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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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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姑姑”。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了几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接起来。
“喂?”
“晚晚!”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湖南口音的尾调,又急又亮,“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我刚睡醒。”林晚的声音哑哑的,她清了清嗓子,“姑姑,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早?都十点了!你以前不是七点就起来了吗?”
“今天休息……睡晚了。”
“哦。”姑姑的语气放松了一些,“培训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不累。吃得好。”
“你声音怎么还是怪怪的?感冒还没好?”
“好了。就是刚醒,嗓子还没开。”
“那你多喝水。我说过多少次了,多喝水——”
“知道了,姑姑。”林晚笑了,“你身体怎么样?降压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操心我。”姑姑顿了一下,“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前几天,有人来家里了。”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人?”
“说是你们公司的。说你在香港表现好,公司要给你发奖金,来核实家庭信息。”姑姑的声音里有一丝得意,“我跟你讲,那个人可客气了,还带了水果来。我给他倒了茶,他喝了两杯,说我泡茶手艺好。”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
“他长什么样?”
“挺高的,穿西装,说话很客气。普通话讲得不太好,好像是广东那边的人。”
“他问了什么?”
“就问了你的名字、年龄、在哪个幼儿园工作。还问了我的身体情况,说公司要给员工家属买保险。”姑姑笑了,“你们公司福利这么好啊?还给家属买保险?”
林晚咬住了嘴唇。
“姑姑,你没给他看什么东西吧?”
“没有。就是聊了几句。他拍了几张照片——”
“什么照片?”
“就家里的照片。客厅、厨房、你的房间。说是公司要建员工档案,需要家庭环境的照片。”姑姑的声音变得有些担心,“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晚的声音尽量平稳,“就是问问。姑姑,以后不要让陌生人进家里。”
“他不是陌生人啊,他说是你公司的——”
“姑姑,听我的。以后不要让人进家里。不管是哪个,讲什么你都不要开门。”
“晚晚,你——”
“姑姑,答应我。”
沉默了几秒。
“好。答应你。”姑姑的声音低了一些,“晚晚,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安全起见。香港这边经常有诈骗的,冒充公司的人去家里骗钱。”
“哦,这样啊。”姑姑松了一口气,“那你小心点。出门注意安全。”
“嗯。姑姑,你也要注意。降压药按时吃,不要省钱,吃完了就去买。”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酸了。
“姑姑。”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也想你了。”姑姑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过完年吧。过完年我就请假回去看你。”
“那还得几个月呢。”
“很快的。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等我回去给你做糖醋排骨。”
“你做的排骨不好吃,每次都咸了。”
“那我这次少放盐。”
“少放盐也不好吃。还是等我做给你吃吧。”
“好。你等我。”
“好。我等你。”
电话挂了。嘟嘟嘟——忙音。
林晚把手机放在床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海面,但什么都没看到。她只看到姑姑站在单元楼前面,穿着蓝色工服,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袋菜。
有人去姑姑家了。
拍了照片。客厅、厨房、她的房间。
“公司要建员工档案。”
骗子。不是骗子——是何叔的人。
他们查到了姑姑的地址。去过了。拍了照片。问了情况。
“你姑姑很安全。我派了两个人看着她。”
陈守业说过的。他说他派了人看着姑姑。一个在她家楼下,一个在她工厂门口。
那为什么何叔的人还能进去?
林晚拿起手机,拨了通讯录里唯一的那串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怎么了?”陈守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他也刚醒。
“有人去我姑姑家了。”
沉默。
“什么时候?”
“前几天。一个男人,穿西装,说是我公司的人。拍了照片。问了情况。”
沉默。更长的沉默。
“陈守业?”
“我在。”
“你说过派了人看着我姑姑。为什么何叔的人还能进去?”
“我会查。”
“查?你怎么查?人已经进去了!拍了照片!问了我姑姑的情况!你知道我姑姑——”
“林晚。”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硬,“我会查。你冷静。”
“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姑姑!我唯一的——”
她的声音断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
“我下来。”她说。
“什么?”
“你在哪?”
