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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并州河畔 她,他,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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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河畔,柳叶青青,春雨如酥,李家卖草帽的小姑娘瑶娘正收了摊子回家去。
一进巷子,隔壁家脸上长了三颗芝麻的老王婆子就给她贺喜,说是喜事将近了,是不是该给她派一点蜜饯吃,也沾沾光。
她盯着老王婆子脸上的三颗芝麻瞧,心底哀呜了一声。
推开自家柴门,闷头趴在石墩子上,就是不肯进家去。
她到了年纪,该许人了,老王婆子收了男方家里钱来做媒,讲定了东街对过一家卖油的。本来她觉得蛮好的,体面人家,手里也攥着点钱,一口答应了下来,找二哥商量。
结果二哥告诉她,他们不是亲生的兄妹。
穷人家哪有白捡女儿的道理,自是要给他做童养媳的,可在昨日以前,她一直以为他是自己的亲哥哥,这要人怎么接受得了?
她的二哥是个屠户,面相凶悍,为人说一不二,是这并州巷子的地头蛇,她想嫁人没他松口,谁家媒婆敢做主?如今二哥已经买好了两匹红布,说是给她裁新衣服用的,大有霸王硬上弓的架势了。
瑶娘苦不堪言,又回到河岸边,决定趁着雨天再多卖两顶草帽。
有了钱,做什么都容易些。
到了河畔上,她看见一个面熟的男人,正在和隔壁家的王二哥买草帽,欲要上船。她一屁股将王二哥挤开了,把他家的草帽翻过来:“军爷你看,他们家的草帽不好,会漏雨的,你还是买我家的好了,我家的又好又便宜,一文钱就好了。”
男人英气勃发,面容俊朗,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轻声笑了出来:“就是因为你不在,我才跟他买的草帽。”
他已经一连跟她买了十天的草帽。
王二哥还要争辩,李多番却置之不理,反倒问她:“你叫什么?”
“我姓李,李瑶娘。”
“正巧,我也姓李,李多番。”他对着王二哥微笑,道了句不好意思,“既是本家,我也不好不买她的草帽了。”
瑶娘默默地低头微笑,接过了他手下掏出来的一吊子钱,马上要找给他们。李多番却伸手止住她的动作,自己取了一顶草帽要上船去。
他掀开船舱上的帘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他来并州办事,明日就要回长安了。
瑶娘扭头回去,怪不好意思的,觉得叫人家破费了,却听见有人遥遥对着李多番喊将军,步子跟着一顿。
将军……
她一直在这熬到了快天黑,雨早就停了,没人买草帽,闷闷不乐地回了家,烙了两个饼,再煎了块七肥三瘦的肉剁碎了塞进去,自己先吃过了,躲在屋里一声不吭地编明日卖的草帽。
门前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二哥冷硬的声音响起来:“瑶娘,你吃过没有?”
她心虚地把窗子拉上:“吃过了,吃过了。”
“红布怎么还不拿去裁?”
“忙忘记了。”
她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的屋门,生怕他吃醉了,冲进来直接给她的囫囵身子要了。
见外头没了动静,才松了一口气,坐回榻上继续编草帽。
很快夜深了,风未尽,她手里只剩最后一个草帽了。瑶娘突然脸一红,悄悄往上头绣了朵桂花,指尖轻捻针线,用牙齿咬断了,凑在鼻子上嗅了嗅,似能闻到香气一般。
她忽然有个好主意,跑到院子里摘了一束桂花,将它们的花蕊碾碎了,涂抹到草帽上去。
尽管春天的桂花不如秋天的香,她也希望借此能给李多番一个好心情。
春日里一切静悄悄的,蛙声一片,叫得像一场急雨。今天的雨停在了下午,此时万里无云,唯有好大一个月亮。
她躺回简陋的小榻上,捧着脸,静静看向天边的月亮。
那个男人,他明天还会来吗?
·
李多番从刺史家里出来,吃醉了酒,晕乎乎的被手下扶着回衙门。
他突然心里闷闷的,坐在榻上,将一双脚翘到胡床上去。
“我叫你打听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说来真是胆子大,小小年纪又长得那么漂亮,一个人在河畔边卖东西,就不怕有人轻薄了她吗?”
“回三爷的话,她的哥哥是个屠户,长得穷凶极恶,平日里没人敢得罪他。那小姑娘也是天天被关在家里编草帽,只有她哥哥出了摊才会到河边去卖草帽。”
“哦。”
他按了按鼻梁骨,没当回事。
手下唔了一声,借机出主意邀功:“三爷索性花点钱,到她家里去,跟她家里人说要纳了她。难道人家还会跟钱过不去吗?”
