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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契约成立 ...

  •   白光散去的时候,薄夜悬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里。
      这屋子跟他想象中的“办事处”完全不一样。没有叫号屏幕,没有塑料座椅,没有冷白色的日光灯。地板是暗红色的老木头,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脚底下叹气。头顶挂着长条的红灯笼,不是那种圆鼓鼓的喜庆款,是细长的、往下坠的,像古代衙门里悬着的那些。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囍”字,红纸黑墨,但纸边都卷起来了,边角发黄,看着有些年头。
      最离谱的是柜台。
      木头柜台雕着龙凤呈祥,龙尾巴缺了一截,凤脑袋上的冠也没了,漆面斑斑驳驳,像被人用指甲抠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穿暗红色的马褂,戴瓜皮帽,脸上笑眯眯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老头看见他们,笑得更开了,露出两颗金牙。
      “三位来了?来来来,这边站。”老头招招手,枯瘦的手指指着柜台前面三个并排的蒲团。
      蒲团也是红色的,旧得发亮,边角磨出了毛边,不知道多少人跪过。
      薄夜悬看了看左右。
      谢折楼已经站过去了。笔直地站在最左边的蒲团后面,灰色风衣的衣摆垂得整整齐齐,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速度不快,但很仔细——从天花板扫到地板,从左边墙上的“囍”字扫到右边墙上的红灯笼。薄夜悬认得那种眼神,是习惯性检查环境的人才会有的。
      裴惊雀站在中间,没在看房间。他在看自己的衣领。
      从新手广场被传送到这里,短短几秒钟,他已经摸了不下十次领子。左手摸完右手摸,右手摸完两只手一起摸,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好像那两毫米的歪斜随时会卷土重来。
      薄夜悬走过去,站在右边的蒲团后面。
      三个人并排。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红册子,封面上烫着金字,写着“姻缘簿”三个字。他翻开第一页,舔了舔手指——是真的舔了,用舌头舔的,裴惊雀看见这一幕,表情像是被人在饭里加了香菜。
      “三位确定要缔结契约婚姻?”老头开始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注意,契约期间需共同生活、共同战斗,任何一方死亡,契约自动解除,另一方生命值减半。契约解除后,可重新缔结,但需支付原契约三倍的积分。”
      他念完,抬头看他们,笑眯眯的:“三位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等等,”裴惊雀举手,“共同生活?”
      老头点头,耐心很好:“对,共同生活。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系统会为三位分配婚房一套,位于现实世界的玩家社区。婚房配备基本生活设施,如需升级可消耗积分。面积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每个房间都配有独立卫浴——”
      “谁、谁要跟他同住!”裴惊雀指着谢折楼,手指头快戳到人家鼻子上去了。
      谢折楼面无表情地看了那根手指一眼,没说话。
      老头笑眯眯的:“三位已是契约婚姻关系,同住是系统规定,不是个人选择。”
      裴惊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收回手指,嘟囔了一句:“系统有病。”
      谢折楼没理他。他看向老头,问了一个薄夜悬没想到的问题:“契约期间,个人财产是否独立?”
      薄夜悬心想,这人果然是排名第三的,第一反应是问财产。
      老头翻开册子又看了一眼:“独立。积分、道具、装备、技能,均归个人所有,除非自愿共享。但婚房内的公共设施——厨房、客厅、卫生间——为三人共用,不得独占。”
      谢折楼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裴惊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就你事多。”
      谢折楼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薄夜悬站在右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冷得像冰窖,一个炸得像炮仗,系统给他匹配的这俩人,性格倒是互补得很。
      老头又看向裴惊雀:“这位公子,还有其他问题吗?”
      裴惊雀想了想,问:“婚房的装修风格能选吗?”
      老头摇头:“系统统一分配。”
      “那家具呢?”
      “统一配备。”
      “床是多大尺寸的?”
      “一米五乘两米,标准单人床。”
      裴惊雀的表情像是被人在饭里加了香菜和苦瓜:“单人床?我都结婚了还睡单人床?”
      老头依然笑眯眯的:“契约婚姻是法律意义上的婚姻,不是实际意义上的同床。三位各自有独立的房间。”
      裴惊雀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不服气,最后嘟囔了一句:“那还差不多。”
      薄夜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人到底是怕同床还是盼同床?没看出来。
      他举起手。
      “老人家,我有个问题。”
      老头看向他,眼睛眯成一条缝,金牙在灯笼光下闪了一下:“公子请说。”
      “契约存续期间,我可以单独行动吗?”
      老头的笑容没变,但回答之前停了一秒。
      “理论上可以,”他说,语速慢了下来,“但不建议。”
      “为什么?”
      “三位已绑定生命值。任何人受伤,其他人的生命也会按比例流失。轻伤流失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重伤流失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单独行动会增加受伤风险,一旦发生意外,其他两位也会受到影响。”
      薄夜悬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我受了重伤,他们也会受重伤吗?”
