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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遇难民 甩掉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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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掉追兵之后,林昭带着翠儿和李德全在山里又走了两天。两天里,她教翠儿认了七种野菜、三种可食用的树皮、两种能止血的草药。翠儿学得很快,快得让林昭都觉得惊讶——这个丫头,是真的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教一遍就记住了,记一遍就再也忘不掉了。
第三天午后,她们在一处山谷里遇到了难民。
那是一个逼仄的山谷,两边的山壁陡峭如刀削,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缝隙。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卵石裸露,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榆树挤在溪床边,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木质——是被人剥的,为了充饥。
难民不多,七八个人,挤在榆树下面。衣裳破得遮不住身体,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他们看到林昭三人从林子里钻出来,先是一阵惊恐,像一群被惊扰的野兔,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等看清了不过是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老人,那惊恐才慢慢消退,变成一种麻木的、空洞的注视。
林昭的目光扫过这群人,停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缩在最里面,靠着一棵榆树坐着。她的肚子很大,大得与瘦削的身体不成比例,像一面鼓绷在腰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的手攥着身下的枯草,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一个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男人蹲在她身旁,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男人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守在那里,像一堵随时会倒的墙。
她要生了。
林昭快步走过去,蹲在女人面前。“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是痛苦和恐惧交织的光。“昨……昨夜……”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多久疼一次?”
“一……一刻钟……不,一炷香……”
林昭伸出手,按在女人的肚子上。宫缩很规律,间隔越来越短。快了。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翠儿。“翠儿,去找干净的水。越干净越好。李公公,生火。要快。”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李德全也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蹲下来开始捡柴。
那瘦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您……您是大夫?”
“不是。”林昭从包袱里翻出匕首,“但你娘子再不生,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男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求您……求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昭没有理他。她在溪床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蹲下来磨匕首。磨了几下,刀刃上的锈迹掉了,露出雪亮的钢口。她又从包袱里翻出铜壶,递给翠儿。“水烧开了,倒在这里面。烧的时候把壶盖盖上,不要让灰落进去。”
翠儿接过铜壶,手在发抖。“公……公主,您要做什么?”
“接生。”林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的难民麻木的转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什么也没说。
那生产的女人听到“公主”二字,整个人僵住了。她张着嘴,身子还是蜷缩着,呆呆地看着林昭,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光。
火烧起来了。水烧开了。
林昭把匕首放在火苗上,一下一下地燎。刃口从银白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微微发亮的白。火舌舔着钢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翻了个面,继续燎。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整个刃口都均匀地烧过一遍,她才把匕首取下来,放在干净的石头上。刃口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烟。
她用沸水洗了三遍手。手指在滚烫的水里搅着,烫得指尖发红,她没有皱眉。洗完手,她又用沸水把一块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烫了一遍,拧干,铺在女人身下。
“别怕。”她蹲下来,握着女人的手。那只手冰凉,像浸在古井里的石砖。“听我说,孩子要出来了。你跟着我的节奏,我让你用力,你就用力。”
女人看着她,因疼痛眼睛里翻涌出大片泪花。她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昭把布条卷成卷,塞进女人嘴里。“疼的时候咬这个,别咬舌头。”
那男人跪在一旁,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女人的另一只手,指甲都掐进了自己的肉里。他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女人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阵痛来了。女人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她的脸扭曲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她咬住布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别出声。”林昭的声音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留着力气。听我说。”
女人的眼睛看着她,泪眼模糊的,但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脸上。
“吸气。深深地吸。”
女人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肚子也跟着起伏。
“屏住。用力。”
女人咬住布条,浑身发抖。她的手攥着林昭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林昭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蹲在那里,一只手让女人攥着,另一只手按在女人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每一次挣扎。
“再用力。”
女人又用力了。这一次,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长长的嘶喊,像风穿过峡谷的声音。
“看到头了。”林昭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再来。”
女人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身体弓到了极限。那男人也绷紧了身子,嘴唇咬出了血,却一声不吭——
然后,一声啼哭。
细弱的,稚嫩的,像春天里刚破土的草芽。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在两边的山壁上,又弹回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昭的手里托着一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小东西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得撕心裂肺。脐带还连着,紫红色的,像一根生命的绳索。
她深吸一口气,用那把在火上燎过的匕首,切断了脐带。动作很稳,一刀下去,没有犹豫。
她用小被子把孩子裹起来——那是她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原主的一件旧衣裳,洗干净了,叠好了,一直带在身边。她把孩子放在女人身边,让孩子的脸贴着女人的脸。
“是个小子。”她说。
女人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一努一努的,像在找什么。
“谢谢……”女人的声音虚弱得像风,“谢谢您……贵人……”
那男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土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哭得无声无息,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像一棵被狂风折断的树。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昭没有看他们。她站起来,走到溪床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冷水里。手上的血一丝一丝地散开,把一小片水染成了淡红色。她的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是方才女人攥的,破了皮,渗出血珠。
