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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追兵至 “赵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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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五。”
“末将在。”
“回去传令,让后面的兄弟加快速度。告诉韩将军,我们要的三十个精锐,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到。”裴渊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轻装,不带辎重,只带三天的干粮。马要挑最好的,跑不动的留在原地。”
赵五愣了一下。
赵五在天黑之前赶回来了。三十个精锐斥候,三十匹快马,轻装简行,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武器。马被累得口吐白沫,但没有人抱怨。他们都知道裴渊的规矩——跟不上的人,不用跟了。
裴渊没有等他们喘口气。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三十张脸。都是老手,都跟他在边关追过敌骑、在戈壁滩上追过逃兵、在雪山里追过叛军。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只怕追不上。
“往南。”裴渊说,“三个人在前面。一个老翁,两个年轻女子。后来又收了几个难民——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还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他顿了顿,“跑不快。最多三天,就能追上。”
赵五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沙洲上看到的那些痕迹——那些被仔细掩埋过的灰烬、被扔进溪水里的残渣、被削成笔的木棍。那些痕迹不像是逃难的人留下的,倒像是有人在教,有人在学。
他想说“统领,这个公主不简单”。但他没有说。裴渊知道。裴渊什么都知道。
“出发。”裴渊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进了林子。
三十匹快马在狭窄的山路上疾驰,马蹄踏碎了落叶,踏断了枯枝,踏得林子里鸟雀四散。裴渊骑在最前面,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痕迹——脚印、折断的树枝、被踩倒的野草。她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不是因为不小心,是因为人多了。人多,就藏不住了。
他算过。她每天能走二十里,他的马每天能走六十里。三天,足够了。
第二日正午,裴渊在一处山梁上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来,蹲在山梁的边缘,看着脚下的山谷。山谷很深,谷底有一条小溪,溪边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又是一处营地。他用手背探了探灰烬,还是温的。人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统领,”赵五凑过来,“要不要追?”
裴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目光越过山谷,看向对面的山脊。山脊上有一条细细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爬。路上有几个小黑点,在缓慢地移动。
他眯起眼睛,数了数——七个。不,八个。有一个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们在前面。”他说,声音很平,“翻过那道山脊,就是曲鹤岭的地界了。”
赵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些小黑点。“统领,要不要加快——”
“不。”裴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今天就到这儿。”
赵五愣住了。“统领,不是说——”
“我说了,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裴渊转过身,看着赵五,“但没说不给马喘息的机会。马跑不动了,追上了也白搭。”
他走回马旁边,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赵五。他嚼得很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山脊。
赵五接过干饼,也嚼了起来。他嚼了两口,突然问:“统领,属下有一事不明白。”
“说。”
“这个公主……沈昭宁,末将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说过。衍都的公主,从小养在深宫,连御花园都少去。她跑什么?她能跑到哪里去?”赵五顿了顿,“咱们为什么非得追她?一个亡国的公主,能翻出什么浪来?”
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前太子沈昭珩,有一个遗腹子。”
赵五愣了一下。“遗腹子?”
“城破之前,太子妃被人从密道送走了。她那时候怀着身孕,现在已经生了。如果太子妃还活着,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他就是大衍朝正统的继承人。”裴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碎屑,“这个公主手里有虎符,可以调动西南三道的大军。如果她找到那个孩子,如果她把虎符交给西南的周元庆——”
他没有说下去。赵五的脸色变了。
“统领的意思是……北凉新帝要的是那个孩子?”
