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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动了我的好地 夫君吃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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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禾早上是被压醒的,醒来一看,谢知珩长长的睫毛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四肢微蜷,八爪鱼似的缠住她的一只手。
黎清禾心里一软。
昨晚他们早早就和衣而睡,一人一床锦被,有侍女伺候更衣。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到一夜失眠,毕竟这洞房花烛夜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后来却不知怎么就睡去了,再醒过来已是现在。
可能是因为谢知珩病弱的身子摆在那里,带给她安全感也激起了心中的怜惜。也或许是出来岭南的第一天就如此惊心动魄,她实在是太累了。
不论如何,她终于在这陌生的时代有了一处跟脚。
她轻轻把手臂抽出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门外天光大亮,春杏立在外头候着,精神看着比前几天好多了。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她没有看到床间的青年在她起身后陡然睁开的眼。
洗漱完毕,春杏领着她跨过庭院,早膳在前厅。
或许是因为几周未下雨了,常年缠绕岭南的湿气也被驱走了些许。庭院中种了几颗高大的芭蕉,宽厚叶片的尖处似乎有几分微黄,恹恹地耷拉下来,连石缝的青苔都显露出微黄。
前厅里赵嬷嬷已经在候着了。听说太子带来岭南的仆妇不多,也就十五六个,其中的赵嬷嬷是宫中老人了,眉目慈和,正含笑望着她:
“王妃来了。早膳已经备好,还望王妃见谅。”
见谅什么?待看见盘中早餐后,黎清禾心下了然。
桌上摆的并不丰盛,熬的浓稠的白粥中放了小块的山药,飘来几缕米香。还有些芝麻饼、豆沙糕,并几叠小菜,对郡王的规格而言绝对称得上寡淡,就连便宜爹工部尚书家的早膳餐点都远远胜于这些。
黎清禾倒是不甚在意,她改论文时只啃两个馒头包子做早餐也是常有的事,填饱肚子也就罢了。只是吃到粥中的山药块时,她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山药口感粗硬,也无甚甜意,着实不好吃。
“夫人见谅,实在是连续数周无雨,仓库里只得这些陈年粮食了。”
温和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谢知珩也来了。长长的发丝束起,穿着月白色的长衫,依旧是坐在轮椅上,正由一位玄衣少年推进前厅。
黎清禾点点头:“这山药应当是存放太久,又或者品种不佳。”加上粥内放山药本身就不搭,她还是更喜欢红薯的清甜。
谢知珩舀起一勺放入嘴中,点点头:“夫人所言极是。”
黎清禾已吃完了整碗,托腮看着坐在对面的便宜夫君。怪不得总说秀色可餐,看美人用饭也是一种享受:他虽然嚼着的是粗粝寡淡的山药块,姿势却优美得仿佛吃国宴似的。
“为夫脸上可有什么?”谢知珩含笑问道。
黎清禾脸腾地红了,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有种偷看被抓包的羞赧:
“只是想到岭南红土丰富,山药虽也耐旱,可口感与产量到底不如红薯。”
“红薯又是何物?”
“这......只是我母亲家的家传特色种子罢了。”黎清禾一怔,赶忙胡编了个藉口。
难道岭南竟没有红薯?她回忆起课本,似乎确实讲过红薯乃是从美洲传入,看来大周尚未开拓海事,红薯这等番邦植物至少尚未大批量传入。
唉,要是有师兄和他的改良种在就好了,他正是研究红薯的高手,真怀念那些又大又甜的红薯!
想到这里黎清禾,脑内突然一亮:对了,昨天系统不是说有三次抽奖机会,能从自家师门的储物柜里抽出东西来吗?
说干就干,黎清禾立刻唤出系统:“系统,抽奖界面在哪里?”
“亲,抽奖界面已开启,可随时抽奖哦。”
系统也不废话,立刻在她眼前调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大转盘,下面是个“开始”的灰色按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剩余次数:3。
说干就干,黎清禾立刻点上按钮,谁知此时弹出一行彩字:“恭喜宿主首次开启抽奖界面,系统赠送指定物品抽奖:1次。”
黎清禾几乎要欢呼了。她立刻选定了想要的东西:李师兄的博士论文方向,历时三年的得意之作:薯坚强3号,高产耐旱,除此之外还有个最大的优点——收获周期只有60天!
