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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浅识野菜 晨雾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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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林昭就醒了。
溪面上的水汽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纱,贴着水面缓缓流动,被早风一吹,便散成无数细碎的丝缕,挂在柳枝上,挂在石缝间,挂在每一片刚刚舒展的嫩叶尖上。鸟声从林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还没有睡醒的人在说梦话。
林昭靠在树干上,听了一会儿。不是听鸟叫,是听林子里的动静——远处有啄木鸟敲树干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近处有松鼠在树枝上跳,窸窸窣窣的,踩落几片枯叶;溪水在流,不急不缓,像有人在轻轻拨动琴弦。
没有不该有的声音。没有马蹄声,没有甲胄的碰撞声,没有人的脚步声。
她舒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火堆。火种还在,被她用湿泥裹着埋在灰烬里,扒开灰,吹一吹,火星子就亮了。她把昨晚留的细树枝添上去,火苗又蹿了起来,橘红色的,在晨雾里摇摇晃晃。
翠儿还缩在树干旁边,抱着膝盖,睡得正沉。她的脸上还糊着昨天的泥巴,干了之后裂成一道道细纹,像龟裂的河床。头发乱蓬蓬的,上面沾着草叶和碎屑。衣裳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她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像一个被遗弃的旧布偶。
李德全已经醒了。他蹲在溪边,用手捧着水洗脸,洗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把皱纹里的泥垢都搓干净了。洗完脸,他又用手沾了水,把头发抿了抿,拢到耳后。做完这些,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逃难的老太监了,倒像一个体面的、有教养的老管家。
林昭看着他,想起了一件事。这个老太监,在宫中活了四十年,见过三代天子更迭,经历过无数次宫廷政变。他在宫里活下来的方式,就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永远不让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公主,”李德全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水珠,“今天往哪边走?”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到溪边。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她蹲下来,洗了把脸,又把手上的伤口冲洗干净。掌心那两道疤结了痂,硬硬的,像两条蜈蚣趴在肉上。
“先找吃的。”她说,“干粮不多了,得靠野菜顶一顶。”
“野菜?”翠儿揉着眼睛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对。”林昭站起身,在衣裳上擦干手,“今天教你认野菜。”
太阳升起来之后,林子里亮堂了许多。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光斑,忽明忽暗的,像谁在晃一面铜镜。林昭带着翠儿在溪边的坡地上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蹲下来,指着一株植物让翠儿看。
“这个叫荠菜。”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托起一株贴着地面生长的野菜,叶片是羽状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嫩绿色,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你看它的叶子,是一对一对长出来的,像羽毛。根是白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清香味。”
翠儿凑过来,鼻子凑近叶子,吸了一口气。“嗯,有味道……像……像什么来着?”
“像春天。”林昭说。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容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绽开,露出一口白牙,像乌云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阳光。
“这个叫蒲公英。”林昭又指了另一株。叶子更长一些,边缘的锯齿更深,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锯子。“你看它的叶子,是从根上一圈一圈长出来的,贴在地上。老了之后会开黄花,花谢了之后会变成一个白绒球,风一吹就散了。”
“这个也能吃?”
“能吃。焯水之后凉拌,或者煮汤。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是甜的。”林昭顿了顿,“跟活着一样。”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昭又指了一株。“这个叫马齿苋。叶子是肉质的,圆圆的,像马的牙齿。茎是紫红色的,贴着地面长。摘下来之后,断口会流出黏黏的汁液。”
“那个汁液能喝吗?”
“不能。”林昭的语气认真起来,“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条规矩。”
她站起身,面对着翠儿,竖起一根手指。
“不认识的不采。”
翠儿点了点头,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第二条。”林昭竖起第二根手指,“有白色浆液的不采。”
“什么叫白色浆液?”翠儿问。
林昭折了一根不知名的草茎,断口处立刻渗出一滴乳白色的汁液,浓稠得像牛奶。“这种。很多有毒的草,折断之后会流白浆。见了白浆,不管它长什么样,都不要碰。”
翠儿盯着那滴白浆,像在看一条蛇。
“第三条。”林昭竖起第三根手指,“气味刺鼻的不采。能吃的野菜,气味都是清淡的,或者有一股土腥味。那些闻起来让人想打喷嚏的、头晕的、恶心的,都不要碰。”
她把那根草茎扔在地上,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指。
“记住了吗?”
