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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episode 10 青葱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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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隐隐约约的,像是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白川雾城听到有人在呼唤着什么。
但很可惜他这会听什么都像注了水似的,听不大真切。
他下意识想要停下,但身体的控制显然更胜一筹,监管了他的躯体,操控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的眼睛垂得很低,带着点似是彻夜未眠的疲倦,无精打采地看着地面的纹路延伸到他的身后。
至少他确实是在往前走。
他的脑海里没由来地浮现出了这句话。
然后它慢慢膨胀了起来,像是吸饱了水分,发酵成功的巨人观一样,挤占了他的大脑,让他什么也思考不了了。
眼前还是那片裂开了几道缝的水泥地,可他的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构建出了另一张脸。
苍白的,甚至是有些发青的脸,再加上那张同样没什么血色,隐隐有些发紫的薄唇,让人一眼就能知道这个家伙身体大概不太好。
深棕色的头发有些长了,被他细细地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绑了起来,垂在脑后。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发型,但很可惜他对此大概不太熟练,故而难免地有些乱糟糟的。
但好在他那张脸长得还算不错,因此倒不显得颓乱。
浅金色的下垂眼难得的没有被黑框眼镜遮盖,透亮的,圆圆的,像一颗金色的玻璃糖珠,连带着冲淡了他下半张脸的干冷。
是朝仓理瑛。
50.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的他们难得有空聚在一起,约在了高中时一直想去,但没去成的石锅鱼店。
他大概是刚结束实验,身上草草地换了一件外套就赶过来了,嗯,甚至还喷了点香水,冲淡了他身上浓厚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居然也不觉得奇怪。
不过也是,这家伙品味向来很好。
他那时嚼着鱼肉,心里这样想着。
白川雾城其实不太喜欢吃鱼。
拜他母亲所赐,幼时常常给他做鱼吃,顿顿都是鱼肉,导致他有一段时间甚至很讨厌吃鱼。
但这种情感随着年龄的增长与时间的流逝也渐渐淡去了,并随着青少年日益疯长的好奇心,以及其他他也说不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地变了味道。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期待,甚至渴望吃到那条石锅鱼。
可能是从身边的同龄人频频相约一起溜出去吃开始;可能是从朝仓理瑛某一次无意间提起,他和他的其他朋友之前去那里吃过开始;也可能是从一次次无疾而终的邀约开始。
他可能是太羡慕了。
白川雾城这样对自己说。
你只是太想得到这种类型的经历了。
平心而论,那家石锅鱼做得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好吃,但也绝对算不上难吃。
只是他觉得有点寡淡了。
他一个人坐在小小的店面里,吃着热气腾腾的,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鱼腥味的石锅鱼,最后平淡地咀嚼着,咽了下去。
没办法,他太久没吃鱼了。
以至于时隔这么久的第一回吃鱼,先涌上来的是腥味,而非鱼肉和汤汁。
要是那时候他的朋友能和他一起来吃就好了。
他曾这样想。
至少不至于连那点鱼肉也吃不完。
但很可惜他们都没有做到。
朝仓理瑛没有来,白川雾城也没有吃完。
这大概就是朋友的共性吧。
一样不守信。
好吧,不包括朝仓理瑛。
51.
那时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呢?
他们在不甚正经地开玩笑。
“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体质奇怪的人。”
白川雾城说。
而他的朋友呢?
他正用手撑着下巴,卡其色的大衣衣袖因着重力微微下滑,露出一截骨感的手腕,薄薄的血肉覆在上面,透出底下青紫的血管。
他们之间隔着桌子,隔着氤氲的热气,让他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只能感觉到,他确实是在注视着他。
良久,他的友人终于开口说道。
“你去当警察吧好吗?”
