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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假线索 日头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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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林昭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说是岔路,其实不过是两道浅浅的兽径,在灌木丛中分了个叉。一条往东南,路面稍宽,两旁的灌木被人折过,断口还是白的;一条往正南,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蕨草几乎把路口封死了。
李德全喘着气跟上来,扶着膝盖,抬头看了看那两道岔路。“公主,走哪条?”
林昭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目光在两条路口来回扫了几遍。往东南的那条,灌木断口太新了,新得像刚刚被人折的。地上的落叶被翻起来,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脚印深浅不一,像是有人故意踩出来的。
往正南的那条,蕨草虽然密,但靠近地面的几片叶子被压弯了,方向朝南。不是折断,是被人用手拨开、侧身挤过去之后,叶子又弹回来的样子。
太明显了。
她站起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翠儿,”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小姑娘,“过来,我教你第一课。”
翠儿凑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又带着一丝紧张。她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公主时不时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做一些她想不通的事。她不再问了,只是认真地看,认真地听,认真地记住。
林昭指着往东南的那条路。“你看这条路,灌木是新折的,地上的脚印是新的。像不像有人刚刚从这里走过?”
翠儿点了点头。“像。”
“再看这条路,”林昭又指向往正南的那条,“蕨草被拨开过,但没有断。地上没有脚印,但靠近地面的叶子朝南边倒了。”
翠儿又点了点头,但眼睛里全是茫然。
林昭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翠儿,如果你在后面追一个人,看到这两条路,你会走哪条?”
翠儿想了想。“走那条有脚印的。有人走过,才会留下脚印。”
“对。”林昭把枯枝扔掉,站起来,“追兵会走那条有脚印的。所以,我们不走那条。”
翠儿愣了一下。“可是……那条路没有脚印,追兵不是也会觉得奇怪吗?”
林昭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所以,我们要让有脚印的那条路,看起来更真。”她顿了顿,“假线索,要真真假假。太假了,没人信;太真了,也没人信。要真里有假,假里有真,让人信了之后又怀疑,怀疑了之后又信。绕来绕去,就把人绕进去了。”
翠儿听呆了。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德全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看着林昭,看着她蹲在地上画线的样子,看着她给翠儿讲课的样子。她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忽明忽暗,耳朵上那道伤疤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像一只小虫子趴在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她走到往东南的那条路口,伸出手,折了几根灌木枝,让断口更明显一些。又用脚在地上蹭了几下,把几片落叶翻起来,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然后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靛蓝色的布条——是之前从衣裳上撕下来的——挂在路口的一根树枝上。布条在风里飘了飘,被她扯下来,扔在地上,又捡起来,挂上去,再扯下来,扔在路中间。
翠儿在旁边看着,眉头皱成了一团。“公主,您这是……”
“做旧。”林昭说,“新挂上去的布条,太干净了。要在地上踩两脚,沾了泥,皱巴巴的,才像是不小心挂上去的。”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路口有新鲜的折痕,有凌乱的脚印,有一块沾了泥的布条。看起来,像有人慌慌张张地从这里跑过去,不小心挂破了衣裳,又不敢停下来捡,只能扔下布条继续跑。
“够真吗?”她问翠儿。
翠儿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够真。”
“还不够。”林昭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那是原主的东西,杏黄色的缎子面,绣着一朵浅粉色的荷花,旁边用金线绣了一个“昭”字。她把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路口,蹲下来,把荷包塞在半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下面。只露出一角,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翠儿问。
“饵。”林昭站起来,拍了拍手,“最真的饵。”
她没有解释。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荷包,然后转身,朝往正南的那条路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翠儿和李德全。
“走的时候,踩着我的脚印走。别碰两边的蕨草,别碰树枝。手收在袖子里,衣裳别刮到刺藤上。”
她转过身,拨开那丛封住路口的蕨草,侧身挤了进去。翠儿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踩着公主的脚印,一步一挪,大气都不敢出。李德全走在最后面,佝偻着背,把袍子下摆提起来,生怕拖到地上。
蕨草在他们身后弹回去,把路口重新封死了。风一吹,连那几片被压弯的叶子也立了起来,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只有那个路口,那些新鲜的折痕,那些凌乱的脚印,那块沾了泥的布条,和树根下露出一角的荷包,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等着该来的人。
裴渊在那处岔路口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来,靴子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声响。身后的三个斥候也跟着下了马,赵五凑过来,目光扫过那两条岔路,眉头皱了起来。
“统领,往东南那条,有人刚走过。灌木是新折的,地上有脚印,还有——”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块靛蓝色的布条,“布条。像是衣裳上刮下来的。”
裴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东南方向的路口移到正南方向的路口,又从正南移回东南。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路口的落叶,看了看那些脚印。
脚印很乱。有深的,有浅的,有脚尖朝东南的,有脚跟朝东南的。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然后往东南方向跑了。
他又看了看那块布条。赵五递过来,他接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布条是粗布的,靛蓝色,边沿是被树枝刮断的,没有裁剪的痕迹。他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汗味,有泥土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草叶的涩味。
他把布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目光又落回那个路口。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赵五忍不住想开口问。
“赵五。”他开口了。
“末将在。”
“你追过人吗?”