      “不会,”老头摇头,“他们只是生命值减少,身体不会出现对应的伤口。但减少的生命值需要时间恢复,在此期间,他们的体能、反应、技能效果都会受到影响。”
      薄夜悬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他要是被人捅了一刀,谢折楼和裴惊雀不会跟着流血,但他们的血条会凭空少一截。在副本里,少一截血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如果我死了,你们会怎样?”
      这个问题不是问老头的。
      薄夜悬转头,看向左边。
      谢折楼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沉,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对面。但薄夜悬注意到,谢折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打量,是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在掂量什么。
      “你不会死。”谢折楼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在安慰,不是在客气,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薄夜悬又看向右边。
      裴惊雀的脸已经不红了。
      “你少乌鸦嘴!”裴惊雀说,声音拔高了八度,在木头屋子里炸开,“哥排名第十,保护一个E级还不是轻轻松松?你死不了!”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前一后,差不到半秒。
      说的是同一句话。
      你不会死。
      薄夜悬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师父说“这行不能断在你手里”,邻居说“这小伙子天天跟木头人说话,是不是有病”,银行短信说“余额47.32元”。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不会死”。因为没有人需要说。他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悬丝阁倒了就倒了,没人会在意。
      但这两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像他的命,值得被保护。
      薄夜悬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不是客套的那种,不是礼貌的那种。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在红灯笼的光下面,看起来有点暖,也有点不像他。
      “好,”他说,声音很轻,“那我尽量不死。”
      裴惊雀“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根又红了。
      谢折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但薄夜悬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现在终于松了一寸。
      老头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他在册子上写了什么,笔尖沙沙地响。
      “三位既然没有其他问题,”他抬起头,“那就签字吧。”
      三张红纸从柜台里飘出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飘”——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稳稳地浮在三人面前,离胸口一拳的距离。纸张是那种老式的宣纸,边缘粗糙,摸上去毛茸茸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蝇头小楷,墨迹还没干透,在灯笼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薄夜悬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看着眼睛疼。
      裴惊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底下签了名。他签得很快,“裴惊雀”三个字龙飞凤舞,像他的人一样张扬。
      谢折楼看了他一眼:“你刚看契约条款了吗?”
      裴惊雀的手顿住了。
      “……”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直接滑到底点了同意。”他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折楼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站在旁边根本看不出来。但薄夜悬看到了——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在开玩笑吗?
      “怎么了?”裴惊雀理直气壮起来,梗着脖子,“你们不是看了吗?你们看了就行,我又看不懂那些条条框框。那么多字,谁看得完啊!”
      谢折楼没说话,低头在纸上签了名。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谢折楼”三个字,横平竖直,撇捺到位,连笔锋的角度都控制得一模一样。
      薄夜悬心想,这人大概连写字的力度都是计算过的。
      他最后签。
      他把纸上的条款大致看了一遍。没什么陷阱,无非是生命值绑定的细则、积分分配的方式、契约解除的条件。写得挺规范,像律师拟的合同。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在最底下写下自己的名字。
      “薄夜悬”三个字,不大不小,笔画流畅,带着一点刻刀运笔的习惯——起笔重,收笔轻,像在木头上雕花。
      三张红纸飘回老头手里。老头把它们叠在一起,在“囍”字下面盖了个章。印章是暗红色的,印文是四个字:天作之合。
      “成了。”老头笑眯眯地把册子合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从此刻起,三位便是契约婚姻关系。系统已将婚房分配至三位名下,地址会发送到各位的面板上。祝三位百年好合,早生——”
      “等等!”裴惊雀打断他,声音又拔高了,“早生什么?”
      老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早生……默契?”
      裴惊雀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三秒。
      老头面不改色,笑容依旧。
      薄夜悬低下头,肩膀在抖。
      谢折楼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面板,开始看婚房的地址。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三个红色的小盒子,推到他们面前。盒子是木头的,上面雕着同样的龙凤纹,比柜台上的雕工好多了,龙须根根分明,凤尾层层叠叠。
      “这是系统赠予的结婚贺礼,三位收好。”
      薄夜悬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玉佩,巴掌大小,白玉质地,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月光。玉佩是圆形的,中间镂空雕着一个“缘”字,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三个字:谢折楼。
      薄夜悬愣了一下,又翻回正面看“缘”字,再翻过来看背面。没错,刻的是“谢折楼”。
      他抬头看谢折楼和裴惊雀。
      谢折楼的玉佩上刻着“薄夜悬”和“裴惊雀”——两个人的名字并排,中间用一个小圆点隔开。裴惊雀的玉佩上也刻着两个名字,“薄夜悬”和“谢折楼”。
      而他的玉佩上,只刻了谢折楼一个人的名字。
      薄夜悬看向老头。
      老头解释:“玉佩是生命值绑定的信物。三枚玉佩为一组,每人佩戴的玉佩上刻着契约伴侣的名字。您这枚上刻的是谢折楼公子,谢公子那枚上刻的是您和裴公子,裴公子的那枚上刻的是您和谢公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每人只知道自己与其中一人的绑定关系,完整的绑定信息只有系统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契约成员的隐私。”
      薄夜悬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问:“那如果我的玉佩上只有谢折楼,是不是意味着我和他的绑定更深?”