“去。”
他还能喜欢她不成?可怜她罢了。
“陛下铁了心要征高丽,只怕迟早轮到她哥哥,叫刺史留点心,多照顾照顾她吧。”
夜里沐浴过了睡下去,床前的明月光又白又亮堂,照得他睡不着。
高枕无眠,他情不自禁去想,那个小姑娘,明天还会去卖草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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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把草帽装进箩筐,背到背上,刚要到河畔边去。猪肉摊子出的早,二哥回来取东西,和她撞个正着,高大的影子把她完全盖住了。
她抬起眼,却不敢看他。
李二哥天生的八尺大个,小时候穷也没耽误他如今长得魁梧,俊朗的面容偏偏生得如膺豹,粗布衣裳难掩与生俱来的威严。
他看了她一眼:“今日记得去裁衣服,我看人家今年时兴做坦领的,你只管叫她照着做,若是钱不够就叫人家挂账,我后面再去付。”
瑶娘头低低的:“知道了。”
“早饭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
她见他走远,才敢出门,被隔壁的王二娘拉了出去。
王二娘压着嗓子,窃窃私语:“你的钱攒够没,我帮你瞧好了一家铺子,你要是盘下来,到时候做个生意,当垆卖酒,或者做个豆腐西施,也就不用嫁给你二哥了。”
“还差好多呢,至少还差五十文。”
“你快点!马上要叫人家盘走了。”
她哦了一声,心里着急,却也没有办法。
老天爷也和她做对呀,好端端的一连十日都在下雨,今日偏偏放了晴。大晴天的谁还买草帽哦,真是作孽。
门前冷清,她手里捻着那个绣了桂花的草帽,顶着日头当空的暴晒,却感觉等得感觉心里下起了一阵伤心的小雨,淅淅沥沥,把她浇了个湿透。
她瞥见李多番又要上船舱,想和他说话。
可是想想这好天气,人家又用不着草帽,上去也是自找没趣。
“将军,你先歇息,我就在外头候命。”跟着他进船舱的小厮点头哈腰走了出来,“要吃醒酒汤吗?”
“不吃。”
瑶娘愣了愣,悄悄摸进了船舱里。
李多番支着下颌,扫了她一眼:“你怎么进来了。”
她跪在他眼前,端着那些草帽,支支吾吾道:“我想问军爷今天还买不买草帽了?”
李多番皱了皱眉。
他是世家子弟,纵是个有前途的人,不兴花天酒地那一套,却也不是没见识。他知道有人在湖畔边卖甜酒,然后就进了人家的船,实则是做船妓的。
难道她卖草帽也是为了这个吗?
人都是矛盾的,他虽知道这类女子多是走投无路,或是被父母卖了的可怜人,并不鄙视,却也接受不了自己和这样的姑娘来往。
他闭上眼,忽地想到人来人往的湖畔边,许许多多看不见面目的男人登船造访,双手伸到她身上,痛得他心口一抽。
他有些心疼她,但更多的是难受,以及一种看错人的失望。乱成麻的情绪堆起来,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高兴了,总之变得有点不耐烦。
“今天是大晴天,有什么可买的。”
瑶娘一愣,差点要哭出来,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看军爷的那些手下晒得慌,您给他们买些草帽吧。”
她想着自己的坏主意被人家看穿了,原是想趁着他吃醉了,把草帽一口气都卖给他,这下果真被人家讨厌了,心底难受得不得了。
李多番的手却因为这话一顿:“哦,九个人,买九顶吧,多少钱?”
她心一横,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腿,想着都被人家讨厌了,索性坐地起价:“五十文。”
赌一赌,总没有坏处的。
赌输了就是少赚九文钱,赌赢了,那就是五十文钱,是一家由自己做主的铺子,是不用嫁给二哥,自给自足的小日子。
李多番站起身来,走向她,举止投足之间尽显俊爽之风,他突然蹲下了身,睐了睐眼睛,抬起她的下颌,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幽幽的桂花香萦绕在他的鼻息,李多番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美,真的。李多番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她不是世家小姐那种忧愁哀怨的美,也不是凤子皇孙那种恣意快活的美。
她有点泼辣,却完全被娇憨气压了过去。
懵懵懂懂,眨着幼兽般的眼睛。贪财但并不多,有自己的算盘却稀里糊涂算不明白。
李多番此时心里清明得很。
瑶娘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还以为他要骂自己贪心,起身就要出去。
“站住!”
李多番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足有二两,往地上一扔,实实在在一身巨响。
瑶娘忙摇了摇头:“买草帽用不了那么多钱。”
“我是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