“一楼。办公室。”
林晚挂了电话,穿上拖鞋,走出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得很快,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一楼大厅里,陈守业站在办公桌后面。他也刚醒——头发有点乱,下巴上有一点胡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歪了一边。桌上摊着几张纸,他的手按在其中一张上面,手指微微用力,纸边卷起来了。
“你派的人呢?”林晚站在他面前,声音比她想象的大。
“我说了,我会查。”
“你现在就查。”
“林晚——”
“你现在就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
陈守业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但他按在纸上的手指松开了,纸边弹回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个号码。
“阿仓,来一下。”
三十秒后,阿仓出现在门口。他也刚醒——眼睛还有点儿肿,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站得很直。
“湖南那两个人,是谁派的?”陈守业问。
阿仓愣了一下。“你派的。”
“我什么时候派的?”
“两周前。你说让两个人去湖南,看着林小姐的姑姑。一个在她家楼下,一个在她工厂门口。”
“谁去的?”
“阿东和阿西。”
“叫他们回来。”
“现在?”
“现在。”
阿仓看了林晚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
陈守业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晚。
“坐。”他说。
“我不坐。”
“你站着也没用。”
“我要去湖南。”
“不行。”
“我要去接我姑姑。”
“不行。”
“陈守业——”
“你去了也帮不了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何叔的人在盯着你。你一出港城,他们就知道了。你觉得你姑姑更安全还是不安全?”
林晚站在那里,手指攥成了拳头。
“那你告诉我,怎么做她才安全?”
陈守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表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阴影淡了,左耳的疤痕露出来了,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不像平时那么深了。
“我会派人去。”他说,“这次派我自己的保镖。两个不够,四个。四个不够,六个。他们会住在你姑姑家楼下,二十四小时看着。何叔的人再来,他们会拦住。”
“你保证?”
“我保证。”
“你说过保证了。上次你也说保证了。结果何叔的人还是进去了。”
陈守业沉默了一下。
“上次是我疏忽了。”他说,“我以为何叔不会那么快动手。我错了。”
他讲了“我错了”。
林晚看着他。一个从来不会低头的人,讲了“我错了”。
她的眼眶酸了,但她没有哭。她把眼泪逼回去了,用力地、狠狠地逼回去了。
“我要跟姑姑视频。”她说。
“不行。”
“你说过不行。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何叔的人去她家了。她拍了照片。她可能还拍了别的——我不知道。我要亲眼看到她没事。”
“视频会被追踪。”
“我不在乎。”
“我在乎。”
两个人对视着。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五分钟。”陈守业说,“用我的手机。我的手机有加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黑色的,比普通的手机厚一些。他解了锁,打开视频通话的应用,递给她。
林晚接过来,拨了姑姑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喂?”姑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花白的头发,老花的眼睛眯起来,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还没戴上,“谁啊?”
“姑姑,是我。”
“晚晚?你怎么打视频了?这不是你的号码啊?”
“同事的手机。我的手机摄像头坏了。”
“哦。”姑姑戴上老花镜,凑近了屏幕,“你怎么瘦了?”
“没有瘦。你上次也说我瘦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脸都尖了。”
“姑姑,你转一圈给我看。”
“转一圈?为什么?”
“我想看看家里。好久没回家了。”
“你这孩子,家里有什么好看的。”姑姑嘴上这么讲,但还是站起来,拿着手机慢慢转了一圈。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林晚小时候的照片。厨房——灶台、油烟机、窗台上那盆芦荟。姑姑的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降压药和一盏小台灯。林晚的房间——床单还是那条碎花的,书桌上放着她毕业时拍的合照,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垂到了地上。
“看到了吧?家里好好的。你别操心。”姑姑坐回沙发上,“你在那边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都好。姑姑,你最近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在楼下转?”
“陌生人?”姑姑想了想,“没有啊。就是前几天那个你们公司的人来了之后,就没别人了。”
“你出门的时候小心点。锁好门。”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姑姑——”
“好了,不说了。视频费流量。你省着点用。”
“好。”
“晚晚。”
“嗯?”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没有。刚睡醒。”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姑姑,我真的没有。”
“你骗人。你一哭眼睛就红,从小就是这样的。”
林晚咬住了嘴唇。
“姑姑,我想你了。”
姑姑看着屏幕,眼眶也红了。
“我也想你了。”她讲,“你早点回来。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
“那我挂了。”
“好。”
屏幕暗了。通话结束。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泛出一圈白印。
一只手伸过来,放在她的肩膀上。
很轻。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
她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如果她抬头,看到他站在她面前,手放在她肩膀上,表情是那种她看不懂的、柔软的、不像他的表情——她会哭出来。她会哭得很厉害,会把所有忍住的眼泪都倒出来,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到没有力气。
她不能这样。
她是被他关在这里的。他是把她当棋子的人。他拿她姑姑的安全威胁过她。他把她留在这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用手机,不让她跟姑姑视频。
她不能靠在他肩膀上哭。
她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不是推开——是拿开。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把他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身侧。
“谢谢你。”她讲。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不用谢。”
“我要上去休息一下。”
“嗯。”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陈先生。”
“嗯。”
“你刚才讲‘我错了’。”
“嗯。”
“你以前跟人道过歉吗?”