她不觉得疼。至少现在不觉得。
过了许久,那男人才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跪得全是泥,额头上磕出了血印子,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他走到林昭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恩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小人王大坤,给恩人磕头!给恩人磕头!”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一下比一下重。
林昭往后退了一步。“起来。”
“恩人救了我娘子,救了我儿子——”王大坤不肯起来,额头已经磕破了,血混着泥糊了一脸。
“起来。”林昭的声音重了一些,“我这里没有下跪的规矩。”
王大坤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昭。他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他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恩人,”他的声音还在抖,“小人没有别的东西报答,小人这条命——”
“不用报答。”林昭走回火堆旁,坐下来,把手伸到火边烤。
王大坤踟蹰片刻,鼓起勇气,“求恩人给小儿赐名。小人和秀娘都没念过书,起不了好名字。”
林昭看了一眼那个躺在秀娘怀里的孩子。小东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这个世界较劲。夕阳的余晖从山谷口照进来,落在他皱巴巴的小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念安。”她说,“念一份安宁。愿他这辈子,能赶上个太平日子。”
“念安……念安……”王大坤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眼泪又下来了。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蹲在秀娘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笨拙地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蛋。“念安,你有名字了。恩人给你起的,好名字。”
秀娘抱着孩子,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两个字。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那是林昭第一次看到她笑。
王大坤又站起来,走到林昭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没有跪,但那个躬鞠得比跪还重,腰弯到了地上。
“恩人,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在这山里跑惯了,认得路。恩人若不嫌弃,小人给恩人带路。去哪都行,小人跟着恩人走。”
林昭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瘦削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是诚实的,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个朴实的山里人想要报答恩情时的、笨拙的真诚。
“我们要去曲鹤岭。你知道路吗?”
王大坤的眼睛亮了一下。“知道。小人以前在曲鹤岭打过猎,那边的路,小人熟。”
林昭点了点头。“好。等秀娘能走了,就动身。”
王大坤又想跪,被林昭一个眼神止住了。他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回秀娘身边,蹲下来,守着她们娘俩,再不肯离开一步。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昭注意到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蹲在一块大石头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在石头上画着什么。他太瘦了,瘦得像一棵被风吹干了水分的草,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在皮肤下面排成整齐的琴键。他的头发枯黄,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雨淋过的稻草。难民堆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好像习惯了不被注意,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自成一个世界。
但他的手很稳。握木棍的姿势不像一个孩子在涂鸦,倒像一个人在认真地做一件重要的事。
林昭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你在画什么?”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她看那块石头。
石头上画着一座山。山很高,山顶上有一棵树,树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小,小得几乎看不清,但画的人很认真,还给那个人画了一根拐杖——不,不是拐杖,是一面旗。旗子在风里飘着,线条弯弯曲曲的,但能看出是在动。
林昭看了很久。
“这是哪里?”她问。
小男孩指了指远处——山谷尽头,暮色最深的地方。
“山。”
“哪座山?”
“曲鹤岭。”小男孩低下头,用木棍在石头上又添了几笔,画了一只鸟,往山的方向飞。“家。”
林昭看着那块石头。画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山不像山,树不像树,人不像人。但有一种东西——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在那幅画里,像火苗一样,小小的,但一直在跳。那不是技巧,是天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没有人教过他怎么画画,却能在一堆乱石上画出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摇了摇头。他没有名字。或者有,但忘了。
“他们都叫我猫儿。”他说,声音还是细细的,“因为我瘦,像猫。”
“猫儿,”林昭说,“你喜欢画画?”
猫儿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又在石头上画了几笔。这次画的是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的,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那种舒展的姿态。
林昭站起来,转身走回火堆旁。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猫儿还蹲在石头前面,用那根烧焦的木棍,一笔一笔地画着。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那是被人看见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她注意到,秀娘醒了。
那个女人侧着头,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孩子,不是看丈夫,是在看她。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复杂,像在辨认什么。
林昭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迎上去,看了秀娘一眼。只是一眼,很短,但足够了。
她看到了秀娘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突然被触动的、像深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一样的东西。那是认出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林昭没有问。她只是走回火堆旁,坐下来,把手伸到火边烤。暮色越来越浓,山谷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火苗还在跳,橘红色的,在每个人脸上投出温暖的光。
秀娘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
远处,猫儿还在石头上画画。他画完了花,又画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很长,衣裳很破,手上全是疤。但她站在山顶上,背后是太阳。
他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远处坐在火堆旁的林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细小的白牙。然后他把那根烧焦的木棍小心地藏在石头缝里——明天还要用。
夜色四合,山谷里只剩下火炭的微光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秀娘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那是林昭坐着的地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念安柔软的胎发,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在火光下的侧影,看着那双满是伤疤的手,看着那把用火烧过的匕首,看着那碗滚开的水——
这些手法,她见过。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接生的。那个人教过她一句话:“手不干净,命就不干净。”
那个人后来死了。死在一场她不敢回忆的灾祸里。
秀娘闭上眼睛,把念安抱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在那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火炭熄灭了。山谷沉入了最深的夜色里。只有风还在吹,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曲鹤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