      老头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公子很敏锐。是的,玉佩上的名字顺序代表绑定优先级。您的玉佩上只有谢公子,意味着您与他的生命值绑定程度高于与裴公子的。但具体比例,系统不公开。”
      裴惊雀在旁边听见了,表情变了:“等等,那我的玉佩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是不是意味着我跟他们俩绑定程度是一样的?”
      老头点头。
      “凭什么!”裴惊雀炸了,“凭什么他只有一个名字,我有两个?这不是不公平吗?”
      老头依然笑眯眯的:“这是系统根据三人的精神力、体能、反应等数据综合计算的结果。薄公子的精神力为SSS级,是三位中最高的,因此系统将他的生命值作为核心节点,优先与综合评级最高的谢公子绑定。”
      裴惊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反驳。薄夜悬精神力SSS,他A+;薄夜悬是核心节点,他……不是。
      “算了,”他嘟囔了一句,把玉佩往怀里一塞,“反正都一样。”
      谢折楼什么都没说。他把玉佩收进内袋,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薄夜悬把玉佩挂在脖子上。绳子是红色的,编了一个很复杂的结,贴着皮肤。玉很凉,但很快就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谢折楼”三个字贴在锁骨下方,硌着骨头,有点痒。
      “好了,”老头拍拍手,“三位可以走了。婚房已经准备好了,地址在面板上。建议三位尽快前往,熟悉共同生活的环境。”
      他从柜台下面又摸出三个红色的信封,递过来:“这是婚房的钥匙和基本说明。第一个副本将在48小时后开启,届时系统会发送通知。请三位在这48小时内做好充分准备。”
      薄夜悬接过信封,摸了摸,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卡片。
      老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第一个副本通常是难度较高的‘磨合本’,专门测试新契约队伍的合作能力。死亡率——”
      他伸出三根手指,枯瘦的手指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三成。”
      裴惊雀的脸色变了:“三成?”
      “对,”老头笑眯眯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三位是系统匹配度最高的队伍之一,应该没问题。”
      他说“应该”的时候,重音落在“该”上。
      裴惊雀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什么叫‘应该’?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老头不接话了。他低头整理桌上的册子,把三张签了字的红纸夹进去,合上封面,又用一块红布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对三人笑了笑。
      “祝三位好运。”
      话音刚落,三人的面板同时亮了。
      契约婚姻登记完成。
      婚房地址:现实世界·玩家社区·梧桐路7号
      第一副本将在47:58:23后开启。
      请做好准备。
      白光开始聚集,从脚底往上漫,像水一样。
      薄夜悬在光芒中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玉很润,在白色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谢折楼”三个字刻得很深,他用拇指摸了摸,能感觉到笔画的纹路。
      一个他二十四小时前还不认识的人的名字。
      挂在他胸口。
      他想,师父要是知道他用这种方式解决了终身大事,大概会气得再拿刻刀扔他一次。上次师父扔他是因为他把钟馗的胡子刻歪了,这次大概是因为——他跟两个男人结了婚。
      但师父也说过,薄氏傀儡戏的核心是“万物皆可成傀儡”。
      那婚姻大概也可以。管他跟谁结,管他结几次,只要能活着回去把钟馗修好就行。
      白光越来越亮。
      裴惊雀还在嘟囔:“三成死亡率?什么叫‘应该没问题’?这老头说话怎么跟诈骗似的——不对,这就是诈骗!系统搞的什么破婚姻,连条款都不让人看清楚就让人签字——”
      谢折楼没说话。但薄夜悬注意到,他往自己这边站了一步。
      只一步。
      不远不近,刚好在可以伸手够到的距离。不算亲近,不算刻意,但如果有什么东西从侧面冲过来,这个位置正好能挡住。
      薄夜悬看着那一步的距离,没说什么。
      白光亮到极点。
      然后——
      消失了。
      三个人消失在月老办事处。
      只剩老头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他翻开那本红册子,找到刚登记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三行字:

      谢折楼,NO.3,精神力S,体能S+,综合评级S。
      裴惊雀,NO.10,精神力A+,体能S,综合评级S-。
      薄夜悬,NO.无,精神力SSS,体能F,反应E-,综合评级E-。

      老头的目光停在“精神力SSS”那一行,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片空白。但他还是在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合上册子。
      红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囍”字上跳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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