赵五愣了一下。“追过。”
“追到过吗?”
“追到过。”
“怎么追到的?”
赵五想了想。“顺着痕迹追。脚印、折断的树枝、遗落的东西。顺着这些追,总能追到。”
裴渊点了点头。“对。顺着痕迹追,总能追到。”他顿了顿,“但如果痕迹是故意留给你的呢?”
赵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裴渊蹲下身,从树根下面抽出那个荷包。杏黄色的缎子面,绣着粉色的荷花,金线绣的“昭”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这个荷包,是故意塞在这里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塞的人怕我们发现不了,只露了一角。但又怕我们发现得太容易,所以塞在树根下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把荷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绣字,只有几道细细的折痕,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的。
“这个荷包是真的。”他说,“是她的东西。但她是故意丢在这里的。”
赵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统领,您的意思是……她故意把我们往东南方向引?”
裴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目光越过那条往东南的岔路,看向远处。那里是一片杂木林,林子不密,阳光能透进去,地上长满了矮矮的灌木。如果有人往那个方向跑,很容易追。
他又看向往正南的那条路。蕨草封着口,几乎看不出路的样子。如果有人往那个方向走,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林子吞没,找不到任何痕迹。
“赵五,如果有人在追你,你会往哪边跑?”
赵五想了想。“往难追的方向跑。”
“对。”裴渊把荷包收进袖子里,“所以,她往南走了。”
赵五愣住了。“那这些痕迹——”
“是假的。”裴渊转过身,面对着赵五。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还是冷的,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有意思。”他说。
赵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跟了裴渊八年,从来没有听他评价过任何一个追捕对象。抓到了就是抓到了,没抓到就是没抓到。从来没有“有意思”这三个字。
“统领?”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裴渊没有理他。他转身朝正南方向走去,拨开那丛蕨草,侧身挤了进去。走了几步,他蹲下来,看着地上——落叶上有几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脚尖踩出来的,每一步都很轻,落脚的时候先试探一下,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个印子。泥土微微下陷,是新的。
“往这边追。”他站起来,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赵五连忙跟上来,拨开蕨草,侧身挤过去。另外两个斥候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四个人,像四只猫,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兽径。
太阳又偏西了一些,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影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张网。
裴渊走得很慢。他不看脚下,看两旁的树、看头顶的枝丫、看地上落叶的颜色。他在找一样东西——不是脚印,不是折断的树枝,而是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停下来。
“赵五。”
“末将在。”
“你听到什么了?”
赵五侧耳听了听。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
“有声音。”赵五说,“南边,有人在喊。”
裴渊点了点头。他也听到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什么,听不清内容,但声音很尖,像是故意放大了嗓门在喊。
“追。”他说。
四个人加快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林子越来越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枝丫交错在头顶,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光线暗下来,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了。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喊“公主”、“公主你在哪里”。声音很急,带着哭腔,像是走散了在找人。
裴渊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
他停下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赵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统领?”
“太近了。”裴渊说。
赵五愣了一下。“什么太近了?”
“声音。太近了。”裴渊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林子,“我们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快追上了。但她的脚印——”
他蹲下来,指着地上那串浅浅的印子。“她的步子一直很稳,没有加快,没有变乱。如果她的人走散了,在喊她,她应该会停下来等,或者回头去找。她没有。她的步子没有变。”
他站起来,看着赵五。“所以,这个声音,是故意让我们听到的。”
赵五的脸色变了。“您的意思是——”
“调虎离山。”裴渊说。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身后,投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她让我们往这边追,她自己往另一边走了。”
赵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又看了看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声音的方向。
“统领,那我们还追不追?”
裴渊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暗的林子,听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声音。那个声音还在喊,“公主”、“公主你在哪里”,一声一声的,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
他想起那个荷包。杏黄色的缎子面,粉色的荷花,金线绣的“昭”字。那是她故意留下的。像猎人留下的饵。
他在追她。但她也在引他。
他突然想起赵五刚才的话——“顺着痕迹追,总能追到。”但如果你追的痕迹,是猎物故意留下的呢?如果猎物比猎人更懂得怎么在林子里走路呢?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眼睛里有了一样东西——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被点燃的、亮亮的、跳动的光。
赵五看到了。他跟了裴渊八年,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有意思。”裴渊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那个笑,在暮色里,亮得像刀锋。
他没有再追。他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暗的林子。
“我会找到你的。”他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笑。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林子填满了。那串浅浅的脚印往南延伸,越来越淡,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在一片蕨草丛里。
风把蕨草吹得东倒西歪,把那些脚印、那些痕迹、那些精心设计的假线索,都藏了起来。
但裴渊袖子里,还收着那块靛蓝色的布条,和那个绣着“昭”字的荷包。
他攥着它们,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