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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密道抉择   马车在 ...

  •   马车在黎明的微光中停了下来。

      李德全跳下车,四处张望了一番。官道两旁是枯黄的旷野,远处的山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淡去的笔触。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回到车旁,压低声音道:“公主,该动身了。往前再走二里地,便是密道入口。出了密道就是驿站,张大人会在那里接应我们的。”

      林昭掀开车帘,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旷野上枯草的涩味。她顺着李德全手指的方向望去——东南方有一片杂木林,林子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坍塌的半截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空洞的眼眶。

      “密道就在那土坯房底下。”李德全的声音急促而兴奋,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先帝登基之初秘密修建的,直通城外五里处的青枫驿站。北凉人初来乍到,定然不知这条暗道。咱们从那儿出去,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

      翠儿脸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双手合在胸前,像是终于看到了活路。

      林昭没有说话。她坐在车沿上,目光从那座土坯房移开,缓缓扫过四周的地形——枯黄的旷野、稀疏的杂木林、远处官道上隐约可见的人影、更远处城墙上飘着的北凉旗帜。她的脑海中,属于沈昭宁的记忆和属于林昭的知识正在快速交织、碰撞。

      密道。

      在沈昭宁的记忆里,这座密道是父皇登基之初秘密修建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按常理说,这确实是一条安全的逃生路线。

      但林昭不是用常理思考的人。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秦岭深处遭遇的那次山洪。当时她和队友被困在一条峡谷里,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地图上标注的“安全通道”,另一条是一条看起来险峻的野路。所有人都劝她走安全通道,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安全通道之所以叫安全通道,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它安全。而所有人都知道的东西,恰恰是最危险的。

      果然,后来她得知,那条“安全通道”在山洪爆发后一个小时就被泥石流吞没了。

      密道也是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李德全:“李公公,这密道,北凉人知不知道?”

      李德全一愣,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绝不可能知晓。这是先帝的秘密——”

      “先帝身边有多少人知道这条密道?”林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德全张了张嘴,迟疑道:“工部的刘大人督造的,内务府的总管太监负责验收,还有……”

      “所以至少有十几个人知道。”林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这十几个人里,有没有人可能落在北凉人手里?有没有人可能为了活命,把这个秘密卖出去?”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晨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层薄薄的血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像覆上了一层薄雪。

      “退一步说,”林昭继续说道,“就算没有人出卖。北凉人攻破衍都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是封锁所有城门、所有要道。如果你是北凉的将领,你会不会想到,封锁所有驿站?”

      李德全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你会。”林昭替他说出了答案,目光沉静如水,“你会把所有可能的出口都堵上,然后在每个出口外面设下埋伏。等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亡国之人,一个一个地钻出来。”

      “另外,”她声音低了下来,眼里划过一抹锐利,“在驿站接应我们的真的会是张大人吗?”

      初春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残冬的凛冽,吹得车帘啪啪作响。翠儿打了个寒噤,往林昭身边靠了靠,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林昭的衣袖。李德全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服侍了沈昭宁十七年。十七年里,这个公主胆小、温顺、听话、懵懂,像一株养在深宫里的兰花,风一吹就会折。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生怕惊动了谁。

      而现在,她坐在车沿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双他看了十七年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结实的东西。

      这不是他认识的公主。

      “那……那公主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涩,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尘土。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这不是公主的动作,这是猎人的动作。

      “不走密道。弃车,混入难民堆里混淆视线,趁没人发觉改走密林。”

      李德全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混入难民队伍?”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又连忙压下去,四下张望了一番,“公主,就算混进去,您这身打扮——”

      “所以不穿这身。”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虽然沾了尘土,皱巴巴的,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暗纹,领口滚着一圈银线,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她伸手,一把扯下了袖口的花边,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公主!”翠儿惊叫了一声。

      林昭没有停。她又拽掉了腰间的玉饰,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雕着双螭纹,被她随手扔在车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接着是头上的银簪、手腕上的玉镯、手指上的戒指——一件一件地摘下来,扔进包袱里,动作干脆得像在剥一个橘子。

      “把衣服换一换。把你的外裳给我,把我的里衣给你。”她对翠儿说,声音不容置疑,“颜色太鲜的,都翻过来穿。头发重新梳,梳成普通民妇的样式。脸也要弄一弄。”

