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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探底 林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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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电话,是短信。屏幕亮着,在黑暗中发出一团冷白色的光。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下来。”
两个字。陈守业发的。
林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在半个月前,凌晨两点被一个□□老大叫下楼,她会吓得发抖。但现在她的第一反应是:他又受伤了?
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感应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像一条光的尾巴。
一楼大厅的灯亮着。不是台灯,是天花板上的大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陈守业站在办公桌前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的,硬的,看不出情绪的。
但他换了衣服。下午她还是他穿一件灰色的T恤,现在换成了黑色夹克。林晚注意到他的领口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不是血,是水。他洗过澡了。凌晨两点,洗过澡,换了衣服,叫她下来。
“怎么了?”林晚问。
陈守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换衣服。”他说。
“什么?”
“换衣服。穿正式的。”
“现在?凌晨两点?”
“嗯。”
“去哪?”
“何叔的寿宴。”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何叔六十大寿。在湾仔的一家酒楼。他请了我,让我带你。”
“带我?为什么带我?”
“因为他想见你。”陈守业的语气很平,“上次他的人来,看到你了。回去跟何叔说了。何叔好奇,想看看我‘新收的人’是什么样的。”
“新收的人”——这四个字让林晚的胃翻了一下。
“我不去。”她说。
“你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去,何叔会觉得我在藏你。会觉得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会派人来查。查到你的事,查到你的姑姑——”
“够了。”林晚打断他。
她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是阿仓前几天放在她门口的,灰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兔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兔子,觉得它在这个场景里显得格外荒谬。
“我穿什么?”她问。
“阿仓准备好了。在你房间。”
林晚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陈先生。”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看着她。大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会。”他说。一个字。
林晚上楼,回到房间。床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裙子——黑色的,长袖,领口不高不低,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不是那种性感的裙子,是那种得体的、正式的、不会让人多看两眼的裙子。旁边放着一双黑色的平底鞋,和一件薄外套。
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黑色让她看起来更瘦了,脸更小,眼睛更大。她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遮住了半边脸。
下楼的时候,陈守业正在门口等她。他看了她一眼——这次不是从头到脚的打量,是看了她的脸,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吧。”他说。
院子里的车已经发动了。黑色的轿车,不是平时那辆,是一辆更长的、更亮的,车头的标志她认不出来。阿仓坐在驾驶座上,穿着西装,打了领带,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林晚坐在后排,陈守业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像一扇门关上了。
车子驶出铁门,沿着山路往下开。港城的夜景在车窗外面铺开——高楼、霓虹灯、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被打碎了的银河。
林晚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紧张?”陈守业问。
“还好。”
“到了之后,跟着我。不要单独跟何叔说话。不要喝酒。不要吃东西。”
“东西都不能吃?”
“何叔这个人,喜欢在菜里做手脚。”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你别怕。”他说,“我在。”
她转过头,看着他。车窗外的光在他脸上闪过——霓虹灯的红色、路灯的橙色、高楼窗玻璃的白色——一道一道的,像走马灯。
“我不怕。”她说。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指掰开。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他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把她的手指掰开,让她不要掐自己,然后把她的手放在座椅上,松开了。
就这么一下。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手心里。
林晚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攥拳。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两边的酒楼都亮着灯,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最中间的一家酒楼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牌匾,上面写着金色的字——“何府寿宴”。
门口站着很多人。男的穿西装,女的穿礼服,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空气里有一股烧鹅和海鲜的香味,混着香水味和烟味。
阿仓把车停在门口,下来拉开车门。
陈守业先下车。他站在车门旁边,等林晚出来。她下车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挡住了门口的灯光和人群的目光。
“跟着我。”他说。
他伸出手臂,弯了一下肘。
林晚看了他一眼。
“这样比较像。”他说,声音很低,“何叔的人在看。”
林晚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很硬,隔着夹克的布料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她的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快。比平时快。
他也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林晚没那么紧张了。
他们走进酒楼。大厅很大,摆了二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鲜花。最里面是一张主桌,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寿桃,金黄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何叔坐在主桌的正中间。
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唐装,脖子上还是那条金链子,但今天多了一颗翡翠吊坠,绿得发亮。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化着浓妆,穿着低胸的礼服,笑容很僵。
林晚认出了那个笑容。不是真的在笑,是那种“必须笑”的笑。和她在工业大厦里见过的那些女孩的笑容一样。
何叔看到陈守业,站了起来。
“阿业!来了来了!”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整个大厅的嘈杂声,“来来来,坐坐坐。给你留了位子。”
他看了一眼陈守业臂弯里的林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新收的那个?”
