙食费我可以交,家务我也能做……”
“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杨妮妮打断他,转过身继续处理羊排,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过来,“不过,水电费得分摊。还有,花园里的活,以后归你。”
王吉星愣了两秒,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胸膛炸开!她没让他走!她允许他以“分摊水电费、负责花园”的名义,继续留下!这几乎就是一种变相的、心照不宣的“同居”邀请了!
“没问题!花园包在我身上!” 他立刻应道,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我还可以学修车,学通下水道,学……”
“行了行了,” 杨妮妮终于忍不住,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先把羊排端过去,要凉了。”
“遵命!” 王吉星响亮地回答,脚步轻快地过去端盘子,觉得那滋滋作响的羊排,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
关系就这样定了下来。从“暴风雨夜的意外收留”,到“工具房修缮期间的暂住”,再到“分摊水电费、负责花园的常住室友”,每一步都看似被动、顺理成章,实则充满了两个人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心照不宣的靠近。小镇居民对此乐见其成,麦克已经不再调侃“临时避难所”,而是开始打趣他们什么时候“合伙开个夫妻店”。
生活平稳地向前流淌,直到一个周末的早晨。
阳光极好,天空是南岛特有的、通透的湛蓝。早餐时,杨妮妮看着窗外耀眼的阳光,忽然说:“天气这么好,窝在家里可惜了。”
王吉星正在吃她做的班尼迪克蛋,闻言抬头:“想出去走走?去海边?还是进山?”
杨妮妮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最后一点荷兰酱,看似随意地说:“来了这么久,还没正经去周围看看。听说西海岸的冰川,还有库克山,这个季节很美。”
王吉星心跳快了一拍。这意思是……想和他一起,去旅行?
“想去看看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杨妮妮抬眼看他,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绒毛都清晰可见。“嗯。想去。”
“好。” 王吉星放下刀叉,笑容在脸上绽开,毫不犹豫,“那我们明天就出发。我来计划路线,订住宿。”
一场说走就走的短途旅行,就这样定了下来。没有繁复的计划,没有周密的时间表,只有“想去看看”和一个“好”字。
第二天,他们开上杨妮妮那辆有些年头的斯巴鲁森林人,后备箱塞着简单的行李、野餐篮和相机,驶离了小镇。当熟悉的风景被抛在身后,车子行驶在开阔的、沿着海岸线蜿蜒的国道上时,两人都有一种奇异的、挣脱了什么束缚的轻松感。车窗摇下,带着咸味的海风和青草气息涌进车厢,音乐电台播放着轻快的乡村歌曲,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脸上、身上。
他们先去了西海岸的弗朗兹·约瑟夫冰川。巨大的冰舌从南阿尔卑斯山脉延伸而下,在阳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与周围雨林的郁郁葱葱形成奇异对比。他们没有选择昂贵的直升机观光,只是沿着徒步小径走了一段,仰望着那亘古的、缓慢移动的蓝色巨人,感受着冰川风带来的寒意,和自身渺小的震撼。王吉星偷偷用手机拍下了杨妮妮仰望冰川的侧影,她穿着冲锋衣,头发被风吹乱,眼神专注而明亮,背后是巍峨的雪山和幽蓝的冰河,美得像一幅画。
接着,他们转向内陆,前往库克山国家公园。沿途的风景从海岸雨林变为开阔的河谷、金黄色的草甸,然后是越来越清晰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在普卡基湖畔,他们停下车。湖水是不可思议的、如同兑了牛奶般的土耳其蓝色,平静如镜,倒映着雄伟的库克山和塔斯曼山。阳光下的湖水,闪烁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美得不真实。
他们就在湖边找了一处僻静的草地,铺开野餐垫,分享海伦准备的馅饼和三明治,还有从当地农夫集市买的、甜得惊人的车厘子。没有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湖水,看着雪山,看着偶尔掠过湖面的水鸟。天地辽阔,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只剩下彼此陪伴的宁静,和心中满溢的、无需言说的安宁与喜悦。
“这里真好。” 杨妮妮轻声说,咬了一口樱桃,汁水染红了她的指尖。
“嗯。” 王吉星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和那点嫣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抽出一张纸巾,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替她擦掉指尖的汁液。动作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杨妮妮没有躲闪,任由他擦着,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雪山上,只是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想过以后吗?” 王吉星擦干净了,却没立刻松开,而是将她微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手掌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杨妮妮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抽回手。“以前没想过。觉得能在这里安静地待着,不被找到,就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现在…好像可以想一想了。”
“想什么?” 王吉星的心提了起来,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
杨妮妮终于转过脸看他,湖光山色映在她清澈的眼底。“不知道。但…好像不排斥‘以后’里,有另一个人了。”
这句话,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动听。王吉星只觉得胸腔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几乎要溢出来。他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我的‘以后’,早就只有你了。从三年前,或者更早,就没有别人了。”