裴渊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越过山脊,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小黑点。
“活捉。”他说,“必须活捉。她死了,虎符就找不到了。她跑了,那个孩子就找不到了。”
赵五点了点头。他不再问了。他翻身上马,跟着裴渊往山脊的方向走。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渊骑在马上,目光始终盯着前方。但他的脑子里想的不是太子妃,不是遗腹子,不是虎符。他想的是那些痕迹——那些被仔细掩埋的灰烬,那些被扔进溪水里的残渣,那根被削成笔的木棍。
她不像一个在找遗腹子的公主。她像一个在逃命的人。
第三日午后,裴渊的队伍在一处山谷里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追上了,是因为裴渊突然勒住了马。他骑在马上,看着山谷左侧的一片废墟——几间坍塌的土坯房,烧得只剩半截的房梁,倒在地上爬满青苔的门板。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风一吹,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焦土。
裴渊下了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赵五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统领,这是……”
“两年前,”裴渊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北凉军追一股叛军,追到了这个村子。叛军跑了,村子留下了。”
他没有说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被烧得只剩半截的房梁,看着那些爬满青苔的门板,看着院子里那棵被烧得只剩树桩的老槐树。树桩上长出了新枝,细细的,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赵五没有说话。他站在裴渊身后,垂着手,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裴渊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傍晚。他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刀,看着这个村子在火里烧。火很大,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火里跑。他的副将跑过来问:“统领,村子里的人怎么办?”他说:“一个不留。”那是军令。北凉军令,叛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他执行了军令。然后他在这个村子前站了很久,久到火灭了,久到天亮了,久到副将走过来催他上路。他翻身上马,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但现在他来了。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木片上还有半朵刻花,是一个柜子上的。柜子是好木头打的,刻花很细,打柜子的人手艺很好。现在只剩这一小块了。
他把木片放下,站起来。他的膝盖在蹲下的时候响了一声,老了。他才三十出头,但膝盖已经像五十岁的人了。在边关待了十几年,骑马、爬山、蹲守、夜行,骨头都磨坏了。
“统领,”赵五的声音很轻,“该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裴渊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翻身上马。
“走。”他说。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马走得很慢,比之前慢了很多。赵五跟在后面,也不敢催。他知道裴渊在想什么。他跟着裴渊八年,知道他在边关追过敌骑、在戈壁滩上追过逃兵、在雪山里追过叛军。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裴渊在追一个人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片废墟。
他不敢问。
裴渊骑在马上,目光还是盯着前方那些越来越近的小黑点。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个村子。他在想那个柜子上的刻花。他在想那个打柜子的人——那个人也许是个木匠,也许有老婆,也许有孩子。他打那个柜子的时候,也许是想给女儿做嫁妆,也许是想给儿子娶媳妇。然后北凉军来了,然后村子烧了,然后柜子也烧了,只剩这一小块木片,被风吹到路边,被他捡起来,又放下了。
他在想,那个公主——那个从衍都逃出来的公主——她知不知道这些事?她知不知道北凉军屠了多少村子,烧了多少房子,杀了多少人?她知不知道她父皇的朝廷,就是被这些事一点一点地拖垮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她往南走,往曲鹤岭走,往这片被烧过、被屠过、被遗忘过的山里走。她往他曾经来过的地方走。
他攥紧了缰绳。
太阳落山的时候,裴渊在一处山坳口勒住了马。
他下了马,蹲在地上,看着面前的一串脚印。脚印很新,是今天留下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那个最小的小脚印,在脚印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画,是用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个洞,又戳了一个,又戳了一个,戳了一排,像一串省略号。
那个孩子在玩。
裴渊看着那串省略号,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翻身上马。
“就在前面。”他说,“明天一早,就能追上。”
赵五点了点头,没有问。他知道裴渊的意思——今晚不追了。给马歇一歇,给人歇一歇,也给前面那些人最后一个夜晚。
裴渊骑在马上,看着山坳口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燃尽的炭火。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火气——她们在前面扎了营,生了火,在做晚饭。
他闻着那丝烟火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两年前,在那个被烧毁的村子里,也有烟火气。但那是烧房子的烟火,不是做饭的烟火。
他闭上眼睛,把那丝烟火气深深地吸进肺里,然后吐出来。
“赵五。”
“末将在。”
“明天追上了,不许伤她。”
赵五愣了一下。“统领,如果她反抗——”
“不许伤她。”裴渊睁开眼睛,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刀锋,“一根头发都不许伤。谁伤了她,我砍谁的手。”
赵五打了个寒噤。“末将领命。”
裴渊没有再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看着山坳口那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看着那串在泥地上戳出来的、像省略号一样的小洞。
他在想,明天追上了,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在岔路口设一堆假线索,把他引到错误的方向。他在想,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让那个小宫女在山谷里喊叫,把他引过去,自己往另一边跑。他在想,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在树上刻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让他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他一定会追上她。
风停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山坳口那丝烟火气也散了。裴渊还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目光穿过黑暗,穿过树林,穿过山坳,落在一个他看不见、但知道她在的地方。
她就在前面。在睡觉,在守夜,在跟那个画画的孩子说话,在教那个记性好的宫女写字。她不知道他在后面。她不知道他明天就要追上了。她不知道他站在这片黑暗里,想了她很久。
裴渊从怀里摸出那个荷包。杏黄色的缎子面,粉色的荷花,金线绣的“昭”字。他把荷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已经没有她的气味了,只有他自己的汗味和尘土味。
他把荷包收回去,勒转马头,往营地的方向走。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黑暗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他会第一个冲进那个山坳,第一个看到她。然后他会问她——你到底是谁?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又带来了一丝烟火气。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裴渊闻到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丝烟火气吸进肺里,然后策马走进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