“嗯。”陈守业的语气很淡。
“不错不错。”何叔上下打量了林晚一遍,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又从她的脖子滑到她的腰,“确实不错。难怪你不肯让给我。”
林晚的手指在陈守业的小臂上收紧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他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何叔,生日快乐。”陈守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过去。红包很厚,鼓鼓囊囊的。
何叔接过来,捏了一下,笑了。“客气客气。来来来,坐下说话。”
他们在主桌坐下来。陈守业坐在何叔右边,林晚坐在他旁边。桌上摆满了菜——乳猪、烧鹅、龙虾、鲍鱼、鱼翅——每一道都是林晚在电视上见过但从来没有吃过的。
但她记得陈守业说的:不要吃东西。
何叔开始敬酒。一杯接一杯,从主桌敬到副桌,从副桌敬到门口。他的脸越喝越红,声音越喝越大,笑声越来越响。
林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筷子,没有碰杯子。陈守业也没有吃东西——他端着酒杯,但每次只是沾一下嘴唇,没有真的喝。
“阿业。”何叔突然转过头,脸上带着酒气,“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开车来的,不能喝酒。”陈守业说。
“那让你的人开。你今天是我贵客,不喝不行。”何叔拿起酒瓶,给陈守业倒了一杯,“来来来,干了。”
陈守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是沾嘴唇的那种——是真的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好!”何叔拍了一下桌子,“这才像话!”
他又倒了一杯,转向林晚。
“小姐,你也来一杯。”
“何叔,她不会喝酒。”陈守业说。
“不会喝可以学嘛。”何叔端着杯子,递到林晚面前,“来,跟何叔喝一杯。以后你就是阿业的人了,咱们是一家人。”
林晚看着那杯酒。白酒,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能闻到酒味——辛辣的,刺鼻的,像消毒水。
“何叔,我说了她不会喝。”陈守业的声音冷了一些。
何叔的笑容僵了一下。
“阿业,你这么护着她?”
“她是我的。”
四个字。很轻。但在嘈杂的大厅里,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周围的人突然安静了一瞬。
何叔看着陈守业。陈守业看着何叔。
然后何叔笑了。
“好好好,你的你的。”他把酒杯放下,拍了拍陈守业的肩膀,“年轻人,护着自己的人,应该的。”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去敬下一桌了。
林晚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没事。”陈守业低声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别怕。”
“我不怕。”她说。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就一下——手指在她的膝盖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了。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的那种漏拍——是另一种。一种她不应该有的、不应该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个场景下有的感觉。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放在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那里还是热的。
寿宴进行到一半,何叔喝多了。
他的脸通红,眼睛充血,说话开始含糊不清。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旁边那个年轻女人的肩膀上,手指在她裸露的肩头上来回摩挲。
“阿业。”他叫了一声。
陈守业转过头。
“你那个——你那个新收的——”何叔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黏糊糊的,像一只湿漉漉的手,“多少钱?我出双倍。不,三倍。”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何叔,你喝多了。”陈守业的语气很平。
“我没喝多。我说真的。”何叔站起来,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林晚身边,“这个——这个我喜欢。你开个价。”
“何叔。”陈守业站起来,声音冷了下来,“我说过了。她不是货。”
“不是货?”何叔笑了,笑声很大,盖过了整个大厅的嘈杂,“哈哈哈,阿业,你说什么笑话?不是货是什么?女朋友?老婆?你陈守业什么时候开始玩真情了?”
