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的生存手册》塞上听笛

13、废弃山村 太阳落

　　太阳落山的时候，昭宁在一处废弃的村子前停下了脚步。
　　村子不大，依着山势而建，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条窄窄的沟谷里。房子大多塌了，屋顶的茅草烂成一团黑乎乎的泥，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像一张张被撕破的脸。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枝丫，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风吹过来，树枝嘎吱嘎吱地响，像骨头在磨。
　　翠儿缩了缩脖子，往林昭身边靠了靠。“公主，这地方……好吓人。”
　　昭宁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个村子——地形，房屋的分布，进村的路径，退路。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
　　村子只有一条路进来，两边是陡峭的山壁，翻不过去。进了村，就出不来了。这是死地。
　　追兵如果今晚到，一定会从村口进来。他们会在夜里动手，摸黑进村，把人堵在里面。这是军中的做法——夜里突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军中的做法，她也会。
　　“进村。”她说。
　　王大坤愣了一下。“恩人，这地方——”
　　“我知道。”林昭打断了他，“进村。去村子最里面。”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但没有慌乱。王大坤背着秀娘跟在后面，翠儿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李德全抱着念安走在中间，猫儿像一条小尾巴，无声无息地跟在最后面。一行人穿过村口那条窄窄的巷子，两边的房子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翠儿不敢看，把脸埋在林昭的背上。
　　林昭在最里面的一间房子前停下来。这间房子比别的都大，墙壁厚实，屋顶塌了一半，但靠里面的那半间还能遮风挡雨。门口有一堵矮墙，能挡住外面的视线。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翠儿咳了两声。
　　“就这儿。”林昭走进去，把包袱放在地上。“翠儿，生火。王大坤，去村口看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王大坤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林昭蹲下来，从包袱里翻出匕首，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她感觉到了。
　　“公主，”李德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您觉得……追兵今晚会到？”
　　“会。”林昭没有回头，“天黑之前，他们就在后面了。今晚不到，明早也会到。他们不会给我们喘气的机会。”
　　李德全沉默了。他站在黑暗中，看着林昭瘦削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李公公，”林昭突然转过身，“你会不会学人说话？”
　　李德全愣了一下。“老奴……不会。”
　　“王大坤呢？”
　　“他……”李德全想了想，“他在山里跑惯了，学鸟叫学得挺像。人说话……老奴没听过。”
　　林昭点了点头。她走到火堆旁，翠儿已经把火烧起来了，火苗在黑暗里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翠儿，把火灭了。”
　　翠儿愣住了。“公主？”
　　“灭了。留一根当火种。今晚不能在这里生火。”
　　翠儿手忙脚乱地把火踩灭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林昭蹲在黑暗里，眼睛亮得像猫。
　　“王大坤还没回来。”翠儿小声说。
　　“会回来的。”林昭的声音很平，“他不会跑。”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她知道。一个在妻子生孩子的时候守在旁边寸步不离的男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跑。
　　果然，没过多久，王大坤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来。他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恩人，来了。村口有火光，很多人。他们发现了咱们的脚印，追上来了。”
　　林昭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但火把很多，至少二三十。”
　　二三十。她这边，能动的就五个人。一个老人，一个猎户，一个小宫女，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一个五岁的孩子。还有一个她。
　　打不过。跑不掉。那就只能骗。
　　“王大坤，”她说，“你会学人说话吗？”
　　王大坤愣了一下。“学人说话？”
　　“对。几个人同时说话，在不同的位置，像很多人。”
　　王大坤想了想。“小人学鸟叫学得还行。人说话……没试过。但小人能在不同的地方弄出声响——扔石头、敲木头、学脚步。这些小人会。”
　　林昭点了点头。够了。
　　“走。去村口。”
　　昭宁在村口选了一块空地。空地在几间破房子中间，三面是墙，一面朝着进村的路。地上有之前人住过的痕迹——一堆灰烬，几块垫过锅的石头。她蹲下来，把灰烬重新拢了拢，从怀里掏出那根火种，吹了几口，火星子亮了。她把干草铺上去，轻轻地吹，火苗蹿起来了。
　　“翠儿，找几根粗木头来。要干的，烧得久的那种。”
　　翠儿跑了。林昭又从包袱里翻出几件旧衣裳，把袖子扎起来，塞了干草进去，做成几个鼓鼓囊囊的人形。她把这些人形靠在墙边，摆成坐着的姿势，又用树枝撑了几个，立在火堆旁，像站着的人。
　　“王大坤，等会儿你躲在那边——”她指了指空地旁边的破房子，“等火着了，你就开始弄动静。学人说话，学人走路，学人咳嗽。能弄多大声弄多大声。别停。”
　　王大坤点了点头，钻进那间破房子里。
　　火着了。火苗蹿起来，把空地照得亮堂堂的。那几个人形在火光里摇摇晃晃，远远看去，真像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翠儿蹲在远处看着，张大了嘴。
　　“公……公主，”她小声说，“像。真像。”
　　林昭没有回答。她蹲在暗处，看着那片火光，算着时间。
　　她算过。追兵如果今晚到，会先派人摸进来探路。探路的看到这片火光，听到这些动静，会回去报告。然后他们会包围这里，等天黑透了再动手。军中的做法——先围，再打。
　　他们需要半个时辰来包围。半个时辰，够了。
　　“走。”她拉了拉翠儿，“回里面去。”
　　一行人悄悄退进了村子最深处的那间大房子里。林昭关上门，把门闩插上，又从里面顶了几根粗木头。然后她蹲下来，把火种又吹着了，点了一盏小油灯——是这间房子里找到的，罐子里还有半罐油。
　　“现在呢？”翠儿的声音在发抖。
　　“等。”林昭说。
　　等什么呢？她没有说。但她在心里数。半个时辰。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外面突然响起了喊叫声。不是王大坤弄的动静，是真正的喊叫声。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得屋里一闪一闪的。马蹄声，脚步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大喊：“包围这里！别让她们跑了！”
　　翠儿吓得捂住了嘴。秀娘把念安抱紧了，孩子被惊醒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她连忙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贴在胸口，轻轻地拍。