沉默。
“没有。”他讲。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水港般漆黑的眼睛——此刻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暗流,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跟我道歉?”
“因为我确实错了。”
“就因为错了?”
“嗯。”
“你以前没有犯过错吗?”
“犯过。”
“那你为什么不道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在乎我道不道歉。”
这句话让林晚的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那种感觉。
“我在乎。”她讲。
讲完她就后悔了。
不该讲的。不该让他知道她在乎。不该让他知道她会因为他的道歉而心软。不该让他知道——
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冷的、硬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柔软的、脆弱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终于露出了本来颜色的石头。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什么?”
“你真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真的很烦。”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再讲一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真的很烦。”
“哪里烦?”
“你让我做了一些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什么事?”
“道歉。”他讲,“还有——”
“还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
“你上去休息吧。”他讲,没有看她。
“你还没讲完。”
“讲完了。”
“没有。你讲了‘道歉’,然后讲‘还有’——”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讲了‘道歉,还有——’然后你停了。”
“没有停。”
“你停了。停了至少三秒。”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数?”
“什么?”
“你在数我停了多久?”
林晚愣了一下。
“没有。”她讲,“我只是——感觉。”
“你的感觉很准。”他讲,“三秒半。”
三秒半。
他停了三秒半。在这三秒半的时间里,他想讲“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从来没做过的?
给她买画具?给她买书?给她买花?给她煎蛋?给她写纸条?站在她门口听她有没有哭?在雷声最大的时候推开她的门讲“我小时候也怕打雷”?在桌下握一下她的手指?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讲“我错了”?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陈守业。”
他抬起头。
“还有什么?”
他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头发上的碎发照成了一团金色的光晕。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上有咬出来的牙印。她站在那里,穿着睡衣,脚上是一双绣着兔子的毛绒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站在那里,问他“还有什么”。
好像他没有讲完的话,对她很重要。
“还有——”他讲,停了一下。
“嗯?”
“还有——你姑姑的事,是我没做好。以后不会了。”
这不是他想讲的。林晚知道。因为他讲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看向窗外,看向码头的方向。他在讲别的事。用别的事,盖住真正想讲的话。
“好。”林晚讲,“我信你。”
她转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林晚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她没有画画,她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讲‘我错了’。他以前从来没道过歉。”
第二行:
“他讲‘没人在乎我道不道歉’。”
第三行:
“我讲‘我在乎’。”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我在乎”。
她为什么要讲这句话?她可以在乎他道不道歉。她可以在心里在乎。她不需要讲出来。
但她讲了。
当着他的面,看着他的眼睛,讲了。
“我在乎。”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了湖面,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不知道这些涟漪会扩散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它们会碰到什么。她只知道——她讲了。收不回来了。
她把纸折好,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入码头。船头的灯光在晨光中渐渐暗淡,最后熄灭了。太阳升起来了,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那艘货轮靠岸。码头上的工人开始工作了,吊臂转动,集装箱被吊起来,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金属撞击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沉沉的,闷闷的,像心跳。
她想起他讲过,他爸死在码头。台风天,集装箱砸下来。那年他七岁。
七岁的男孩,在床底下缩成一团,数数。数到一百,雷没停。再数一百。然后开始唱歌。自己给自己唱歌。
她想起他讲“没人在乎我道不道歉”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那种感觉。
她在乎。
她讲了。收不回来了。
下午,阿仓来敲门。
“林小姐。”
“嗯?”
“湖南那边的人撤回来了。业哥派了新的过去。四个。两个在你姑姑家楼下,一个在工厂门口,一个在社区门口。”
“四个?”
“嗯。业哥讲,这次不会再出问题。”
林晚点了点头。
“阿仓。”
“嗯。”
“上次那两个人——阿东和阿西——他们为什么没拦住何叔的人?”
