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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混入难民 官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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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
林昭走在人群中间,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她的目光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扫过前方的路况,扫过两侧的地形,扫过前后左右的人流。这是她在荒野中养成的习惯:永远要知道自己周围发生了什么。
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田野荒芜了大半,去年秋天的秸秆还留在地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经过一个村庄,也是死寂的,门窗紧闭,院墙坍塌,像是被一场瘟疫洗劫过。
“公主,”李德全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
“东南。”林昭说。
“东南……东南是曲鹤岭,三不管的地界,山匪横行——”
“正因为三不管,北凉人才不会重点追。”林昭打断了他,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官道走到头,进山。山里路况复杂,追兵不好走。”
李德全不再说话了。他已经学会了——这个公主说出来的话,听起来离经叛道,但事后证明都是对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拐了一个弯,两旁的地势变得开阔起来。左边是一片干涸的河滩,卵石裸露,杂草丛生;右边是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前方的路面上,人群渐渐稀疏了,有人拐进了岔路,有人坐在路边歇脚。
林昭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在荒野中无数次救过她命的直觉。
有人在不远处盯着她们。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扫过身后的人群。三个男人,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他们的穿着跟难民差不多,灰扑扑的破衣裳,脏兮兮的脸,但他们的眼神不对。
难民的眼神是麻木的、空洞的、往下看的。他们的眼神是活的、往上翻的、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的。像狼,在羊群里挑选猎物。
林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翠儿,”她压低声音,“别回头。往前走。不管听到什么,别回头。”
翠儿的身子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她攥着林昭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那三个人跟了她们很久。
从官道跟到岔路,从岔路跟到小路。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惨白的阳光照在枯黄的灌木上,没有一丝暖意。
林昭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假装歇脚。她蹲下身,从包袱里摸出铜壶,抿了一口水。借着低头的瞬间,她看清了那三个人的位置——两个在身后二十步的地方,靠着树干抽烟;一个在右侧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们。
三个人。都是壮年。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
“公主,”李德全的声音在发抖,他也发现了,“那些人……”
“我知道。”林昭把铜壶塞回包袱,站起身,“往前走。别跑。跑了他们就动手了。”
她迈开步子,速度不变,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三条路。第一条,停下来,跟他们硬拼。不行。她手无缚鸡之力,李德全老了,翠儿是个孩子。第二条,大声呼救。也不行。这附近没有行人,就算有人,谁敢管?第三条——
她想起了方牧教过她的一句话:在野外遇到猛兽,不要跑,不要慌,要让它知道你不是猎物。
但你得让它付出代价。
“李公公,”她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身上带的银子,还有多少?”
“三……三两碎银,还有十几个铜板。”
“拿出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林昭接过银子,握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的手很稳。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遮住了两边的视线。林昭看到了一个机会——左侧有一条更窄的小路,通往一片杂木林。林子很密,树与树之间只容一人通过,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她拐进了那条小路。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上钩了。
“站住!”一个粗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昭没有停。她加快了脚步,但不是跑——跑会摔倒,会暴露恐惧。她的步子又快又稳,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子叫你站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昭在心里数着——三步,两步,一步——
她猛地停下来,转过身。
那三个人已经追到了跟前。领头的那个是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嘴角叼着一根枯草。他没想到林昭会突然停下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跑啊,怎么不跑了?”
