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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弓钻取火 溪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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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在林子深处拐了一个弯,冲出一片小小的沙洲。沙洲上铺满了被水冲刷得圆润的卵石,几棵老柳树歪斜地立在岸边,垂下的枝条已经泛了青,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稀薄而苍白,照在溪水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林昭在沙洲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沙土的气息,但没有异味。她又捧了一捧,递给翠儿。翠儿接过来,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
“慢点。”林昭说,声音很轻。她自己也渴了,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让水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这是在沙漠里养成的习惯——越渴越不能急,急会伤身。
李德全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得像拉风箱。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两口枯井。他接过翠儿递来的水,喝了两口,又递了回去。
“公主,”他哑着嗓子说,“天快黑了。得生火了。”
林昭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把树梢染成一片暖色。用不了多久,天就会黑下来。春天的夜晚,山里还是很冷的。
她点了点头,从包袱里翻出火折子。这是出宫时带的,铜制的外壳,拧开盖子,里面是浸过硫磺的纸捻。她用指甲划了几下,纸捻上冒出一丝火星,然后灭了。再划,又灭了。
受潮了。
林昭把火折子举到耳边摇了摇,里面没有声响。她把盖子拧回去,塞回包袱里,动作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会这样。
“公主?”翠儿怯生生地看着她,“火折子……不能用了吗?”
“受潮了。”林昭站起身,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我们自己生火。”
“自己……生火?”翠儿瞪大了眼睛。她见过宫里的太监用火折子点火,也见过御膳房的厨子用火镰打火。但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生火”——没有火折子,没有火镰,怎么生?
林昭没有解释。她走到一棵枯死的老树前,掰了几根干透的树枝,又蹲下身,在地上捡了一些枯叶和干苔藓。她把这些东西堆在一起,然后从包袱里翻出匕首,选了一根手臂粗的枯木,削了一截,又在上面挖了一个小凹槽。
翠儿蹲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李德全也走了过来,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他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但他没有说话。
林昭又找了一根手指粗的硬木枝,削尖了一头,插进枯木的凹槽里。她双手握住硬木枝,开始快速地搓动。
弓钻法。
这是她在野外求生课上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最基础的一课。没有火柴,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折子,你只有木头和手。你需要用摩擦生热,让木屑达到燃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吹出火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她第一次学的时候,搓了整整两个小时,手心磨掉一层皮。
现在她的手心是嫩的。这具公主的身体,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手,细皮嫩肉,白得像葱管。她搓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掌心就开始发红发热,然后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没有停。
翠儿在旁边看着,看着公主的手心先是发红,然后起泡,然后泡破了,血渗出来,把木枝染成暗红色。她忍不住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砸在地上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公主,别弄了,公主——”
“哭解决不了问题。”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她的双手还在不停地搓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手心的血把木枝浸湿了,滑得握不住,她就在衣裳上蹭了蹭,继续搓。
翠儿咬住嘴唇,把哭声咽了回去。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蹲在旁边,死死地盯着公主手里的木枝。
李德全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看着公主手上的血,看着那根被血浸红的木枝,看着凹槽里渐渐冒出来的青烟。
青烟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然后——
一簇火苗从凹槽里窜了出来,橘红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林昭没有急着欢呼。她低下头,轻轻地、慢慢地往火苗上吹气。一下,两下,三下。火苗舔了舔干苔藓,又舔了舔枯叶,然后“呼”地一声,蹿了起来。
火着了。
林昭把准备好的细树枝一根一根地添上去,火苗越来越大,越来越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糊着泥巴、带着伤、疲惫不堪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掌心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水泡都破了,露出嫩红的肉,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手。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翠儿扑过来,抓起她的手,看着那两个血淋淋的掌心,眼泪又掉了下来。“公主……公主您的手……”
“没事。”林昭把手抽回来,在衣裳上蹭了蹭,“皮外伤。”
她转过身,从包袱里翻出那把金簪。那是原主的东西,纯金打造,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蕊里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她把簪头拧下来,把簪身弯成一个钩子的形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里层的衣袍是丝质的,她抽出一根丝线,搓了搓,比想象中结实。
“公主,”翠儿抽噎着问,“您要做什么?”