      “弄……弄脸?”翠儿呆呆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对。”林昭蹲下身,从车底抠了一把湿泥,在手心里捻了捻,然后往自己脸上抹了两道。泥巴冰凉,带着草根的气息,糊在脸上有一种粗粝的触感。她又抓了一把,递给翠儿,“抹上。越脏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翠儿接过泥巴,手在发抖,但她咬了咬牙,也往脸上抹了几道。泥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李德全背过身去,站在一旁望风。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浓,像一团越搅越浑的水。他看见昭宁把翠儿的外裳套在身上,那衣裳太短了,露出一截手腕,她又把袖子放下来,用布条扎紧。看见她把头发打散,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树枝别住。看见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破旧的夹袄,套在最外面,把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肤白貌美的公主,就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逃难女子。脸上糊着泥,头发乱蓬蓬的,衣裳破旧短小,蹲在路边,跟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没有任何分别。

      “还有你,李公公。”林昭转过头,“把外袍脱了,换这件。”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是赵大山留下的,“腰弯着点走路,别挺那么直。老翁逃难,没有挺着胸脯的。”

      赵大山死了。为了引开追兵,这是他唯一的遗物。

      李德全接过衣裳,手指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公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能说实话。不能告诉他,这些是在荒野中学会的生存法则,来自一个千年之后的世界。不能告诉他,她不是沈昭宁,她是林昭,是一个在沙漠里、在雨林中、在雪山上摸爬滚打了五年的女人。

      “父皇曾经请过高人,教过我一些东西。”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包袱,没有看李德全的眼睛,“那位高人说,乱世之中,活着比身份重要。”

      李德全沉默了片刻。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佝偻而瘦长。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先帝……先帝有心了。”

      林昭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在怀疑。她看到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审视、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但她需要他至少表面上接受这个说法。至少现在。

      她转过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包袱,把能用的东西往里塞——匕首,用布条缠好,塞在包袱最底下。火折子,用油纸包了三层,防潮。铜壶,倒空里面的水,系在包袱外面。铜镜,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进去。干粮,不多,但够撑两天。还有那件换下来的云锦外裳,想了想,也塞了进去——关键时刻,可以换钱,可以换命。

      “走吧。”她把包袱背在肩上,提起裙摆,率先朝官道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马低着头,鼻息喷出白雾,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车篷破了,补丁摞着补丁,像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把马解了,缰绳砍断,让它自己跑。”她说,“马车推到路边的沟里去。”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马车是累赘,也是线索。留着它,等于告诉追兵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拔出匕首,割断缰绳。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跑进了旷野,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又用力推那辆马车,车轮卡在沟边,纹丝不动。林昭走过来,跟他一起推。两个人,一老一少,肩并着肩,把马车推进了路边的深沟里。车身翻倒,车轮朝天,像一只死去的甲虫。

      翠儿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在泥泞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那是她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现在,也没有了。

      天渐渐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丘后面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片灰白,像洗过太多遍的旧布。远处的衍都城墙上,北凉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旗面上绣着苍狼图案,像一只蹲在城头的野兽,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数以万计的难民涌进绵长的官道,汇成一条灰色的河流。

      老弱妇孺,拖家带口。有的赶着牛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有的挑着担子,一头坐着孩子,一头装着粮食;有的什么也没带,只背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手里还牵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他们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灰扑扑的,麻木的,像被生活榨干了最后一滴血。

      但他们不敢停,衍都已经陷落,等待他们的是更沉重的徭役还是残忍的屠戮,谁也说不准。赌异族的善心吗?

      林昭混在人群中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周围的人保持着同样的节奏。翠儿紧紧跟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攥着林昭的衣角不放。李德全走在最前面,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逃难老翁。

      有人往东,有人往西,有人沿着官道往南走。林昭带着翠儿和李德全,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小路两旁是枯黄的灌木,脚下是碎石和杂草,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城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林昭现在泥巴糊着脸,头发乱蓬蓬的,衣裳破旧短小——她现在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逃难女子,淹没在上百张灰扑扑的脸里,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翠儿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衍都的城墙在晨光中沉默着,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城墙上北凉的旗帜还在飘,黑色的苍狼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招魂幡。

      “公主……”翠儿的声音发颤,带着迷茫,“我们……我们以后没有家了?”

      林昭没有回答。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衍都的方向。晨光照在她糊着泥巴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看那座她曾经生活的宫殿,还是在看那个她从未真正属于过的家。

      “走吧。”她说,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一阵黄沙,模糊了远方的天际线。那条小路的尽头,三个灰扑扑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而远处,衍都城墙下,北凉的一队斥候猛地夹紧马腹,马鞭猎猎,划破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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