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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誓言 齐杉一把抓 ...

  •   四个人挤在狭窄的厨房中,让厨房看起来就像缩水了一样拥挤,齐杉就像一只顶在那里的亮灯泡,不断散发着多余的光,于是她给自己装了满食盒的吃食,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出去了。

      这里不是齐王府,而是云岑前不久置办的三进小院,毕竟窝藏两个通缉犯,风险还是太高了些,不能拿王府上下一百多号人的生命冒险。

      日薄西山,夏日喧嚣了一白天的暑气终于沉寂下来,清凉的夜风中不时传来鸟鸣虫叫。

      齐杉走得嗓子冒烟,随便找了家还算干净的饮子摊坐下,点了盏清爽解渴的香薷饮,双手托腮,摇头晃脑地呆看着摊外熙攘的人群,闲不下来的左腿还在不住地抖动。

      “抖什么抖,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这句刻在DNA深处的嫌弃话语,不知怎么的被大脑从记忆深处的垃圾桶里翻了出来,惊得齐杉猛然打了冷颤,瞬间将身体挺得板正。

      倘若挑剔也是一种爱,齐杉的家庭一定是爱意满满。父母每见她一面,都会从头训到尾,从穿衣风格到走路方式都要贬低一番,恨不得把齐杉套在古板而窒息的标准模型里一分不差地长大。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一家人,打招呼方式常常是:“这么懒,将来谁要你?”,“你比别人笨多了,学习差点正常。”,“多说几句怎么了?都是为了你好。”。齐杉能记起他们脸上的哂笑,就好像亲手把一个人推下悬崖,她溺毙前痛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他们赏心悦目。

      好在齐杉天生反骨,用满不在乎的心态,抗拒住了一切压力,父母的众多数落在她这里只换来了一个白眼和一声“无聊”。自觉无趣的父母又给她安了“不孝”的罪名,齐杉倒也无所谓,她头上的帽子多了去了,什么“笨蛋”、“多余”、“没人要”,多这一顶也不嫌多,只可惜都是一些抽象的名词,夏不能遮暑,冬不能避寒,闷了的时候也不能聊天。

      齐杉特立独行,脸上总是带着无所谓的笑容,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又笨又懒还长得丑——这种人活该没朋友......直到在厕所里和云岑分享完了一堆零食。

      “我可以当你的朋友!”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齐杉也惊住了,她从未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是如此寂寞,如此渴望有个能正常说话的人。

      门慢慢地被推开,云岑泪痕未干的面颊露出来,齐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因为自己是只丑小鸭而被对方拒绝。

      “谢谢你,你笑起来......真好看。”云岑眼角泛着泪花,微微低着头说道。

      “还得是我的云儿!有眼力劲!一眼就看出来我是颗宝珠。”齐杉端起来香薷饮,一饮而尽,清凉的口感把不爽的回忆一扫而空。

      时光荏苒,当年自卑的女孩已经长成了个“厚脸皮”的大人,信奉着简单的享乐主义,能快乐一天是一天,她放下碗盏,手指抚过漆红食盒,看着摊外熙攘人群换过一批又一批,忽然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大彻大悟之感。

      “这顾念川就是个孬种,唉!国运不济呀”不堪入耳的辱骂声,顺着风飘到了齐杉的耳朵里。

      “连太监的主儿都做不了,只会陪着笑容点头哈腰,算个什么将军!”

      ......

      齐杉打眼望去,邻桌坐着几个读书人,长得也算眉清目秀,身穿白襕衫,头上戴着幞头,有位年长的还蓄着长髯,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嘴巴跟淬了毒一样,几个人的骂声此起彼伏,跟波涛般汹涌。

      “我看呀,几位也没有比顾念川好到哪里去。”齐杉轻蔑地反驳道,颇为悠闲地举起青瓷碗,才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又面不改色地放下,“背后议论他人,真够无聊。”

      年长些的书生,慢慢捋着长髯,打了个圆场,“是位不识天下事的小娘子,我们莫要和她一般见识。”

      齐杉毫不客气地扔给他个白眼,“天下事我也知晓不少,如今圣人设登闻鼓,几位贤士既然心怀不满,应该去告御状才对!”

