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愿在 “在先生眼 ...
-
天际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看着随时都要落雨。
民夫在外面站了半天，有人蹲下扯地上的干草。年长的民夫拿锹戳了戳冻硬的地皮：“甭杵那儿啊，找人去！”
年轻汉子沿着田埂走，一路扒开草丛，没见着人。
刚才那个年长民夫弯腰踏进工棚，过了一阵他拿着一件沾着黄泥的外袍走出来，袍子搭在臂弯，一脸纳闷：“天还凉着呢，徐大人咋把外衣搁棚子里不带哩？”
到了晌午，几个人就蹲在棚外，折返的人说赵家洼也没有。
年轻汉子：“俺瞅了半天了也不见徐大人影子，今儿的工钱……”
另一个汉子搓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气：“不好说，保不齐是赵家洼那事儿把徐大人难住了。”
年长的还抱着徐贞明的袍子，左右看了一眼：“咱们就在这儿候着，徐大人可别冻着。”
徐贞明伏在桌前，地上丢了几个纸团。驿站的墙上投出一团弯腰模糊的黑影。
驿卒端着一筐炭块走进来，低头往炭盆里添炭：“大人，天都要亮了，您咋还在写嘞？”
徐贞明眼底一圈青黑，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是啊，这信半点马虎不得。”
驿卒低声劝：“活儿再要紧，您可别硬熬，熬垮了咋整？”
徐贞明眼睛还望着纸面：“现在到几时了？”
“回大人，卯时了。”
徐贞明按住手腕，拿着墨条慢慢打圈，磨累了就歇一阵。一直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半晌，才落下最后一笔。
写完他双手轻轻捏着纸边对折，封蜡在烛上烘化，滴在信口。
火漆干透后，他把信连着火牌一起递给驿卒：“持火牌，四百里加急送京城乾清宫。”
驿卒把信和火牌塞进怀里：“四百里加急，中途换马人不歇茬，最快两天到。”
徐贞明背着手站着，点头：“晓得了，去吧。”
驿卒走到门口，回头望了徐贞明一眼。
徐贞明站在灯下，粗布直裰被风吹得掀开了下摆：“一路当心。”
驿卒不再多留，快步走到拴马桩，一把扯住缰绳，翻上马背便扬鞭而去。
徐贞明走回工棚，棚外蹲着一排民夫，大家伙的背都靠在墙上打盹，草帽扣住脸，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年轻汉子先醒了，眯眼看清是徐贞明，手扒住土墙使劲站起来：“徐大人！啥时候开工咧！”
边上几个人听见声音，慢慢把草帽掀起一条缝，支起脑袋听他说话。
徐贞明目光扫向众人：“活照干，只是赵家洼那块先不动。”
年轻汉子还想再问，年长民夫走到他身前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赶紧干活去！”
年轻汉子挠挠头：“问问又咋了？”
张居正掀开眼皮，只看见一团幽青色的光。这好像不是相府，他合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眼，这个是给文华殿讲官歇息的值房。椅子上这人穿着玄色常服，是小皇上。
舌面上漫着一股药腥味，稍微动一下喉咙就要发呕。案几上堆着几个药碗。
张居正双手撑住床沿，身子使劲往上抬，后背出了一身汗，脑袋昏昏沉沉的，手搭在额头缓了缓。
官袍被搭在椅子扶手上，墙边有几块很小的木屏风，这不是相府。
张居正只记得他还在乾清宫日讲，讲到桑弘羊的那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翊钧正在读信，余光瞥见张居正按住额头，她压下已经翘起来的嘴角：“您日讲的时候晕过去了，是内侍帮您换的衣服。”
张居正低头：“臣……竟在御前这般失态，不成体统。”
朱翊钧把信放下，绷着脸：“什么体统？先生快把药喝了！”
“臣睡了多久？”
她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看：“没多久。”
张居正目光移向那封信，纸张的四周已经被磨得发毛，轻声道：“陛下。”
朱翊钧抬头看他。
“这是臣写给恩师李元阳的底稿。”
“朕知道。”
张居正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朱翊钧捏着信纸看他，许久都未移开眼。
“先生。”她语调放轻，“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张居正眼皮动了一下，垂眼：“皇上不必记住这句话。”
朱翊钧低下头，指尖悄然攥紧信纸，过了一阵才开口：“朕不只是皇上，也是您的学生。”
张居正呼吸慢了半拍，指尖抠住褥子的一角。
“先生藏着这些心事，为何不肯告诉朕？”
他始终没有抬头和她对视：“臣的这些难处不该扰了陛下。”
她抿了抿嘴，声音闷闷的：“在先生眼里，朕就只是陛下吗？”
张居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臣，不敢忘君臣之礼。”
她攥紧信纸的手松了几分，肩膀塌下了些许：“朕明白了。”
张居正肩膀发僵，手指松开了褥子：“是臣性子固执，不敢不守本分。”
朱翊钧轻轻合上信纸，声音压下去：“朕明日再来看先生。”
张居正倚在软枕上，低低颔首：“劳陛下费心。”
朱翊钧随手将信搁在案几上，站起来端起药碗，碗壁已经凉了。她递给旁边的宫人：“去热碗新的。”
她转过身径直向殿门口走，脚步忽然停下。
张居正视线定在那个身影上，指节慢慢收紧。
“先生，”她开口：“朕记得《华严经》里面说‘火聚’是三毒之火，入了火还得清凉，在于愿力。”
张居正嘴唇动了动。
“先生的那个愿还在吗？”
穿堂风掀开纱帐，露出一角。
张居正声音轻稳：“愿在。”
她手搭在门框上，回头：“下次日讲，朕要听先生讲《华严经》。”
朱翊钧走后，宫人把刚热的药端上来，他伸手接碗，手抖了一下，药汤差点泼在身上。张居正小口慢慢喝完后，宫人拿过药碗就出去了。现在殿内就剩他一个人，
他后背离开枕头，直起身子准备起来。胳膊没了力气，身子又跌回榻上。
殿内的铜香炉不知何时点上了，淡淡的草木味缓缓飘进他鼻子里，闻着眼皮越来越沉。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愿在
，还差 