杨妮妮的眸光闪了闪,有晶莹的东西迅速聚集,又被她飞快地眨掉。她抽回手,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肉麻。快吃,樱桃要氧化了。”
王吉星笑着,没再逼她,拿起一颗最大的樱桃递到她嘴边。杨妮妮瞪他一眼,还是张嘴接了,鼓着腮帮子嚼,像只赌气的松鼠。
傍晚,他们入住了一家距离库克山不远、位于特卡波湖畔的家庭旅馆。房间不大,但干净温馨,推开窗就能看到碧蓝的湖水和远处的雪山。更重要的是,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
办理入住时,杨妮妮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王吉星也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这不再是风暴夜激情的延续,而是在清醒状态下,关系更进一步的、心照不宣的确认。
晚餐是在旅馆附设的小餐厅吃的,简单的烤羊排和本地红酒。气氛很好,窗外是特卡波湖著名的星空保护区,夜幕初降,已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在天鹅绒般的夜空中闪烁。
回到房间,那“一张大床”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两人轮流洗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和无声涌动的暗流。当王吉星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杨妮妮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明显没在字上。
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她穿着丝质的睡衣,长发散在肩头,卸了妆的脸干净柔和,在灯光下美得不真实。
王吉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看什么书?”
“随便翻翻。” 杨妮妮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尴尬的气氛,在这个拥抱里悄然消散。
“累不累?” 他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发丝。
“有点。但很开心。” 她诚实地说,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冰川,牛奶湖,还有…这里。都很美。”
“嗯。” 王吉星收紧手臂,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我们可以去更多地方。南岛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北岛也可以。或者,去澳洲,甚至…回欧洲看看?你不是喜欢荷兰的春天吗?”
杨妮妮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那些地方…以后再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向往,“我好像…更喜欢现在这样。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待着。有自己的房子,推开窗能看到山和海,院子里能种点花,种点菜。每天知道要做什么,不用应付不想见的人,不用说不愿意说的话。”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吗,来的路上,我看到好多牧场,那些奶牛,慢悠悠地吃草,晒太阳,看着就让人心里特别安静。我那时候就想……”
“想什么?” 王吉星的心跳快了起来,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杨妮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憧憬:“我就想…要是我们也有个小农场,不用太大,养两头奶牛,再养几只羊驼,种一片薰衣草或者葡萄……每天就照顾它们,挤挤牛奶,做点奶酪,看它们傻乎乎地嚼草……好像也不错?”
她说得有些断续,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毕竟,这个想法,离他们过去在北京的生活——高级公寓、觥筹交错、飞机头等舱、名牌加身——实在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但王吉星听在耳中,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动人的蓝图。他胸腔里充满了温柔的爱意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带着无比认真的光芒。
“不是好像也不错,”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是特别好。妮妮,我们养奶牛,养羊驼,种薰衣草。就我们俩,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杨妮妮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认真和向往,那点不确定和羞赧,慢慢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喜悦取代。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整片特卡波的星空。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
“你认真的?王总?” 她问,带着一丝调侃,眼底却有泪光闪烁。
“再认真不过了,杨小姐。” 王吉星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风暴夜的激烈,也不同于壁炉前的温柔试探。它绵长,深情,带着承诺的味道,和共同勾画未来的甜蜜。是确认,是约定,是两颗漂泊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一起停靠、一起生根发芽的彼岸。
窗外的南半球星空,正逐渐显现出它惊人的璀璨。银河横贯天际,亿万星辰无声闪烁,见证着这间小小旅馆房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如何在新西兰纯净的山水之间,在奶牛和薰衣草的朴素梦想里,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温暖而坚实的未来。
而在这个未来里,有彼此,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