依旧不着调,依旧不合时宜。
可他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想到了近年来常常做的梦。
有时他是个不省心的警校生,天天闯祸。
有时他是个便衣,在外小心地调查,追赶。
甚至有的时候,他是个卧底。在梦里惊险刺激地逃窜着。
而这些梦的共同点就是——
他白川雾城是个警察。
这样的梦在他上了大学之后变得越来越频繁了,可事实上,他并不常做梦。
或者说,他连觉也睡得很少,每天固定卡在人体能接受的睡眠时长。
这并非他喜欢熬夜还是怎样,而是他睡不着。
他很难入睡,这玩意甚至能追溯到他的婴幼儿时期。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睡眠问题就初露峥嵘了,不管怎么哄,躺多久都睡不着。
而他父母是怎么解决的这个问题呢?
问得好。
答案是揍他一顿。
据他们所说,他被揍完就乖乖睡着了。
当然具体是什么原理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总而言之,这个问题至今都没有彻底解决,而且还随着心理压力等等破毛病,变得越来越重。
看医生?没用。他们只会说这玩意他们看不了,要他自己好好调节,多出门逛逛,再给他开点药算了。
吃安眠药?也没用。这玩意对他来说,还不如褪黑素好使,谁知道怎么回事。
喝药调理?没用。这只会让他的钱包越来越扁。
在一切方案都昭示无效之后,他只能返璞归真,去磕褪黑素,毕竟这玩意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然后闭上眼睛硬睡。
所以他不喜欢睡觉。
很多时候,睡不着,和睡着了,于他而言,都是一种另类的折磨。
而这些梦,到底是怎么在他贫乏的睡眠里挤进来的?
难不成还是什么“神明”的指示吗?
可他是唯物主义者,不信神。
52.
他的好友还在半开玩笑地劝着他去读警校,时钟滴滴答答地转,他感受着从心底里油然而生的焦虑感,心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发生了。
这往往意味着他将要走向一个不知去处的分叉口,更多时候,连那些分叉的路线都需要他去寻找。
他总是这样,不够聪慧,又过分机敏。
他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故而只好闭上眼睛,跟着直觉和内心地指引做出选择。
他开口道。
“好。”
好吧,我说谎了。
白川雾城看着有些睁大了眼睛的朝仓理瑛,心想。
我不是为了“心安”,也不是为了五险一金。
他只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
因为他有预感,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感到后悔的。
他的这些笃定,就像是十五六岁,坚信着自己的未来一定有无限可能的青少年一样。
脆弱又梦幻。
像个透明的肥皂泡泡。
一触即碎。
53.
温热的躯体覆上了他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往前踉跄了几步。
运动过后不自觉散发出来的雄性荷尔蒙的味道,混杂着几缕淡淡的洗衣粉味,彻底地包裹住了他。
他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安。
他长舒了一口气,闭着眼睛,身体自然地往后靠,窝在那人暖烘烘的怀里。
“你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吗?”
说话的是降谷零。
他睁开眼睛,看着几张熟悉的脸围着他,脸上的肌肉便下意识牵动着,向上扬,勾勒出一抹不太熟练的笑,掩去了眼里的疲惫。
温热的手指抚上了他冰凉的脸颊,最后停留在了他的眼睑处。
“你的黑眼圈很重。”
萩原研二说。
白川雾城因着他的动作,半阖着眼,闻言颤了颤睫。
“我昨晚做梦了。”
“你梦到什么了?”身后的松田阵平俯下身子,把头搁在他的肩上。
“怎么被吓成了这样?”他说。
“没什么。”白川雾城说,“只是梦到了以前的事。”
这并不是敷衍他们的假话,而是他真的梦到了他的高中时期。
那会他们还没分开,但关系也算不上特别好,只是普通舍友。
他这个人没什么朋友,性子也比较沉闷慢热,但好在舍友人都不错,有时会喊他一起去吃饭,一来二去的才渐渐熟起来。
只是有点可惜,和他们熟起来得太晚了,还没来得及有什么羁绊,就匆匆分散。
他记得那天学校开了运动会,外面的广播放着激昂的音乐,间或夹杂着学生们的呐喊声,相当热闹。
而他那会正躲在图书馆旁边的楼梯间里,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这样不至于在有人上下楼的时候打扰到对方。
虽然根本没什么人会来这里就是了。
运动会期间,学校不允许有人待在室内,必须都在外面看比赛才行。
但白川雾城对这类项目不感兴趣,参加比赛的人他也都不认识,没什么值得看的,而且他身边也没人会拉着他一起看。
这样一来还不如躲在角落里看小说来得自在呢。
白川雾城在那个楼梯间里度过了近乎高中阶段的所有活动,抱着一本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不知名小说,一坐就是一天,然后等快结束了再出去。
可那天,有个家伙闯进来了。
他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推开了那扇门。
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撞到了一起,上扬的,冷淡的灰黑色眼睛,与下垂的,明亮的浅金色眼睛。
那时的朝仓理瑛还不像现在那样瘦削,他还没被昼夜颠倒的学习与实验搞得疲惫不堪。
脸颊上未消的婴儿肥弱化了他脸上利落的线条,干净温暖的浅金色眼眸更是让人忽略了他五官的浅薄。
通俗地说,如果把他的眼睛遮去,脸上的肉感也消下去,那绝对是一张极为冷酷的脸。
连白川雾城站他旁边都显得平淡了许多。
但他此刻俨然是一副阳光开朗,极好相处的三好学生模样。
看到他,明显有些惊讶地说道。
“你怎么在这里?”