“不认识的不采,”翠儿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地念,“有白浆的不采,气味刺鼻的不采。”
“对。”林昭点了点头,“再认一遍。荠菜长什么样?”
翠儿蹲下身,目光在草丛里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准确地指着一株荠菜。“叶子是一对一对的,像羽毛,闻起来有香味。”
“蒲公英呢?”
翠儿的目光移到另一株上。“叶子是从根上一圈一圈长的,老了开黄花,花谢了变白绒球。”
“马齿苋?”
“叶子肉肉的,圆圆的,茎是紫红色的。”
林昭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个丫头,只教了一遍,就全记住了。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记住,是真的看懂了、理解了、印在脑子里的那种记住。
“翠儿,”她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昨天我们走过的那片林子,有几棵歪脖子树?”
翠儿想了想。“七棵。左边三棵,右边四棵。右边第四棵的树杈上有一个鸟窝。”
林昭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些树,但她没有数过。她没有这个习惯——在荒野里,她靠的是经验和直觉,不是靠数数。
“翠儿,你小时候是不是记性就特别好?”
翠儿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嬷嬷说奴婢是‘过目不忘’,小时候教什么一学就会。但后来进了内庭,嬷嬷说女孩子记性太好不是好事,让奴婢装作记不住。”
“为什么?”
“嬷嬷说,记性好的人,容易记住不该记住的事。记住了不该记住的事,就容易死。”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在现代时读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在极权之下,记忆是一种反抗。”在这个皇宫里,记忆是一种死亡。
“翠儿,”她说,“从现在开始,把你记住的东西,都记在心里。不要写在纸上,不要告诉任何人。只记在心里。”
翠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奴婢记下了。”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这个丫头,可以培养。
但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了就轻了。她只是在心里给翠儿留了一个位置,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阳光从树梢上倾泻下来,把整片坡地照得暖洋洋的。林昭带着翠儿采了一捧荠菜、几朵蒲公英的嫩叶、一小把马齿苋,又在溪边的石头缝里找到了几丛野葱,拔了两根,掐去根须,在溪水里洗干净。
“野葱不能当饭吃,但能提味。”她把野葱切成段,跟野菜拌在一起,撒了一点盐,用手抓匀。“有它,野菜就不是野菜了。”
翠儿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林昭把剩下的野菜分成三份,递给李德全一份,自己留了一份,把最大的一份给了翠儿。“吃吧。吃完赶路。”
李德全接过野菜,吃了一口。他的咀嚼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他一边嚼,一边看着林昭。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糊着泥巴的、带着伤的、疲惫不堪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她在教翠儿认野菜。她在用匕首挖土。她在溪水里洗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熟练,是长在骨头里的、融在血里的、想忘都忘不掉的那种。
他想起先帝。想起先帝年轻时也曾骑马拉弓,曾去边关巡视,曾在雪地里扎过营。但先帝不会认野菜。先帝不会钻木取火。先帝不会在没有路的地方找路。
先帝不会的这些,她会。
她到底是谁?
“李公公,”林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今天的野菜,还合胃口吗?”
李德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又吃了一口。“合。老奴谢公主。”
林昭没有再说什么。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把最后一口野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野菜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慢慢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跟活着一样。
她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林子深处的阴影里。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风?是野兽?还是——
她站起身,把包袱背在肩上。“走了。天黑之前要找地方扎营。”
翠儿连忙站起来,把剩下的野菜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李德全也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
三个人沿着溪水往南走。溪水在左边,林子往右边退,脚下的路比昨天好走了一些,偶尔还能看到有人砍柴留下的痕迹。
林昭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插在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玉佩。玉佩是温热的,贴着掌心那两道疤,有一种奇怪的安心的感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几里之外的林子里,裴渊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用手指量着地上三个浅浅的脚印。一个深,两个浅,往南去了。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林子深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冷硬的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往南走……想进曲鹤岭?”
没有人回答。他翻身上马,往南追去。
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鼓点,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