周围有人笑了。不是那种放声大笑,是那种压抑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像一群鬣狗在啃食猎物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林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痕。
“何叔。”陈守业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刀锋划过玻璃,“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何叔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陈守业,你在这个地盘上混,靠的是我!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码头工人的儿子——”
“何叔。”陈守业打断他。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何叔的手下站了起来,陈守业的人也站了起来。空气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何叔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陈守业。
陈守业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林晚坐在他旁边,能看到他的眼睛——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一口枯井。但那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冰。一种冷到极点的、能把一切都冻住的冰。
何叔的酒似乎醒了一些。他退后一步,把酒杯放在桌上。
“行。”他说,“你的。你的。”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旁边的年轻女人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大厅里的嘈杂声慢慢恢复了。但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像一群被吓到了的鸟,重新聚拢,但翅膀还在抖。
陈守业坐下来。
他的手放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林晚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拳头。
他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拳头上,凉的,软的,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
他慢慢松开了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露出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红印。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里。没有握——只是搭着。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一冷一热,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交汇在一起。
他翻过手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就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寿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天边有一抹淡橘色的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条被拉长了的丝带。码头的灯还亮着,但海面上已经能看到白色的浪花了——不是灯光的反射,是真正的日光。
林晚坐在车后排,靠在座椅上。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累。她的眼皮很重,脑子却很清醒——清醒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每一道裂纹都清清楚楚。
她想起何叔的手搭在那个年轻女人肩膀上的样子。想起那个女人的笑容——僵硬的,空洞的,像一张被画上去的面具。想起何叔说“不是货是什么”的时候,周围人的笑声。
她想起陈守业站起来说“她不是货”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
她想起他说“她是我的”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比任何话都重。
“冷吗?”陈守业问。
“不冷。”
他把车窗关上了。
“我说了不冷。”
“风太大了。会吹得头疼。”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我说不冷,你关窗。我说不热,你开空调。我说不饿,你给我盛饭。我说不疼,你说‘骗人’。”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记性真好。”
“我是老师。记不住学生的名字会被家长投诉。”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要再说一遍。”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放松了一点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半圈的样子。
车子驶入山路,经过那扇黑色铁门。阿仓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门缓缓打开。院子里很安静,灌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绿,叶子上的露珠闪着光。
车停了。林晚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的腿有点软——坐太久了,也可能是太累了。她扶了一下车门,站稳了。
陈守业从另一边下车,走过来。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
“上去睡吧。”
“嗯。”
她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陈先生。”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你说——她不是货。她是我的。”
他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左耳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不是那种温柔的柔和,是一种被光线软化了之后的、棱角不那么分明的柔和。
“嗯。”他说。
“你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应付何叔?”
他看着她。
晨光从东边的山后面照过来,把整个院子照成了淡金色。灌木的影子投在地砖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幅铅笔画。
“你觉得呢?”他问。
“我在问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的话,”他说,“都是真的。”
林晚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眼睛还肿着——昨晚没睡好,前晚也没睡好,大前晚也没睡好。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但此刻她觉得没那么累了。
“晚安。”她说。
“早安。”他说,“快六点了。”
“那早安。”
“早安。”
她转身走进楼里。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幅“守业”的字。晨光照在字上,把“守业”两个字的笔画照得格外清晰——笔锋凌厉,像刀刻出来的。
她以前觉得这两个字很硬。冷冰冰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但现在她觉得,这两个字下面,有什么东西是软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写字的人——一个码头工人,下班了在废纸上写字画画,教儿子用筷子、打鸡蛋、画码头。也许是留字的人——一个七岁就失去了父亲、十四岁就流落街头的男孩,把这张字留了二十多年,从码头带到工业大厦,从工业大厦带到这栋楼。
她把目光从那幅字上收回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杯子旁边是一张纸条。
“今天辛苦了。好好睡。”
字迹歪歪扭扭的,“辛”字的“立”少了一横,“苦”字的“古”多了一竖。
林晚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笑了。
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出来就破了。
但这次她没有把笑压回去。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暖洋洋的。海面上有货轮的汽笛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一首很慢的歌。
她在心里数了十下。
一,二,三,四,五。
吸气。
六,七,八,九,十。
呼气。
十下之后,她睡着了。
这次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姑姑在厨房做糖醋排骨。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吃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是热的。
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很高,穿着黑色夹克,左耳有一道疤。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吃饭。”他说。
“谁让你来的?”
“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来的?”
“你在心里叫了我。”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他的耳朵红了。
她侧身让开。
“进来吧。排骨快好了。”
他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黑头发照出了暖棕色的光。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晚晚,谁来了?”
“一个朋友。”
“男朋友?”
“不是。就是朋友。”
姑姑笑了笑,缩回厨房了。
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等吃饭。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在梦里笑了。
然后她醒了。
阳光还在。窗外的海面还在。货轮的汽笛声还在。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还是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但她在上面写了很多东西。
他站在门口说“早安”的样子。他说“我说的话都是真的”的时候,声音很低。他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的时候,手掌是凉的。
她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这次她没有把它们压回去。
她让它们留在那里。
在脑海里,在心里,在那些不该记住但全部记住了的角落里。
留在那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这次没有梦。
只有阳光,和海风,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还有一个人。
站在门口。
停了一下。
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