系统很干脆,直接赠送了小块茎*10,她只觉得腰间一沉。
低头一看,就看见腰带处挂了个红绳编织袋,里头正是10个5厘米左右的眼熟块茎。
她没料到系统给物资的方式如此简单粗暴,赶忙拢了拢上衣。好在衣摆够长,勉强可以遮住,不然她真是百口莫辩这大变活物的场景。
谢知珩坐在她对面,只看见眼前的少女直直盯着他的方向,一会儿含笑,一会儿呆愣,一会儿害羞似的低头,一会儿又爆发出强烈的欣喜。
看他吃饭就这般有意思吗?真是个奇怪的姑娘。不过平日里吃两口就不想再动的山药粥,今日不知不觉见了底。
不一会儿,就见得眼前的少女扬起唇角:“夫君,今日天气正好,我们去田庄逛逛如何?”
谢知珩望了望窗外,初春的寒风尚且料峭,若放在平日他肯定无意出门。但或许是因为她笑的太明媚,他不知怎么就应了声好。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而后在一处略显简陋的庄院门前停住,庄门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红褐色的土地。
庄头显然是早就得到了通报,带着几人满面堆笑地等在门前。谢知珩端坐在轮椅上,依然是早上那名玄衣少年在他身后推行,黎清禾在他的身侧,周身还围了两三个佩刀护卫。
几人一起被庄头殷勤地迎进了门,向田边走去。
“王爷王妃请看,这就是皇庄的土地了。”
庄头看着三十五六岁,身形高大,肤色比一般佃户白些,看着有一两分斯文。只是此刻眼神有一丝犹疑,但又很快掩去:
“您看,这都是咱岭南最好的红土,往年都是种什么都能活。”
打眼一瞧,田地里确实都是灌溉红土的红褐色。黎清禾走进田埂蹲下身,想在近处看看。
“哎哟,王妃您这是做什么呀,需要什么小的们来就行!”
庄头看她这动作,被唬了一跳似的,连忙迎上前来,眼神却更加飘忽。
黎清禾刚刚只是想近距离看看红土的特性,见他这样的情态疑心顿起,干脆伸手抓了一把细细查看。
谁知这一抓就感觉不对。
读研时她曾跟着导师研究过红土。
一般的红土只是酸土,往往是鲜红色,土质板结贫瘠;灌溉红土则是经过长期施肥形成的、富含氧化物的改良红土,颜色是更深的红褐色,手感通常稠重而带着颗粒感,抓一把湿润而粘手,很容易团成团。
眼下她摸到的土松散、硬实,并不是灌溉红土的样子。
黎清禾手指用力,把表层的红土拨开后,挖出了半指深处的土壤,只见这土夹杂着砂石一般的松散粗粝质感,显然是未经改造的贫瘠土壤的特征。
“这所谓的灌溉红土,怕是不太对吧?”她立刻就严肃起来,甚至还攥了一拳摊开在谢知珩的眼前,好让他也能细细验看。
这可是关系到她能否回家的核心问题,必须得要好好分辨清楚才行!
“这......这......这就是红土呀,至于什么对不对的,小的也不甚清楚。”庄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几滴冷汗淌下。
“我看过田册,上面记着皇庄有上好的灌溉红土500亩,可这只是最贫瘠的红色酸土而已。何况我看着田庄怕是也没有500亩,最多也就是400亩。
请教管事,田册记载的500亩好地在哪里?”
庄头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倒了,偌大的汉子臊红着脸低头,支支吾吾回不上话来。
旁观许久的谢珩温温柔柔地说话了:“去把王主簿喊来。”
说罢,身后的一个佩刀护卫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面白微胖、蓄着小胡子、身着深蓝丝绸缎子的矮胖男人迈着小碎步就来了,精明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四下一扫,而后满脸堆笑: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不知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王主簿,皇庄田册上记载的500亩灌溉红土就是这些吗?”黎清禾的问题单刀直入。
“王妃明鉴,下官只是负责发放田册和文书归档,这土地之事,还是得问张庄头。”
一旁的张庄头红黑的脸上写满惶恐:“主簿大人,当初可是您......”