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把路堵死了。左边的那个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右边的那个矮胖子腰间别着一把剔骨刀。
翠儿尖叫了一声,被李德全拉到身后。老太监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站到了前面,把两个女孩挡在身后。
“几位大哥,”李德全的声音沙哑,带着哀求,“我们祖孙三人,逃难的,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值钱的东西?”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了翠儿和林昭一眼,目光像黏糊糊的虫子,在她们脸上爬,“这两个小娘们,倒是不错。”
他伸手去摸翠儿的脸。
林昭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只扑食的猫。右手一扬,手里的碎银朝黑脸大汉的脸上砸去。大汉本能地一偏头,银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就在这一瞬间,林昭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匕首——出城前她从马车上拿的,一直藏在袖中——朝大汉的脖子刺去。
她没有犹豫。
在荒野中,她杀过鱼、杀过鸡、杀过兔子来充饥。她见过血,见过死亡。她知道人体的要害在哪里——颈侧,锁骨上方两寸,那里有颈动脉。
匕首刺进去了。
黑脸大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汩汩的,像泉水。他踉跄了一步,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地灰尘落叶。
一切发生在三息之间。
瘦高个和矮胖子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动手。在他们的经验里,这些逃难的女人只会哭、只会叫、只会任人宰割。而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
“下一个。”林昭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瘦高个回过神来,举起木棍朝她砸过来。林昭侧身闪开,木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她趁他收势不及,匕首横划,划破了他的手臂。他惨叫一声,木棍脱手。
矮胖子拔出剔骨刀,朝她扑过来。林昭后退一步,踩在一根枯枝上,脚下一滑,身子歪了一下。矮胖子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在树上。林昭稳住身形,匕首朝他后心刺去——
她没有刺中。
矮胖子在最后一刻转过身,剔骨刀朝她脸上划来。林昭偏头,刀锋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她感觉到耳垂上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
她不退反进,一头撞进矮胖子的怀里。他没想到她会这样,愣住了。林昭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腰侧。
“别动。”她说。
矮胖子不动了。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匕首,刀刃已经刺破了衣裳,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刀尖贴着皮肤。
“滚。”林昭说。
矮胖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倒在地上的黑脸大汉和抱着胳膊惨叫的瘦高个一眼,扔下剔骨刀,转身就跑。瘦高个也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昭站在原地,匕首还握在手里。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但她的呼吸是稳的——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这是她在荒野中学到的:不管发生什么,先控制呼吸。
“公主……”翠儿的声音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公主您流血了……”
林昭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指尖上是红色的,温热的。皮外伤,不深。
“没事。”她说。她蹲下身,在黑脸大汉的身上擦了擦匕首上的血,然后站起来,看向李德全,“李公公,我们得走了。”
李德全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有泪水,也有恐惧,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您杀人了。”
“我知道。”林昭把匕首收回袖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不走的话,还要继续。”
她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德全一眼。
“李公公,这世道,杀人的才能活。不杀人的,都死了。”
李德全闭上了嘴。
林子里很暗。
树木越来越密,枝丫交错,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偶尔有一声鸟叫,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林昭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但很稳。她不看路——这里没有路。她看的是树、是苔藓、是阳光透过枝叶投下的斑驳光影。北边树上的苔藓多一些,南边的少一些。太阳从东边来,影子往西边倒。
“公主,”李德全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咱们这是往哪走?”
“往南。”林昭说,“翻过这道山梁,有一条溪。顺着溪走,能到曲鹤岭外围。”
“您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李德全就后悔了。
林昭没有回答。她拨开一丛灌木,侧身钻了过去。翠儿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她的小脸还是白的,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了。前方透进来一丝光亮,是山梁的顶端。林昭加快了脚步,爬到高处,拨开树枝往外看。
山梁的另一边是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两岸是密密的柳丛,枝条已经泛了青,在风里轻轻摇摆。
没有人。没有追兵。
林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靠着树干坐下来。这一坐下来,她才感觉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耳朵上的伤口还在疼,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黑色的痂。
翠儿在她身边坐下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林昭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公主,”翠儿小声说,“您刚才……好厉害。”
林昭看了她一眼。翠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是崇拜,是信任,是依赖。
“不厉害,”林昭说,“是没办法。”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听见溪水的声音,听见风声,听见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活着。她还活着。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那条官道旁的歪脖子树下,一队北凉斥候正围着那具黑脸大汉的尸体。
领头的年轻将领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大汉的衣领,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口。刀口很深,一刀致命,从颈侧刺入,准确地切断了动脉。不是胡乱捅的,是有目标的。
“一刀毙命。”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三个人,跑了两个。杀人的是……一个人。”
“统领,”身旁的斥候低声问,“是高手?”
裴渊没有回答。他看着地上那一串往南延伸的脚印——两个小的,一个大的,深的那个是男人的,浅的那两个是女人的。脚印很稳,没有慌乱,没有踉跄。杀完人之后,她们是走着离开的,不是跑着。
他见过很多杀人现场。有官兵剿匪的,有仇家寻仇的,有土匪黑吃黑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女人,用一把匕首,杀了一个比她壮两倍的男人,然后面不改色地走了。
“追。”他说。
斥候们翻身上马,沿着脚印往南追去。裴渊没有上马。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通往杂木林的小路。枯枝上挂着一缕布条,是靛蓝色的,从女人的衣裳上刮下来的。
他把布条取下来,放在掌心里。靛蓝色,粗布,是民妇穿的料子。
但他总觉得,那个女人,不该穿这样的料子。
他翻身上马,朝林子深处追去。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子深处,溪水在流。风在吹。三个灰扑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谷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