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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千万多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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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收到沈明华消息时,正在无边泳池边的躺椅上擦拭头发。
将湿发随手拢到耳后,她低头看屏幕。
明华:「姐,我在医院。」
她皱眉,手指沾着水,在屏幕上洇出一圈水渍。明华那孩子身体一向不错,什么时候病了?
没等她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不是我看病,是顾夫人。她叫我来的。」
沈昭宁的动作顿住。
三天前周姨才在她耳边念叨,说大伯有意让明华去跟顾家联姻。没想到——这么快。
快得不像相亲,像交易。
她走到在平台边缘,双腿悬空晃着,海水在脚下三米处翻涌,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蓝。明华又发来消息:「其实我跟顾夫人也不熟,就见过两次。但她好像挺喜欢我,特意让秘书打电话叫我过来。」
沈昭宁打字:「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拉着我的手问了几句家里的事,然后让我陪她坐了一会儿。顾夫人长得挺严厉的,但说话很温柔。」
沈昭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顾夫人她见过。三年前陆砚之带她回老宅,顾夫人也在场,是陆母的牌友。那是个精明的女人,看人的眼神像在评估拍卖品——品相、来历、升值空间。她当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喜欢一个小姑娘。
除非那小姑娘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
手机又震,明华发来一连串尖叫:「啊啊啊姐你刚发的照片!!!那张骑马的!!!腰线杀我!!!」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
她刚才确实发了条动态,是陈叔抓拍的——朱砂跃过障碍的瞬间,她俯身贴紧马背,脊背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阳光从椰林缝隙漏下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金边。
明华:「姐你也太美了呜呜呜」
明华:「我宣布你是我唯一的姐」
明华:「这腰这腿这气场,陆砚之那个瞎眼的不配」
沈昭宁笑着摇头,打字:「注意用词,沈小姐。顾夫人要是知道你背后这么不矜持还怎么喜欢你?」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哭脸:「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气什么?」
「气我……没跟你说顾家的事。」
沈昭宁望着海面。一只白色的海鸟掠过水面,翅膀尖几乎擦到浪花,又倏然拔高,消失在阴沉沉的天空一侧。
她想起明华小时候。那时候爸爸还没出事,她是沈家万众瞩目的小继承人,明华那时候不过刚上小学,胖乎乎的,总爱跟在她身后跑,姐姐姐姐地叫。后来她进了集团,忙起来,见面少了,但每年明华生日,她都会记得送礼物。
去年她被迫离开家族集团,明华是唯一偷偷给她打电话的人。电话里小女孩哭得抽抽搭搭,说她爸爸太过分了。
那时候她怎么说的?她忘了。
明明该愤怒、伤心,却只记得当时如释重负。
「没生气,」她打字,「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明华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又迅速转移话题:「姐,我今天在医院走廊听到有人哼歌。」
「嗯?」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哼《海阔天空》。我就好奇问他,生病有什么可高兴的。他说,生了病,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息了。」
「姐,你说现在的人是不是都太拼了?」明华继续说,「我同学,去年毕业的,进了投行,天天凌晨两点下班。我另一个同学,考公上岸了,结果部门里卷生卷死,她天天想辞职又不敢。」
「姐你现在这样,真的,是很多人的梦想。」
沈昭宁扯了扯嘴角。
这样的话,她确实听过太多次了。社交账号的评论区,每天都有人说"姐姐的生活我的梦","求教程怎么躺平","富婆看看我"。她从不回复,只是偶尔更新——潜水时遇到的章鱼,骑马时拍下的落日,钓鱼时空空如也的鱼钩。
她没想到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常,能攒到一千万多粉丝。
更没想到,还有那么多品牌找上门来。某奢侈腕表,某度假酒店,某高端护肤线。助理小唐把方案整理好发给她,她看了一眼,说"有空再详谈",然后就把这事忘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品牌的PR大概觉得她耍大牌。
但其实她只是……懒得动。
她在集团那两年,见过凌晨四点的会议室,见过为了抢项目喝到胃出血的总监,见过她父亲——在书房里熬红的眼睛。
那时候她也拼。觉得沈家是她的责任,觉得继承人三个字是勋章。直到她发现自己只是父亲和大伯二伯博弈的棋子,直到陆砚之把她从京西项目里踢出来,直到她在琉璃屿的躺椅上,第一次完整地看完一场日落。
她才发现,原来天暗下来的时候,云层是会一层一层燃烧的。橙红,金紫,最后变成灰蓝。
现在真是美哉、爽之。
「姐,」明华又发来消息,语气变了,「跟你说个事。」
「嗯。」
「爷爷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沈昭宁的手指收紧。
「爸这几天急得不行,我觉得……他急着让我见顾夫人,就是想早点定下跟顾家的关系。爷爷要是……他怕自己在沈家站不稳。」
沈昭宁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黑沉的天,似乎与海融为一体。
她想起上次见老爷子,是一年前的家宴。那时候她刚被革职,老爷子把她叫到书房,说昭宁啊,你去出去散散心,过段时间再回来。她当时还心存侥幸,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放逐。
现在她知道了。老爷子那时候就已经放弃她了。或者说,在爸爸出事后,老爷子就再也没有真正看过她一眼。
「姐?」
「我知道了。」她打字,「你自己小心。顾夫人那边,她说什么你听着,别表态,别答应任何事。」
「我明白。」明华顿了顿,又发来一条,「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跟顾家联姻成功了,你会生气吗?」
「不生气」
生气?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又怎么管得了堂妹的。明华有明华的路,她选了靠近权力中心,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就像她当年选了陆砚之,就要承担被抛弃的风险。
她最终说,「你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明华发来一个哭脸,又补了一句:「姐,我想去琉璃屿看你。」
「等港口开放。」
「那要是港口一直不开呢?」
沈昭宁笑了:「那就等。」
她放下手机,躺在平台上。
似乎闻到了厨房奶油焗龙虾的香味。
那香气若有若无,被海风撕成碎片,又固执地钻进她的鼻腔。沈昭宁吸了吸鼻子,辨认出其中层次——黄油的焦香、大蒜的辛烈、还有一丝白葡萄酒的酸度,在炙烤的高温里挥发殆尽,只留下醇厚的底韵。
是马师傅的手笔。新来的厨师,刀工尚可,火候却欠些。上周她提过一次,说龙虾的壳要烤到微微发褐,像焦糖的颜色,那样剥壳时会有脆响,肉质也锁得住汁水。看来他是听进去了。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调配这道菜。龙虾要选用两斤左右的波士顿,太大了肉柴,太小了不够吃。奶油不能多放,会腻,但也不能少,少了就衬不出龙虾的甜。
最好再加一点帕玛森芝士碎,在出炉前撒上去,用余温烘出金黄的痂。
配什么酒呢?
手机又震,她以为是明华,拿起来却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沈小姐,我是XX品牌中国区PR,三个月前联系过您关于代言的事。不知您近期是否有空详谈?我们可以提供比原先更优厚的条件。」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木板上。
她想起酒窖里那瓶1996年的玛歌。
去年开过一次,单宁已经柔化,像丝绸滑过舌面。但龙虾是海的味道,玛歌太端庄了,像穿礼服去沙滩。应该选一支夏布利特级园,矿物感重些,能勾出龙虾肉里的碘质,酸度又正好切开奶油的厚重。
或者……她忽然笑了,或者什么都不配,就开一瓶冰得透透的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什么讲究都散了,只剩下单纯的快乐。
正想着,她觉得自己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