没有等待他的回答,朝仓理瑛自顾自地在他的那节阶梯上坐下,学着他的样子,底下垫了一本数学书。
当然,白川雾城垫的是生物书。
“外面太热了,我就想找个地方坐坐,等过一会再出去。”
朝仓理瑛后仰着身子说道,身旁立着他的书包。
白川雾城抬眸瞥了他一眼,额前的软发紧紧地贴着他,背后的衣服也汗湿了一小片。
看起来确实很热,但白川雾城却不这样觉得。
他连外套都没脱,一个人闷在密闭的楼梯间里,就连从窗户那透进来的阳光也被他躲了过去。
“还好吧。”他含糊地说。
“你在看什么?”
浅金色的眸子看着他,圆溜溜的,眼尾下垂的样子,看上去格外真诚可爱。
就连脸颊肉也是软乎乎的。
白川雾城这样想着,他合上了书,露出了亚麻色的封面,上面缀着大大的两个字——
《命运》
朝仓理瑛睁大了眼睛,难掩兴奋地说。
“你也喜欢这个老师的书吗?”
“我家里有他全系列的书,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借给你看!”
跟《命运》同一系列的书他知道一本,前些天在信息课上查过,叫《皮囊》。
实话说,白川雾城确实很喜欢这本书,得益于他生来的敏感,他竟get到了这本书掩于字眼后的未尽之意。
毫不夸张地说,这本书应该是他的年度最爱书籍,等他有钱了,他一定会买下来反复读。
于是在那个连看书都需要借的时期,他坦诚地表达了他的意愿。
两个人也由此展开了一个个话题,他们的闲聊也变得越来越顺畅。有些话开了口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而在今天之前,白川雾城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这么健谈。
他终于理解了那句话。
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外如此。
那天是一切的开始,而在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像伯牙与子期一样。
再然后,就是二次分班,他们的交往也渐渐掩入了幕后。
他们在明面上,再没了交集。
54.
白川雾城不喜欢回忆往昔,因为那往往意味着后悔与失去。
去他妈的吧,白川雾城心说,他才不会失去理瑛。
白川雾城有太多值得后悔的事了,但他没有那个时间与精力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要做好当下,不留遗憾。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就不要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没空。
55.
“那你呢?白川。”
萩原研二问。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他,白川雾城在里面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又是为了什么来当警察?”
他隐隐喘着气,看起来只是随口一提。
但白川雾城却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跟你一样。”他熟练地笑了下,“警察肯定不会失业吧。”
他似是嬉笑着说道。
但警察会殉职。
他并不准备把那些说出来,更不打算把新鲜出炉的合理理由告诉他们。
这样只会徒增烦恼。
更重要的是,他谁都不会失去。
在一切结束之前,他是不会把他们拉进这个坑里的。
还是等到结束之后再说吧。
他想。
或许等到那时,他就会告诉他们了。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