阿仓沉默了一下。
“他们没收到消息。”他讲,“何叔的人去的时候,阿东在车里睡觉,阿西在买烟。”
“睡觉?买烟?”
“嗯。”
“陈守业知道吗?”
“知道了。”
“他怎么处理的?”
阿仓没有回答。
“他怎么处理的?”林晚重复了一遍。
“开除了。”阿仓讲,“业哥讲,不尽责的人,他不用。”
开除了。两个跟了他不知道多久的人,因为一次疏忽,被开除了。
“他还讲了什么?”
阿仓看着她。
“他讲——‘她姑姑出了事,她不会原谅我。’”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他讲的是‘她不会原谅我’,不是‘她不会配合’?”
“嗯。”
“你确定?他讲的不是‘她不会配合作证’?”
“我确定。”阿仓讲,“我听得很清楚。他讲的是‘原谅’。”
阿仓走了。
林晚坐在书桌前,把那支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不会原谅我。”
不是“她不会作证”。不是“她不会配合”。是“她不会原谅我”。
他在乎她原不原谅他。
一个从来不道歉的人,开始在乎别人原不原谅他。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到哪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从第一张纸条开始。从第一个煎蛋开始。从第一个“粥在锅里”开始。
她就在这条路上了。
晚上,林晚做了一桌菜。
番茄炒蛋、葱油饼、红烧排骨、紫菜汤。排骨是她下午在厨房里找到的——冰箱里有一盒,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了一张标签,写着“02/11”,是今天的日期。不是阿姨买的——阿姨周三才买菜。今天是周五。
她不知道是谁买的。她不去想。
她把菜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两副碗筷,一左一右。左边放他的,右边放她的。左边的碗大一点,右边的碗小一点。他吃得多,她吃得少。她观察过。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观察这些的。他吃多少饭,用哪只手拿筷子,喝水的时候喉结怎么动,生气的时候手指会敲桌面,高兴的时候——他不高兴的时候比高兴的时候多得多。但他高兴的时候,耳朵会红。
她记住了这些。每一件都不该记住的,她都记住了。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慢的,稳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节拍器。
他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你做了排骨?”他问。
“嗯。”
“你怎么知道冰箱里有排骨?”
“看到的。”
“阿姨今天没买菜。”
“我知道。”
“那是阿仓买的。”
“哦。”
“他买排骨做什么?”
“你问他。”
“我问你了。”
林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阿仓为什么买排骨。”她讲,“也许是他自己想吃的。也许是别人让他买的。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是我让他买的。”他讲。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说梦话讲了一句‘排骨’。”
林晚愣住了。
“什么?”
“你昨天说梦话了。讲了一句‘排骨’。我猜你想吃。”
“你——你怎么知道我说梦话了?”
他没有回答。
“你又站在我门口了?”
他还是没有回答。
“陈守业,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站在我门口?”
他转过身,走向餐桌。
“吃饭了。”他讲,“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在讲排骨。”
“陈守业——”
“林晚。”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已经开始吃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她问。
“咸了。”
“你每次都讲咸了。”
“因为你每次都放咸了。”
“我没有。你口味太淡了。”
“你口味太重了。”
“我口味正常。是你太淡。”
他没有接话。他又夹了一块排骨。
“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林晚坐下来,拿起筷子。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站在我门口?”
他沉默了一下。
“不是每天晚上。”
“那是多久一次?”
“不一定。”
“不一定是一周几次?”
“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怎样。”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一周三四次。”他讲。
一周三四次。她来了快一个月了。一周三四次,那就是——十几次。他站在她门口,十几次。在深夜,在凌晨,在她睡着了不知道的时候。站着。听着。也许只是在门口站一下,确认她在。也许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站在我门口?”
他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因为——”他讲,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我要确认你在。”
“确认我在?我在房间里。我不会跑。我跑不了。你锁着门,有人看着,我没有手机,没有钱,不认得路。我跑不了。你为什么需要确认?”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因为我做梦了。”他讲。
“做梦?”
“梦到你走了。”
“走了?去哪里?”
“不知道。就是走了。不在房间里了。不在这栋楼里了。我找了很多地方——码头、工业大厦、何叔的场子——都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讲一件不应该被讲出来的事。
“然后呢?”林晚的声音也很低。
“然后我醒了。去你房间门口,听了一下。你在。呼吸很匀,睡得很沉。”
“然后你就回去了?”