      “那你可知我们刚才议论何事?”长者追问道。

      这可把齐杉难住了,她对朝局的了解一星半点,都是跟云岑扯闲篇时听来的,打打马虎眼还行,认真阐述起来又哑了火,书到用时方恨少,齐杉在心里着急得百爪挠心。

      长者看见齐杉沉默不语,自觉扳回来一局,呵呵一笑,“小娘子,你有所不知,顾将军出征时,寄托了全城百姓的希望,可,唉!”说罢老者闭上双目,摇着脑袋,重重叹息一声,“只因圣人派高明去议和,他不奋起反抗,只是一味顺从了,听人说还是点头哈腰陪着笑脸,这不是丢我国的脸面吗?”

      众人听罢,“就是,就是”的附和声响彻四周,像一群见风使舵、嘎嘎乱叫的鸭子一样烦人。

      “如此说来,这顾大人却是有一分不对,可你们却是有三分不对。”齐杉大脑如电般急转。

      “什么意思!?”

      “古语云:流言止于智者,您既然是听说,便不可偏听盲从,此为其一。”齐杉边说边观察对方的脸色,见他脸色僵住,手指微微颤抖,心里不免洋洋得意,故意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这其二嘛,此事明显是高明领头在先,你们怎么只骂顾念川一人,骂人还要拉偏架吗?”

      齐杉清清嗓子,高声说道:“最后一点,文死谏,武死战,你们几个既然看不过顾念川的做法,就应该为天下人表率,去告御状,而不是在这里当义愤填膺的缩头乌龟。”她胳臂一挥,把刚才议论的书生全划在了缩头乌龟的范畴内。

      这话引得旁观群众哄堂大笑,长者气不过,一拍桌子立了起来,脸色黑得像是灌了一缸酱油在里面,“你!”他愤怒地叫喊道。

      “说不过便要动手呀!”齐杉嘲弄道,顺便上下打量了这几个人一眼,骨架都挺小,根本不足为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输给我,便更丢人了。”

      吃了亏的书生们,结了账,灰溜溜地走掉了。齐杉拎起食盒,从人群中挤出去,还有几个多事的人想再和她进行一番唇枪舌战,她一概充耳不闻。

      多说无益,只会落入自证陷阱。

      齐杉望着灰扑扑的天际,期待着阳光灿烂的明天,英雄能从前线转回,将一切解释明白,她长长吁了一口气,“一遇到你的事情,就得动脑子,可真是我的冤家。我相信你,不单单因为你是主角,而是我相信你——独一无二的你。”

      大军归来的那一天,日头有些暗沉,厚重的城门伴着巨大的噪音缓缓向后退去,顶盔贯甲的军队缓缓进了燕京。他们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不像是去边境上斩杀敌人的劲旅,更像是一队羊羔,去后山上逛游了一圈,啃了几口新鲜的草吃,然后温顺地走回他们的圈中——军营。

      安置好军队后,高明做了请的手势,十分有风度地邀请顾念川和他同入皇宫谢恩,脸上的微笑好像一大坨肥猪肉,腻得能流出油来。

      顾念川瞥了一眼高明脸上的笑容,腹肚中一阵恶心,回想起来往事,为了给孙念开脱,他苦心练习了一晚上谄笑,练出来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有几分死不瞑目的狰狞美感,看着挺瘆人,最终顾大人顶着一副面瘫脸,去给高明赔了个不是,自己手下人办事不力,让孙念跌落了悬崖,尸骨无存,特来请罪。

      高明听完后,笑着斜睨了顾念川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粗劣的谎言。

      顾念川倒是万事皆可,没觉得高明这个态度有什么不妥当,带着自己的面瘫脸回到了营帐,倒是把心大如斗的武修德吓得一蹦三尺高,他认为高明定能识破谎言,等到了圣人面前不得将脏水全泼顾将军身上?

      顾念川面不改色地说道:“他没有证据,圣人顶多治我个失察之罪。”顾念川又在赌,他赌圣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寻自己的不是。

      时间一晃,两人已经跪倒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向圣人陈情。圣人捻捻髭须,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勉励话,便让两人回家休息了,无赏无罚。

      顾念川又去了一趟草庐,等夜幕时分才赶回了府邸,到家的时候发现齐杉坐在会客室的门沿前,脑袋垂到双膝间,像是睡着了。

      “这么睡会着凉呀!”顾念川如此想着,将齐杉轻巧地抱起,他忽然记起来她第一次胡乱跑到自己府宅上,被猫挠上的腿,也是这么被自己抱在怀中,他喃喃自语道,“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我回来的。”

      齐杉并没有睡踏实,被他抱起来的一瞬间便已经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撩起来一只眼皮偷看,“哼,道歉了又怎么样?我眼巴巴地等了你一下午,必须得付出点代价了!”