“我什么我?本官只是出于信任,让你带着佃农好生耕田种地,可眼下看来,这信任所托非人呐!”
王主簿狠狠打断了张庄头的话,而后向黎清禾的方向拱手:
“王妃,眼下事情已经了然了,定是这张安之联合手底下的佃农们懒于耕作,这才让原本富饶的土地变得贫瘠了!”
张庄头听完这话,已是面色惨白,本就低着的身子一颤,愈发深躬下去。
可这话却没唬住黎清禾。她心里清楚,土质的改变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到的,这皇庄土地是从上一任岭南王那里继承的,难道这么多年来的土地重测、官员勘察,都没能发现问题吗?
她并未与王主簿辩驳,反而转向庄头,又伸出手指往西边指去:
“张庄头,西墙外那些地是谁的?怎的无人耕作呢?”
庄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想说,话头却又被王主簿截断了:
“回王妃的话,那是没人要的野地,就这么荒着了。”
“王主簿倒是热心肠,回答问题积极得很。”
黎清禾淡淡一笑,而后挥手带着众人往田埂西面的边缘走去。
只见她随手折了一根长枝,拂开表面的枯草,又往深处拨弄了几下,一层深褐色的、质地细腻的土壤便暴露出来。
她俯下身随手一抓,手心的泥土就聚成柔软的一团,赫然是灌溉红土特有的绵软感。
王主簿面皮一抽,只见这小娘子附身在郡王耳边一阵耳语,而后几个佩刀护卫飞速散开,拨开围绕在皇庄附近的土地的表面后一看,竟各个都深藏玄机:
看似杂草丛生的土地深处,全都是上好的灌溉红土!
黎清禾站起身,拍开手上的土壤,望向王主簿笑了:
“主簿大人,您说怎么这么巧呢,庄内的500亩良田这么贫瘠,可偏偏周围一圈土地都如此肥沃?”
王主簿不笑了,语气阴沉下来:“下官也不知,或许是地势变化?亦或是历年雨水冲刷所致?”
“王主簿,依你看,是庄内的土地更好,还是四周的土地更好?”这次是谢知珩温润的声音响起。
王主簿额头起了一层薄汗:“王爷说笑了,自然是四周的土看起来更好些。”
“田册是死的,地是活的。依本王看,也许是历年登记有误,阴差阳错本也是常事。”
王主簿立刻听懂了这个台阶,乱跳的心落了地:“王爷明鉴!想必事实正是如此。既如此,不如今日就拨乱反正,重划田庄,纠正此等天大的误会!”
谢知珩声音依旧温柔:“那便换回来吧。至于庄头和佃户,也只是听命耕种,既已发现了从前的错处,从前的事也就不用再追究了。王妃觉得如何?”
黎清禾原本心头还有气,只觉得谢知珩太好说话,可是看着他望过来的温润湿漉的狗狗眼,顿时一句重话也讲不出了,连连颔首示以示认同。
要是她导师那个糟老头遇到这事,非把罪魁祸首骂得狗血淋头,再拎出去示众八百年不可,怪不得常说人美与心善是连在一起的呢。反正良田已经到手,美人夫君又都这么说了,那就让让他吧。
王主簿连连作揖:“王爷仁厚,王妃仁厚!下官必定亲自督管土地重量之事,断不敢再误了农事!”
谢知珩微笑:“如此甚好。”
说罢,他又朝黎清禾眨眨眼:“娘子,风大了,我们回吧。”
两人并肩朝庄外走去,不再看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直到分别登上各自的马车,厚帘落下,谢知珩的笑意才骤然一收,冷意渗出眼底,对窗外低声道:
“去查查,那些无主之地这些年都种了些什么,作物都进了谁的仓。”
庄内,王主簿狠狠瞪了张庄头一眼,抹了把汗后啐了一口:“死瘸子,真以为自己还是太子呢!”
张庄头仍然佝偻着背,仿佛耳聋似的不言不语,直到身边的大官小官们纷纷离场,才对远处惴惴不安的佃户们挥了挥手,哑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准备准备,咱去耕好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