“嗯。”
“第二天呢?”
“第二天又梦到了。不一样的梦。梦到你回了湖南,在老家,在客厅里看电视。你姑姑在做排骨。我站在门口,你看到了,问我‘你怎么来了’。我讲‘来吃饭’。你讲‘谁让你来的’。我讲——”
他停住了。
“你讲什么?”
“我讲——”他看着她,“‘你在心里叫了我。’”
林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是她梦里的对话。她昨天做的梦——不,是前天的梦?还是大前天的?她记不清了。但她做过这个梦。在梦里,他站在门口,她问他“你怎么来了”,他讲“来吃饭”。她讲“谁让你来的”,他讲——
“你在心里叫了我。”
一模一样。每一个字都一模一样。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做了这个梦。”
“同一个梦?”
“同一个梦。”
两个人对视着。餐桌上的排骨凉了,番茄炒蛋的汁凝结了,紫菜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外的海面上,码头的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燃烧的河。
“这不可能。”林晚讲。
“我知道。”
“两个人不可能做同一个梦。”
“我知道。”
“那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你不觉得可怕吗?”
“可怕?”
“你不觉得——你不觉得这不正常吗?”
他看着她。
“什么叫正常?”他问。
“正常就是——你不应该站在我门口。我不应该给你做饭。你不应该给我买排骨。我不应该问你为什么站在我门口。这些都不正常。”
“那你觉得什么是正常的?”
“正常就是——你是关我的人。我是被你关的人。你让我作证,我作证。然后你放我走。我回家。再也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她的声音断了。不是不想讲,是讲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
“因为我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米粒已经凉了,黏在一起,成一团。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她讲,声音很小,小到她几乎听不到,“你对我太好了,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餐桌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把那团凉了的米饭用筷子戳散了,一粒一粒地拨来拨去。
“林晚。”
她抬起头。
他坐在那里,餐桌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左耳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水港般漆黑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暗流,不是冰,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讲,“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事。没给人做过饭,没给人写过纸条,没给人买过花,没站在谁门口听过。我不知道这叫什麽。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停了一下。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让你走。”
窗外的海风吹过来,吹动了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盘番茄炒蛋上。
林晚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讲过,你会送我回家的。”她讲。
“我知道。”
“你讲过,等事情结束了,你就送我回湖南。”
“我知道。”
“那你现在讲不想让我走,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讲,“不想让你走。”
“那你的计划呢?作证的事呢?”
“我讲过了。我不想让你作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他很高,餐桌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很近,很亮,像深水港的水面上倒映着月光。
“我打算让你留在这里。”他讲,“不是关着你。是让你留在这里。”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关着你,是因为我需要你。让你留下来,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手指很凉,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他讲,“不是为了作证。不是为了计划。不是为了任何事。就是——想让你留下来。”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是突然的、没有预兆的、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太多了,擦不完。
“你别哭。”他讲。
“我没哭。”
“你在哭。”
“我没有——”
“你脸上都是眼泪。”
“那是——那是排骨太咸了。”
“你没吃排骨。”
“那就是——”
他弯下腰,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笨,像是从来没做过这件事——拇指从她的颧骨擦到嘴角,擦得太用力了,把她脸上的皮肤擦红了一小片。
“疼。”她讲。
“对不起。”他把手收回来,“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你学。”
他僵了一下。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微微颤抖,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凉的,软的,小的——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只够到他的指根。
“你手好小。”他讲。
“你手好大。”她讲。
“嗯。”
“还有好粗。都是茧。”
“嗯。”
“还有疤。”
“嗯。”
“你以后能不能小心点?不要再受伤了。”
他没有回答。
“陈守业,答应我。不要再受伤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的手还贴在一起,她的脸颊上,他的手掌下。
“好。”他讲。
一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她听到了。
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讲,想让我留下来。”她讲。
“嗯。”
“那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喜不喜欢我?”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他的耳朵——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红,蔓延到耳尖,蔓延到耳垂,蔓延到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整只耳朵都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
“你耳朵红了。”她讲。
“没有。”
“红了。很红。”
“那是——那是排骨太咸了。”
“你没吃排骨。”
“那就是——”
“陈守业。”
“嗯。”
“你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她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喜欢。”他讲。
两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比任何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