　　林昭没有动。她蹲在门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喊叫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火堆还是热的，人就在附近！”“搜！挨家挨户搜！”“这边有脚印！往里面去了！”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往空地那边涌去。有人在大喊：“这边有人！围住！”有东西被踢倒的声音，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
　　“空的！”
　　“没有人！全是假的！”
　　“他妈的，上当了！”
　　林昭听到那个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有人在大声下令：“往里面搜！她们跑不远！”马蹄声往村子深处来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里往外看。火把的光在巷子里晃动，几个人影骑着马从窗前经过。领头的那个人骑在黑马上，背挺得很直，甲胄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的手——攥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没有时间想。她蹲下来，从包袱里翻出匕首、铜镜、还有几根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条。她把这些东西塞进怀里，又拍了拍猫儿的头。
　　“猫儿，你画过鬼吗？”
　　猫儿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画过。”
　　“帮我画几个。”林昭把炭条递给他，“画在墙上。画得越吓人越好。”
　　猫儿接过炭条，走到墙边，开始画。他的手很稳，一笔一笔的，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他画了一个没有脸的人，画了一只没有眼睛的鸟，画了一棵倒着长的树，画了一个头上长角的东西。画完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在旁边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风，像烟，像从地里冒出来的鬼魂。
　　翠儿看了一眼，吓得缩了一下。
　　林昭蹲下来，把铜镜举起来，对着门口。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镜子上，又反射出去，在墙上投出一块亮斑。她把镜子轻轻转了一下，那块亮斑就在墙上移动，从这边滑到那边，像一个在飘的东西。
　　“公主，您这是……”翠儿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在外面。”林昭说，声音很平，“让他们不敢进来。”
　　她把镜子递给翠儿。“拿着。别动。就照那个方向。”
　　翠儿接过来，手在抖，但她咬着牙，把镜子举着，一动不动。
　　林昭又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里有几个人影，在慢慢地往这边走。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歪。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匕首，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火种埋进去，吹了几口。火星子亮了，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从包袱里翻出几块从山里捡来的骨头——是动物的，在路上捡的，一直带着——插在坑边上，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猫儿画的那几幅画，把那块亮斑慢慢地移过去。光从画上滑过，那些没有脸的人、没有眼睛的鸟、倒着长的树，在光里忽明忽暗，像活的。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
　　“不……不知道……”
　　“别怕，都是假的——”
　　“你看那个，在动……”
　　“闭嘴！”
　　林昭蹲在门后面，一动不动。她的手按在匕首上，手心全是汗。
　　外面的脚步声又开始响了。但不是往这边走——是往后退。有人在低声骂，有人在喘粗气，有人在念经。火把的光在巷子里晃了几下，然后渐渐远了。
　　“统领！”有人在喊，“这地方邪门！兄弟们都不敢进去了！”
　　沉默。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低，很冷，像刀锋划过石头。
　　“邪门？”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听过。
　　“让开。”那个声音说，“我来。”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只有一个人。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火把的光越来越亮，从门缝里照进来，把屋里照得明晃晃的。
　　林昭站起来，退后两步。
　　门闩上顶了粗木头，但他只要一脚就能踹开。她挡不住他。
　　她等着。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就在门口。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稳，不急不慢。
　　沉默。
　　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手指按在门板上，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闩上的木头晃了晃，没有掉。
　　又推了一下。木头又晃了晃。
　　林昭站在黑暗中，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疤。她的匕首握在手里，刀刃贴着掌心，凉的。
　　那只手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觉得他走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低，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意思。”
　　手缩回去了。脚步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了。
　　“撤。”那个声音说。
　　“统领？”
　　“我说撤。天亮再来。”
　　火把的光远了。脚步声远了。巷子里又暗下来，只剩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
　　翠儿瘫在地上，手里的铜镜掉下来，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她的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秀娘抱着念安，靠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念安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小嘴一努一努的。
　　王大坤从外面摸回来，浑身是汗，腿在发抖。“恩人，他们……他们走了。”
　　林昭没有回答。她蹲在门后面，把匕首收回去，手心全是汗。她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站起来。
　　“今晚不会来了。”她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
　　　“有意思。”她低声说。
　　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