“钓鱼。”
林昭拿着简易的鱼钩和鱼线,走到溪边。她选了一个水流缓、有树荫的地方,蹲下来,把鱼钩甩进水里。钩子上没有饵,她想了想,从溪边的石头缝里翻出一条蚯蚓,掐成两段,穿在钩上。
翠儿蹲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李德全站在身后,目光复杂。
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鱼线动了一下。林昭没有动。又动了一下。她猛地一提——
一条巴掌大的鱼挂在钩上,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尾巴甩得噼啪作响。
“鱼!鱼!公主钓到鱼了!”翠儿尖叫起来,跳着脚,语气欢快,像一只飞舞的蝴蝶。
林昭把鱼从钩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够三个人吃一顿了。
“公主!”翠儿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尖得能划破林子,“您怎么会的!您怎么连钓鱼都会!”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鱼放在一片大叶子上,擦了擦手上的血和鱼腥,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父皇曾请过高人,教过我一些东西。”
翠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蹲下来,盯着那条鱼,眼睛里全是崇拜。
但李德全没有“哦”。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沟壑分明。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看着公主的背影——瘦削的、疲惫的、衣裳破烂的背影。他在想一件事。
先帝从来没有请过什么“高人”来教公主野外求生之术。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先帝身边的大太监,先帝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先帝连公主住在哪个宫都不知道,有一回甚至把公主的名字叫错了。他怎么可能会请什么高人?
那公主这些本事——钻木取火、钓鱼、之前在城门口伪装逃难、在林子里辨认方向——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清晨。公主在马车里醒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就在旁边。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他认识的沈昭宁的眼睛。沈昭宁的眼睛是怯懦的、温顺的、低着头看人的。而这双眼睛是直的、是平的、是看着你的时候让你觉得自己被看透了的那种。
他当时以为是高烧烧糊涂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林昭把鱼收拾好,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她没有回头看李德全,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感觉到了那种目光。不是翠儿那种崇拜的目光,也不是裴渊那种猎人的目光。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秤砣一样压在背上的目光。
她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心虚。
她在火上翻了翻鱼,鱼皮在火苗的舔舐下渐渐卷起来,渗出金黄色的油,滴在火里,发出“滋啦”的声响。香味飘出来,翠儿咽了一下口水。
“李公公,”林昭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淡,“鱼快好了。”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老奴……来帮忙。”李德全的声音有些涩,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
他走过来,蹲在火堆旁,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一点盐巴,撒在鱼身上。他的手很稳,比翠儿稳,比林昭想象中稳。这个老太监,服侍了先帝四十年,经历了三朝更迭,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也藏过太多不该藏的秘密。他的手,比他的嘴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
鱼烤好了。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一人分了一块鱼肉。没有碗,没有筷子,用手捧着吃。鱼肉烫嘴,翠儿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林昭吃得很慢。她一边吃,一边从火堆里扒出一根还在燃烧的树枝,把火种引到一根粗木头上,让它慢慢烧着。这根火种,她要随身带着。在荒野里,火就是命。可以取暖,可以烧水,可以驱兽,可以求救。
“公主,”李德全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老奴有一事想问。”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
“公主这些本事……是跟谁学的?”
溪水在流,火在烧,鱼在滋滋地响。翠儿咬着鱼肉,看看李德全,又看看林昭,不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变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李公公,”她说,没有抬头,“你信不信,人在绝境里,会变成另一个人?”
李德全没有回答。
林昭把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李德全。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我信。”她说。
李德全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直的、是平的、是看着你的时候让你觉得自己被看透了的那种。但里面没有恶意,没有隐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
他把手里的鱼骨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奴去拾些柴火。夜里冷,火不能断。”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怀疑。她也知道他只是把怀疑沉下去了,像把石头扔进河里。石头还在河底,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两道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凝成暗红色的痂。她握了握拳,疼得皱了皱眉。
这两道疤,会留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很久以后,有一个人会在火光下看到这两道疤,会问“这是怎么来的”,会听了之后沉默很久,然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说:“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这种苦了。”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是把火种用湿泥裹好,塞进包袱最底下。然后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溪水在流,火在烧,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银。
李德全抱着一捆柴回来的时候,翠儿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公主也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但他走近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在装睡。
他没有揭穿她。他在火堆旁坐下来,添了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壑。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火苗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在跳舞。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
林昭没有睡着。
她在听。听溪水的声音,听火苗的声音,听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听林子里那些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在等。
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也许是等天亮,也许是等追兵,也许是在等那个从她醒来之后就一直在想的问题——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攥紧了脖子上的玉佩,把它塞进衣裳里,贴着心口。玉佩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不管你是谁,沈昭宁。不管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会活下去。
然后找到答案。
溪水在流,火在烧。远处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野兽——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这个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