      奈何直男便是直男,不会因为一次告白,一场亲吻有什么质变。

      顾念川把齐杉放到床上,盖好被衾,便欲转身往外走,“这个傻瓜!”齐杉心里怒骂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这古人穿的宽袍大袖还是有好处的,拽人方便,嘴里梦呓般地嘟囔道,“......别走......”

      往回走的步伐果然止住了,自己的双手也被他握住,“木头终于开窍了?”齐杉又一次撩开眼皮,没成想,偷看的情形一览无遗地落到了顾大人眼中。

      这家伙早就发现了齐杉正在装睡,就跟蹲点的猫似的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恼羞成怒的齐杉翻了身,面朝里壁,拿被子把头蒙了个严严实实,大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要不要来碗姜汤驱寒,小心着凉。”顾念川就着床沿坐下,推了推齐杉的身子。

      “去去去!我睡着了!”齐杉甩开他的手,骂道:“不知道早点回来,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大尾巴狼”非但没走,还腆着脸离齐杉更近了些,齐杉也没客气,大力飞起一脚,直接踹了过去,自打两人把关系说开后,她就觉得顾大人越来越得寸进尺了,整个人简直是属黄瓜的——欠拍,那一脚用出了十分的力度,奈何顾大人天天骑马,髀肉坚实得跟块儿钢板一样。齐杉踹了他一脚后,自己反倒痛得哼唧了起来。

      “你要打我的话,就用这个。”顾念川把一柄防身用的小匕首递到齐杉手心里,说道:“小时候犯了错误爹会用戒尺打我手心,这个也差不多,你还可以把鞘去掉......”

      “你拿我当什么人?施暴狂吗?”齐杉掀被而起,“我其实就是要一个承诺,下次你会先来见我,而不是去找杂七杂八的人......有人很担心你。”她的双手放在被衾中卖力地绞着,像是要在被子中榨出来二两油。

      鸣虫冗长而单调的声音响彻夏夜,睡眼惺忪的枝桠不时被一阵旋风惊起好梦,伸着懒腰颤了几颤,顺便往灯火通明的屋内窥了几眼。齐杉正不知疲倦地教顾念川起誓,一会儿嫌弃他把誓言说得太重了,像个乌鸦嘴,连忙往地上连呸三声,一会儿又觉得他把誓言说得太轻了,还没挠脚心来得有惩戒度,最后干脆自己举起右手,一字一句地教顾大人起誓。

      “我顾念川起誓,今后一定把齐小娘子放在第一位,出门归家通通报备,若违此誓,甘愿接受齐小娘子任何惩罚!”

      齐杉认认真真地观察他的双眼,不错,眼神坚定得好像金毛看见了红烧鸡腿,随后齐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这么折腾了一番,她也困了,准备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不料顾念川忽然开口道:“这次怎么罚,你还没说呢!”

      齐杉斜睨了他一眼,把好好的一双杏眼愣是给挤成了三角眼,坏心眼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她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等了你一白天,就罚你一晚上不准睡觉。”

      “行呀!”

      “还不准打扰我睡觉!”齐杉又给这条霸王条款增添了附加条约。

      “保证不!”

      “还有件事情,坊间传言......你被一个太监吓破了胆子,连反抗也不敢,直接答应了议和......这不是真的,对吧。”

      “这里面很复杂。”顾念川说道,他的神色像是被烛火烫到了,倥偬一闪而过,这个如同火药般的秘密被他绑缚在自己的背上,若是有个闪失,也只是一个人的尸骨无存,不会殃及无辜,可齐杉的一句疑问,却让他彷徨不止,他怕她误解,怕她从此讨厌自己,竟然像个懦夫一样瞻前顾后起来。

      “我信你,只是时机合适时,我想要个答案,好吗?”齐杉侧卧在床上,眼睛望向黑洞洞的窗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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