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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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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丝阁已经三天没有开过门了。
倒不是不想开,是开了也没人来。这条巷子叫傀儡巷,名字起得气派,实则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夏天倒是荫凉,可惜现在是大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像死人手指一样戳着天,看着就晦气。
薄夜悬坐在工作台前,台灯是二十瓦的,灯泡发黄,照得满屋子木屑像落了层霜。他手指修长,指腹有细密的茧,刻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削掉钟馗手臂上最后一块毛刺。
钟馗是祖上传下来的,第五代了。紫檀木的身子,髯口是真正的马尾毛,眼睛镶的是黑曜石——据说还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块钱俩。薄夜悬小时候问过师父,为什么不给钟馗镶好点的石头。师父说,钟馗捉鬼靠的是正气,不是石头。正气这东西,不花钱。
薄夜悬现在觉得师父说得对。因为他是真的没钱。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没看,继续刻。刻刀在木头上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老鼠在啃东西。这声音他听了二十三年,从小听到大,比什么催眠曲都好使。
手机又震了一下。
薄夜悬放下刻刀,拿起来看。两条消息,都是银行发的。
【建设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0.01元(对方留言:薄师傅,那对镇纸我不要了,定金不用退,算我请你的茶钱),余额47.32元。
【建设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账户余额为47.32元。
第二条消息纯属多余。他数学虽然不好,47.32这个数字还是认识的。
薄夜悬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对镇纸是上个月接的活,黄花梨的料子,雕的是“钟馗嫁妹”里的小鬼。他雕了半个月,对方说好上周来取,结果今天发消息说不要了。定金五十块,对方说“请茶钱”——五十块请什么茶,袋装的立顿都买不了两盒。
他看了看手里正在修的钟馗。这具钟馗不是商品,是传家的。师父临终前把悬丝阁和所有傀儡都留给了他,唯独这具钟馗,师父说是“镇阁之宝”,不能卖,不能送,不能丢。
“师父,”薄夜悬对着空气说,“这行怕是真传不下去了。”
没有人回答。悬丝阁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墙的傀儡——钟馗、小鬼、仙女、将军、书生、媒婆……上百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没有一双会眨。
薄夜悬习惯了。他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对着傀儡说话。师父在的时候,他和师父说;师父走了,他就和傀儡说。傀儡不会回答,但也不会嫌他烦。
他把钟馗断掉的手臂重新接上,用鱼胶粘合,再用砂纸打磨到看不出痕迹。修好之后,他托着钟馗的脑袋,左右看了看,觉得髯口有点歪,又拆下来重新粘。
粘到一半,刻刀上的木屑开始发光。
不是反光。台灯在左边,光从左边来,但木屑是在右边亮的。幽幽的蓝光,像鬼火。
薄夜悬皱眉,凑近看了一眼。木屑是刚才削下来的,紫檀木的碎屑,按理说不会发光。他把木屑放在指尖捻了捻,蓝光更亮了,亮得刺眼。
他还没来得及松手,蓝光就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一团蓝光从木屑里爆出来,像有人在他面前摔了个闪光弹。薄夜悬本能地闭上眼,耳边是风声、钟声、还有——
机械的电子音。
“欢迎来到‘无限游戏’。”
薄夜悬睁开眼的时候,站着的不是悬丝阁的地板,是白色的。
到处都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头顶是白的,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走动,但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像赶集。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变,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磨得起毛。左手还攥着刻刀,右手——钟馗也在。
钟馗的半条手臂还没粘完,髯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看着有点滑稽。
薄夜悬把刻刀别进腰后的皮套里——这是师父教他的习惯,刻刀不离身。然后他抬头,开始打量这个白色的地方。
面前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像手机屏幕,但悬浮在空中。上面写着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玩家身份绑定中……
绑定成功。
欢迎来到“无限游戏”。
玩家:薄夜悬
精神力:SSS
体能:F
反应:E-
综合评级:E-
根据规则,综合评级低于D级的玩家,存活时间为72小时。
倒计时:71:59:58
数字在跳。71:59:57,71:59:56,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薄夜悬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去看别的信息。面板上还有很多字,他一条一条地看。
“无限游戏”,副本,积分,评级。精神力SSS级是罕见的,但体能F级意味着他跑不过一只猫。综合评级E-是最低档,面板上用红色标注了“高危”两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骷髅头图标。
设计这个界面的人品味真差。薄夜悬想。
他继续看。面板上还有一条信息,被折叠在底部,他点开才看到:
温馨提示:综合评级低于D级的玩家,建议尽快寻找高评级玩家组队。组队方式请查看【玩家互助】板块。
薄夜悬关掉面板。
周围的人在走动,有的神色慌张,有的面无表情,还有的看起来挺兴奋——那种人通常穿着很贵的衣服,手里拿着很贵的装备,一看就是老玩家。
他一个都不认识。
薄夜悬低头看着手里的钟馗。钟馗歪着脑袋,黑曜石的眼睛在白色空间里反着光,像是在看他。
他忽然有点想笑。
师父说钟馗捉鬼靠的是正气。但这里看起来不像是鬼待的地方,倒像是——殡仪馆。对,就是殡仪馆。白色的墙,白色的地,冷冰冰的灯光,还有一群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人。
“也好。”
薄夜悬把钟馗翻过来,看了看还没修好的手臂。髯口歪了,回去得重新粘。但“回去”——他低头看了眼倒计时,71:58:12——还能不能回去,不好说。
“死前还能多陪陪你。”
他对钟馗说完这句话,就把傀儡揣进卫衣的大口袋里。口袋很大,是师父专门缝的,说是为了方便带工具。现在正好装得下钟馗。
薄夜悬抬起头,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白色的空间很大,他走了五分钟才看到边缘。边缘是一堵透明的墙,外面是黑色的虚空,什么都没有。墙上有门,很多门,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有的门是木头做的,有的是铁做的,还有一扇门是骨头做的。
他不知道该进哪一扇。
于是他又低头看了看钟馗。
钟馗还是歪着脑袋,但黑曜石的眼睛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你觉得呢?”薄夜悬问。
钟馗没有回答。
“算了,不着急。”他把钟馗往口袋里塞了塞,找了个墙角坐下来,“72小时呢,够我把你修好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刻刀,把钟馗托在掌心里,开始重新粘髯口。
周围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薄夜悬不在乎。他这辈子被人看了很多次——看他的傀儡,看他的戏楼,看他的余额短信。看就看吧,他又不会少块肉。
刻刀在掌心转了个圈,髯口对齐,鱼胶抹匀。
72小时。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